第587章 去年秋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丽媚把册子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屋门口。竹帘一掀,外头的天光涌进来,照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还在刨食,鸡爪子拨拉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听着像下细雨。墙根下码着一捆柴,码得齐整,横竖有致,她蹲下去掂了掂,是干透的槐树枝,一折就脆断。
她把几根柴棍抱进灶房。灶房在堂屋背后,是一间搭出来的披厦,矮得她进去要弯一点腰。灶台是土坯砌的,面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水泥,有几处裂了纹。锅盖掀开,里头温着一碗土豆炖豆角,油花浮在上面凝成浅黄色的一层。她点着火热了热饭,就着锅台吃了,土豆炖得绵软,豆角却还带一点生脆,咬起来嘎吱响。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又把自己的箱子打开收拾了一下。箱子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用油纸包着的半块肥皂、一把木梳。她把那封信从内袋里取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新的发现,又放回去。册子她翻到了第二页,上面写着柳树湾一带的地形,哪条沟通哪道梁,哪片林子有水源,画得仔细。她看到一处用细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小字:"井。"墨色比正文浅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天黑透以后,那女的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子夜风,风吹得煤油灯的灯苗歪了一下,在墙上拉出晃动的影子。那女的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里头穿一件灰布衫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沾着泥点。
"你吃饭了?"她问。
"吃了。"
"那就行。"那女的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气灌下去,碗底磕在桌沿上。"我姓周,你叫我二周就行。后天早上魏瘸子过来,你跟着他走,别回头。东西都带齐了?"
丽媚说带齐了。二周点了一下头,走到墙根下翻了翻那摞书,抽出一本旧的《水浒传》来,坐在椅子上翻。灯光照在她脸上,丽媚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圆脸,眉毛浓,鼻翼两侧有几粒浅浅的雀斑,看着年纪不大,二十三、四的样子。她翻书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速率匀称,像是每一页都只扫一眼就过。翻了十来页她把书合上,打了个哈欠。
"睡吧。明天还有一天呢。"
炕在里间,比昨晚那个炕小一些。二周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来铺上,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薄了,透光能看见棉絮里不均匀的疙瘩。丽媚躺下去,枕头上有一股樟木的气味,混着一点尘土的味道。二周睡在外间的躺椅上,吹了灯以后屋里黑得彻底,只有窗纸透进来一丝月光,淡淡的,像敷了一层霜。
夜里她又醒了。这一次没有脚步声,是风声。芦苇荡离这间土坯房不远,风穿过苇秆的声音呼噜噜的,一阵一阵,像是谁在远处低低地哼一支没有调的歌。她翻了个身,棉被窸窣响了一声,然后停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想了想父亲的事。
父亲是去年秋天过去的。贺先生的信上这样写。去年秋天她还在省城,在城南那间小印刷厂的排字间里干活,铅字一颗一颗码进盘子里,手被铅灰染得乌黑。那时候她每个月给父亲写一封信,寄到柳树湾的地址。回信有时来得快,有时慢,她收到最近的一封是六月里,父亲在信上说芦苇荡的花已经开了一部分了,白茫茫的一片,好看。信末嘱咐她入秋添衣裳。
她不知道父亲是秋天哪一天走的。是苇花开得正盛的时候,还是花已经败了、只剩秆子还在风里摇的时候。贺先生没有写。信上说"过去"这两个字的时候,笔迹比别处重了一些,像是写下去之前顿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西山脚下的渠沟边。那时她七八岁,父亲走在前面,背着手,手里捏着一根柳条,边走边抽路边的草叶子。渠沟里的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她跟在后面,踩着父亲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后来她走累了蹲下来玩水,父亲站在渠沟上头喊她:"走了,回家吃饭了。"那个声音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楚,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跟清溪渡那个卖红薯的男人说话的调调差不多。
她攥着被角把脸侧过去,枕头上那块樟木气味的地方被她捂热了,透出一股更淡的、棉布本身的旧味。风还在吹,芦花鸡在鸡笼里咕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二周已经起来了。灶上有粥在咕嘟,小米的香味从灶房的矮门里飘出来。丽媚洗漱完喝了粥,二周把剩下的粥倒进鸡食盆里,芦花鸡一拥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白天没什么事。丽媚坐在院子里的一截矮木桩上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晒得棉袄表面发热。二周在屋里叮叮当当地收拾东西,偶尔出来一趟,怀里抱着什么物件换一个地方码好。有一回她抱出来几块叠好的包袱皮,蓝布染白花的,搭在晾衣绳上抖了抖,上面的浮尘在日光里扬起一缕细小的烟。
"这些东西要带走吗?"丽媚问。
二周看了她一眼,把包袱皮从绳子上收下来叠成四四方方的。"该带的都带,不该带的留这儿。"她没多解释,抱着包袱皮进屋去了。
傍晚的时候二周在灶上炖了一锅萝卜汤,汤里放了几片姜,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两个人对坐在方桌边上喝汤,煤油灯搁在桌角,光照着两碗腾起来的热气。二周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顿,说:"明天早上魏瘸子来,你跟着他进山,他带你去见贺先生。"
"贺先生在山里?"
"嗯。你见着他就知道了。"二周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等了你挺久了。"
那天晚上丽媚睡得早。她躺在炕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箱子、信、册子、折刀。箱子里的衣裳够穿三四天,布鞋备了一双。她想起早上喝的粥,小米熬得浓稠,上面结了一层米油。二周给她盛的那碗比二周自己那碗满一些,她当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拂晓,天还是青灰色的,丽媚就被竹帘掀动的声响弄醒了。她穿好衣裳走出去,二周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个子不高,身板厚实,右腿果然短了一截似的,站姿有一点歪,脚边靠着一把锄头,锄头把上缠的红布条被露水洇湿了,颜色暗沉。
"这就是魏瘸子,"二周说,"你跟他说吧。"
丽媚走到近前。那男人抬起头来,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上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看着有五十来岁。他看见丽媚,手从锄头把上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丽媚说:"我家的地该翻一翻了。"
魏瘸子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走吧,"他说,弯腰把锄头提起来扛在肩上,"趁雾没散,路上好走些。"他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右腿落地的确比左腿慢一拍,走起来身子一晃一晃的,但步子并不慢。
丽媚回头看了一眼二周。二周站在院子当中,碎花棉袄外头披了一件青色的褂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她冲丽媚扬了扬下巴,什么话也没说。丽媚转过身,拎着箱子跟上了魏瘸子。
出了院子,雾气迎面扑过来。魏瘸子走在前面,锄头的红布条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个路标。他没有走大路,拐上了芦苇荡边上那条窄窄的土埂,土埂湿滑,踩上去鞋底滋滋地响。芦苇秆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两边,穗子上的露水扫了丽媚一肩膀,凉得她一激灵。
走了一阵,魏瘸子开口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截得断断续续的:"你父亲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魏瘸子没有马上接话。又走了一段路,他才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去年秋天那阵子,他天天往山里跑,有时候天亮进去,天黑透了才回来。我碰见他一回,问他忙什么呢,他说找东西。我还以为他找什么药材。"
丽媚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后来呢?"
"后来他就病了。咳,咳了有一个多月吧,叫他去镇上看看,他不去。说没事。有一天我从地头回来,看他坐在那棵枣树底下晒太阳,闭着眼,脸上还带着笑。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没应。走近一看,人已经没了。"魏瘸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锄头在他肩上晃了晃。"那天日头特别好,不冷。"
丽媚低着头走路,脚下的土埂渐渐变窄,两边的芦苇让开了一条缝,前面现出一道缓坡。魏瘸子扛着锄头开始上坡,右腿一下一下地拖在坡面上,留出一道浅浅的拖痕。丽媚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拖痕一路蜿蜒上去,像一条细蛇在土里游过的印子。
翻过坡,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开大半,远方露出层层叠叠的山影,黛青色的,一层比一层淡,最远处那一层几乎溶进了天光的颜色里。魏瘸子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水囊递给丽媚,丽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竹筒的清香。
"还有一截路,"魏瘸子说,眯着眼看了看远处,"从这儿翻过前面那道梁子,下了沟,沿着沟底走,就到了。贺先生在沟底那棵大核桃树底下等你。"
他把水囊收回去,重新扛起锄头,迈开了步子。丽媚把箱子的提手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跟了上去。风吹过来,芦苇荡在身后沙沙地响,像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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