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大夏放舱医院开张,脚踩烂泥,手搭歪棚
天竺海岸的晨雾还没散尽,大夏医疗小队已经踩着滩涂的烂泥上了岸。海风裹着咸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鼻子。
登陆点选在一处还算平坦的滩头,离最近的渔村约半里地。滩头满地枯枝烂泥,间或有几根歪斜的木桩戳在沙里,上面挂着烂了大半的渔网,散发着一股子酸腐味。退潮留下的水洼里,几只死螃蟹肚皮朝天,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二狗第一个跳下小艇,一脚踩进滩涂软泥里,靴子陷进去半寸,猛地拔出来,“噗嗤”一声,泥浆甩到裤腿,溅了旁边护卫一脸。
“哎哟我去!”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头儿,你看着点啊!”
二狗面不改色,拍了拍裤腿:“这叫落地生根!懂不懂?泥越多,根扎得越稳!赶紧干活!”
他肩膀上搭着擦汗麻布,撸起袖子,回头冲登陆的护卫队吼了一嗓子:“都麻利点!把木板架起来!咱们大夏——放舱医院,今天就得开张!”
身旁一名护卫扛着木板,挠头问:“头儿,啥叫放舱?是把病人放进船舱里治病?咱也没带船舱来啊。”
二狗一拍胸脯,故作高深:“哪能!是放开了搭建的舱棚!四叔起的名字,听着就威风!放舱,放舱,敞开胸怀,容纳病患!这名字,有文化!”
护卫似懂非懂地点头:“哦……那为啥不叫敞篷?”
“你闭嘴,干活!”
另一个护卫小声嘀咕:“我觉得敞篷听着还顺耳点……”
二狗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再废话,我让你去跟钱多多学记账!”
护卫瞬间闭嘴,扛着木板跑了。
刘采薇抱着医药箱从后面走过来,身上穿着全套隔离长衫,头罩面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瞥了眼二狗指挥搭起来的木隔板,歪歪扭扭排成一溜,风一吹就晃,像一排喝醉了酒的栅栏。
她伸手轻轻一推,木板吱呀摇晃了好几下,差点倒下来砸着旁边搬药箱的萧远航。
萧远航吓得往旁边一跳,药箱差点脱手:“嫂子!你推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我差点连人带药一起埋了!”
刘采薇收回手,语气平淡:“你得谢我。这板子连推都经不住,病人躺里面,风一吹直接拍脸上。到时候你治的是瘟疫还是外伤?”
二狗挠后脑勺,尴尬咧嘴:“哎呀!人手紧,先凑合用!能分区隔离就行!再说了,这木板本来就是船上拆下来的旧货,能立起来已经不错了。”
萧远航从药箱后面探出脑袋,推了推简易木框眼镜:“嫂子,你别光说他。二哥搭的这个‘放舱医院’,我看了半天,跟咱们大夏的牲口棚差不多。区别就是牲口棚还结实点。”
“萧远航!”二狗瞪眼,“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个棚子,很有进步空间。”
“这还差不多。”
“进步空间很大。非常大。大到我觉得你在侮辱‘进步’这两个字。”
“萧远航你今天的药配完了吗?!”
“配完了。谢谢二哥关心。但我建议你再加固一下棚子,否则明天病人躺里面,风一吹,直接连棚带人吹到海里去。到时候我治好了瘟疫,又得治溺水。工作量翻倍,我不干。”
二狗气得直跺脚:“四叔!你管管他!”
萧战站在滩头高处,正拿着望远镜观察地形,闻言头也不回:“远航说得对。二狗,加固棚子。”
“四叔你也向着他!”
“我向理不向亲。”
二狗:“…………”
刘采薇摇摇头,放下医药箱,亲自上手,指挥几个护卫把隔板重新加固。她一边扶木板一边说:“手术室在东侧,治疗室居中,护工站在北面,医生办公室靠里,住院区在最南边,离海岸远些,避风。每个区域用双层帆布隔开,缝隙用艾草塞紧,防虫防尘。记住了吗?”
护卫们齐声应道:“记住了!”
二狗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媳妇这脑子,比我还清楚。我搭了半天,她两句话就给规划明白了。”
萧远航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因为嫂子是干这行的,你是干饭的。”
“萧远航你——”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除了吃饭和搬木板,还会啥?”
“我会打仗!”
“对,你会打仗。但我们现在是在搭医院,不是打仗。你要是能把敌人骂死,你倒是骂两句试试?”
二狗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我懒得跟你计较。”
“你看,你连吵架都吵不过我。”
“四叔!三弟欺负我!”
萧战继续看望远镜:“你比他大,让着点弟弟。”
“我——!”
比尔神父从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一手提着旧教袍的下摆,一手捏着口罩捂在脸上,鼻尖冒汗,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误入泥潭的猫。他负责给医疗队当翻译,但眼前这场景,他觉得自己更需要一个翻译来翻译自己的心情。
“国公……这个……木板……应该……往那边一点……”他一边比划一边用天竺土话朝围观的百姓喊,“诸位,不要靠近,有序排队,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话没说完,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滩头等候的灾民吓得集体往后跳出去两米远。一个老汉直接跌坐在地上,两个小孩哇地哭了出来。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比尔神父窘迫地摆手,脸涨得通红:“别跑别跑!我没病!只是呛了海风!海风!salt water!不对,salt wind!不对——”
他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摘下口罩挥舞:“你们看!我很健康!我没病!”
结果摘下口罩的一瞬间,一阵海风裹着滩涂的腐臭灌进鼻子,他又打了个喷嚏。
这回人群直接退出去五米。
二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大腿:“神父,你这喷嚏比放炮还管用!一喷嚏下去,隔离距离直接达标!省了我多少事!”
比尔神父狼狈地戴回口罩,瞪了他一眼:“萧先生,如果你再笑,我就告诉刘采薇女士,你昨天偷偷把自己的消毒酒精兑了水。”
二狗脸色瞬间变了:“我——那是我自己喝的!我喝的是兑了水的!没用公家的!媳妇!媳妇你听我解释——”
刘采薇头也不回:“回去再跟你算账。”
“我冤枉啊——!”
二狗哀嚎着继续搬木板去了。
比尔神父刚松了口气,旁边一个天竺老妇人颤颤巍巍走上前,用天竺土话问了一句什么。比尔神父侧耳听了半天,表情变得古怪。
“国公,”他转头看向萧战,“这位老人家问……天神打喷嚏,是不是在降下神谕?”
萧战淡淡开口:“你怎么答的?”
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用天竺土话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天神说——离远点,别传染。”
老妇人恍然大悟,连连磕头,然后转身冲后面的人群大喊了几句。人群整齐地又退了三米。
二狗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木板扔了:“神父,你这翻译,比啥隔离条例都好使。”
比尔神父面无表情:“我只是如实转述。主教导我们,不可妄语。”
“你刚才那句‘别传染’,主教导了吗?”
“……主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另一边,萧远航已经带着医护兵开始布置治疗室。他在泥地上铺了一层帆布,用木桩固定,把从船上搬下来的药箱整整齐齐码放好。一箱青霉素放在最里面,用油布盖着防潮,外面加了一把铜锁。
“这锁谁管?”萧远航回头喊。
“我管!”钱多多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攥着钥匙,一脸郑重,“公物,贵重公物,必须我管。丢一瓶,我赔不起,你们也赔不起。”
萧远航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还在船上核算物资吗?”
“我算完了。现在上岸继续算。”钱多多拍了拍腰间挂着的账本,“从今天起,放舱医院的所有物资进出,全要过我的账。谁领药、领多少、用在哪里,一笔不能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二狗喝的水。他要再敢偷喝消毒酒精,我也记上。”
二狗在远处喊:“钱多多你够了——!我都说了那是兑水的!”
“兑水的也是酒精!也是钱!”
“我——我喝的是自己的份额!”
“你份额早就用完了!上个月就超支了!”
“你怎么知道我上个月的事?!”
“我记着呢!每一笔都记着!你上个月偷领了三瓶消毒酒精,说是擦炮管,实际上有两瓶被你兑水喝了!”
二狗脸涨得通红:“你——你连这都记?”
“我是账房。不记这个记什么?”
萧远航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刀:“二哥,你完了。钱多多这账本,比咱们大夏律法还详细。”
二狗哀嚎一声,扛着木板跑了。
铁蛋从热气球上降下来汇报工作,正好路过,看见这热闹场面,憨憨地挠头:“四叔,俺觉得,咱们这个医院虽然棚子歪了点,但比天竺那些王宫还热闹。王宫里全是哭丧着脸的,咱们这儿全是吵架的。”
萧战站在滩头高处,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吵架好啊。吵架说明有活气。”他转身对铁蛋说,“继续升空盯着。王宫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报。”
“得令!”
铁蛋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萧战:“四叔,这是俺刚才在热气球上看见的。底下有个小孩,光着脚在滩涂上跑,俺就……把备用的布鞋扔下去了。”
萧战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小小的粗布鞋,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你把自己的备用鞋扔了?”
铁蛋挠挠头,憨憨一笑:“俺脚大,穿不了那双。本来就是备用的,扔了也不心疼。”
萧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布包收好,拍了拍铁蛋的肩膀:“去吧。”
铁蛋咧嘴一笑,转身跑向热气球。
热气球再次升空,巨大的球体在晨光中缓缓上升,底下的天竺百姓又跪了一片,口称“天神”。
二狗听见了,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都起来!天神忙着搭棚子呢!跪着占地方!”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比尔神父:“神父,天神说什么?”
比尔神父翻译:“他说……让你们起来,别占地方。”
“天神真仁慈!连地方都替我们着想!”
二狗:“…………”
他转头看向刘采薇:“媳妇,这帮人怎么说什么都能理解成天神慈悲?”
刘采薇头也不回:“因为你长得就像个慈悲的天神。”
“真的?”
“假的。干活。”
二狗嘿嘿一笑,继续搬木板去了。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钱多多喊:“钱多多!我那双鞋算公物损耗还是私人捐赠?”
钱多多头也不抬:“私人捐赠。不入公账。但是——你上个月欠的三瓶酒精,还没销账呢。”
“你怎么还没忘!”
“我是账房。忘性大的人,当不了账房。”
二狗仰天长叹:“四叔!我申请换一个账房!”
萧战远远地回了一句:“准了。换你自己当账房。”
“……那还是算了。”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放舱医院正式开诊。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片用木板和帆布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扭扭排成几溜。海风从棚缝里灌进来,吹得帆布哗哗响。但在天竺百姓眼里,这片歪棚子比王宫还神圣。
开诊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第一个被抬进来的重症病患是个十来岁的男孩,高热四十度,浑身抽搐,意识模糊。他娘跪在棚口,磕头磕得满脸是泥,哭得说不出话。
萧远航俯身检查,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眉头微皱:“高热七天,脱水严重,肺部有啰音。嫂子,先补液,我上青霉素。”
刘采薇已经端着淡盐水过来了,扶起男孩的头,一点一点往嘴里喂。男孩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盐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娘在棚外看见了,哭得更凶了。
萧远航一针青霉素打下去,然后开始记录台账。他在心里默默计时:青霉素注射后,通常半小时内退热。这孩子体质极差,可能会慢一些,但只要能退热,就有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男孩的体温开始回落,抽搐止住了,呼吸也平稳了。他娘跪在棚口,看见儿子不再抽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到棚边,被护卫拦住,她就隔着木板缝往里看,看见儿子微微睁开了眼。
“活了!活了!”她嘶声哭喊,额头在木板上磕得咚咚响,“天神!活菩萨!救了我儿的命啊——!”
第二个是个老汉,烧了五天,水米不进。刘采薇给他喂了淡盐水,萧远航补了一针,半个时辰后,老汉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我这是在天上?”
刘采薇耐心解释:“您在地上。大夏医疗队,免费义诊。”
老汉听不懂,只知道自己没死,抱着刘采薇的腿就开始哭。二狗赶紧过来把人拉开:“老人家,别抱腿,抱腿加钱——不是,抱腿不让抱!您站着说话就行!”
老汉被扶起来,抹着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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