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南侠」之名(下)
第228章 「南侠」之名(下)
没有鲜血狂喷,没有颅骨爆裂。
厉杀狂猛的战斗姿态,骤然凝固。
眼中那跳动了数十年,燃烧著无尽杀欲的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暗与空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一句诅咒,亦或是最后一声厉啸。
可事实上,什么声音也没有。
那具曾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宗师之躯,失去了所有力量与生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仰天倒下。
砰!
尘埃微扬。
盛会内外,万籁俱寂。
唯有夜风,卷著尚未散尽的烟尘与血腥,呜咽而过。
吴过发现不对劲,想要率众开杀,但这边厢的战斗,结束得比他预料中还要快得多,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以致于当厉杀那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时,不仅恶人谷众凶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兵刃,怔然呆立,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连天南盛会各门各派的武者,也无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离得远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拥挤,只为看清那具倒下的宗师躯体。
包括一众宗师,都忍不住动容。
二十年前的宋辽国战,为何至今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
正因为那一战里,平日里高高在上,近乎传说的武道宗师,竟也如凡俗士卒般大批陨落,其死伤惨重的惨烈程度,至今让许多亲历者心有余悸。
而自从那一战后,中原武林转入沉寂,漠北武林陷入大乱,但宗师境强者陨落的事迹也少之又少了。
因此,「血屠手」厉杀之死,所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别说其他人,被暴揍的阎无赦和观战的清静法王都愣住了。
在阴阳谷时,展昭固然占据上风,却是用「天击」搅乱天地元气,破去了阎无赦的最大依仗。
这当然不是什么胜之不武,但终究是靠著某几招关键绝学。
一旦这些绝学被对手摸透或破解,展昭就奈何不得宗师了,顶多与一境宗师打个平手。
别说阎无赦,即便清静法王都有这等想法。
可现在这一战,彻底粉碎了这个观念。
诚然,「血屠手」厉杀之死,有其自身因素。
厉杀是一个崇尚极致对攻,以杀证道,几乎从不后退的疯子。
如果换成一位喜欢迂回游斗,伺机而动,甚至带有刺客风范的宗师,或许见势不妙早已远遁,不至于被逼到绝境活活打死。
但「如果」毫无意义。
事实就是,一位武道宗师,被活生生打死了。
过程清晰得令人心悸—
先是成名兵器「血魔手」被正面击毁;
继而以身纳器,化身人形凶兵,杀伤力不降反升,却依旧被压制;
最后即便疯狂吸纳天地元气,补充速度竟也跟不上那狂风暴雨般持续高压的消耗,被硬生生耗尽了所有底牌与生机,一剑诛灭。
这一战,不含任何花俏。
没有心理战术;
没有环境影响;
没有场外胁迫;
就是以攻对攻,以强破强。
一位武道宗师,被一位非宗师境的武者,以绝对正面的强攻,硬生生打死。
只不过说是跨境,又不太准确。
且不说段天威的东海炼窍观念,其余宗师也已经看出,展昭的实力与宗师之下太不一样了。
这绝不应该仅仅是天赋异禀,亦或某门绝世武学,所能解释的。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这边还在思索。
展昭剑身一转,缓缓收剑。
剑身清亮如初,不染滴血。
他越过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抬眼平静地望向恶人谷阵营的方向,落在吴过身上。
到你了!
吴过的冷汗唰的下来了。
说个冷知识,他还打不过厉杀。
这其实很正常,「鬼算子」吴过能排名老二,因为他是军师智囊。
不仅在掀翻「四凶」的过程中居功至伟,对于恶人谷接下来如何成为邪道第一大派,而不是简单的恶人收容地,也有著清晰的规划。
有鉴于此,厉杀也没有与其争老二的位置,屈居于老三。
反正恶人谷七大恶人的前三位,比起后面四恶的地位高得多,这是谷内外都清楚的事情。
而今,老七「血手人屠」程墨寒失踪,老四「冥骨」阴百骸被废,老三「血魔手」厉杀被杀,居然轮到自己了?
吴过心中警铃已如惊涛骇浪,再无半分羽扇轻摇的从容,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退至段天威身侧,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大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
段天威那僵尸般僵硬的面庞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看吴过一眼,只是那对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见其有何明显动作,一道刺眼的赤红色火箭信号,陡然自他的袖中冲天而起。
「咻—啪!」
火箭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妖异的血色图案,大半个襄阳城都清晰可见。
信号!
北面城墙上,异变陡生。
几乎在信号炸开的同一瞬间,北面城墙的阴影处,毫无征兆地暴起三团炽烈的火光。
那火光并非箭矢,而是以机括弹射而出的球形物体,呈品字形交叉,带著凄厉的破空尖啸,朝著中央高台狠狠砸落。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连一直展开蛊毒雾气,堵截退路的虞灵儿都未能及时拦截。
「那是————」
「不好!是天机门的火器!」
别人尚且反应不及,蜀中门派的武者已然骇然惊呼。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九天神雷在耳边炸响!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高台的一角,在那狂暴的冲击下,直接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木石碎屑混合著热浪与烟尘,如同暴雨般向四周。
「千面狐」苏媚儿反应极快,在爆炸发生的刹那,已然顺著气浪飘然飞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猛烈的冲击,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恶人谷阵营之中。
「天音阁主」晏清商同时身形疾退,虽略显狼狈,却也未被爆炸所伤,手掌连挥,道道气墙护住身后潇湘阁弟子。
可高台四方已然免不了大乱。
惊呼声、惨叫声、建筑坍塌声、物品碎裂声响成一片。
最靠近高台那一角的武者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更有不少人被飞溅的木石击中,头破血流。
人群惊恐失措,开始推搡奔逃,一时间防备恶人谷的阵形大乱。
「什么!」
连襄阳王赵爵此时都霍然变色,再度从座位上站起。
他显然没料到,恶人谷竟有如此隐蔽的后手,而且这些火器居然能在王府的眼皮子底下,被悄然安装在北面城墙之上。
「危险————」
庞昱见势不妙,脸色发白,下意识就想往后溜。
却见身旁的包拯虽也面色肃然,眉宇间凝著沉重,却依旧脊梁挺直,如中流砥柱。
他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与混乱而失了方寸,反而提高了声调,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穿透嘈杂,向周围府衙差役下达指令:「你们组织众人有序后退!其余人等,各守其位,勿要慌乱,更不可自相践踏!」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脸色发白的庞昱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庞判官,随本官一同上前,安抚人心,维持秩序!」
庞昱身体一僵,终究是咬了咬牙,将那份怯意强压下去,硬著头皮应道:「下官遵命说罢,他整了整官袍,虽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也跟在了包拯身侧,扯开嗓子,学著包拯的样子喊道:「不要挤!往这边走!」
「大家莫要乱!」
与此同时,在混乱的武林人士当中,连彩云眼见人群推搡,险象环生,也顾不得许多,提气纵身,跃上一处较高的残破石栏。
清越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却又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镇定力量,远远传开。
许多慌乱的武者闻声望去,见是这位「惊鸿仙子」出面主持,躁动的心绪竟也平复了几分,开始听从各自门派长辈的招呼,互相靠拢,不再盲目奔逃。
而另一边的庞令仪,则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真气以其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墙壁与疏导的河道,巧妙地隔开冲撞的人群,在混乱的人潮中,维持住了一片相对的稳定。
「诛恶!!」
相比起下方高台的混乱与安定,虞灵儿美目中怒火升腾,已然飞扑而下。
与之一同出手的,还有楚辞袖与谢灵韫。
他们三人镇守四方,本就是为了将恶人谷一网打尽,此刻见对方竟用出如此狠毒的火器手段,岂能坐视?
南面飞檐之上,一直静立的天青子,都动了。
他探出右手。
一直侍立身后,捧著古朴剑匣的道童,只觉得手中陡然一轻。
那看似沉重的剑匣,自行开启。
匣中并无耀眼光华,只有两柄造型奇特,气息古朴的长剑静静躺在丝绒之上。
一柄剑身修长,隐有龙纹盘绕,剑格如龙首;
另一柄更见霸气,隐现虎斑纹路,剑格如伏虎。
正是青城派镇教宝剑——雌雄龙虎剑!
天青子并指如剑,凌空一引。
锵!锵!
雌雄龙虎剑自行出匣,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落入天青子那双修长稳定的手掌之中。
双剑在手,这位青宵真君的气息陡然变得缥缈而凌厉,仿佛与手中古剑融为一体,即将斩开这混乱的夜幕。
可动作最快的,还是「覆海凶神」段天威。
就在天南四绝齐齐出击的刹那,段天威那对一直拄地的精铁重拐,猛地向下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巨鼓擂响的撞击,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以他双拐顿地之处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扩散,气浪所过之处,碎石尘埃尽数被排开压平。
紧接著,一股浩瀚磅礴,沉重如万顷海水倒悬的恐怖气势,自段天威那残疾的身躯内,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武道真意覆海凶威!
「哦?」
展昭瞳孔微缩,瞬间做出判断。
对方的数值在他之上。
甚至在至今所见过的一应二境宗师之上!
卫柔霞、阎无赦、清静法王,就连修炼达摩武诀,肉身同样强横的释永胜,在纯粹的力量与气势压迫上,都比不上此刻的段天威!
更恐怖的是,对方的武道真意与二境宗师还不同。
其余二境宗师凝聚武道真意,是为了在天地间留下自身印记,以便更好地沟通驾驭天地自然之力,为下一步「合势」做准备。
而段天威的武道真意,更加外放霸道,充满著无与伦比的侵略性。
隐约间,他周身十数个关键窍穴,如同黑夜中点燃的幽蓝星辰,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一股粘稠、滞重、仿佛能压垮精神与肉体的无形力场,以其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力场之内,空气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水银,光线都发生了扭曲,地面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身处其中或边缘的人,都感到呼吸一窒,气血运行不畅,动作不由自主地变得迟缓,心头更是蒙上了一层深海般的窒息与恐惧。
「「极域」?」
「不————达不到蓝继宗的净世罡气的地步,肯定企及不了极域」,但也确实是一种力场」了!」
就在展昭判断对方威势之际,吴过则趁机运足内力,发出一声尖锐亢奋的长啸:「老大威武!杀啊!!」
这一声给陷入颓势的恶人谷众凶,打了一剂强心针。
原本因连番打击而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盖世凶威重新点燃。
「杀!」
屠万山瓮声狂吼,探手拿过一柄巨斧,旋转挥舞。
「杀!」
苏媚儿娇叱一声,身法如狐。
两人领著剩下的七干多名恶人谷凶徒,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被爆炸和力场搅乱的江湖群雄,亡命冲去。
事实就是如此。
段天威这位七大恶人之首,其威势与战力,比起排名靠后的六位恶人加起来,都要可怕得多!
而恶人谷原本的计划,是要证明他们个个凶悍,并非只靠段天威一人,甚至准备在单挑中,将天南四绝的风头一一压下。
结果现在,七大恶人折损近半,计划彻底破产。
如今,只能依仗段天威的盖世凶威,来杀出一条血路,挽回最后的颜面。
段天威以一己之力,悍然发动,群凶对付武林群雄,他则直面宗师围攻。
此时,虞灵儿、楚辞袖、谢灵韫、天青子原天南四绝,齐至!
面对这足以令任何宗师色变的惊心合围,段天威那僵尸般僵硬的脸上,却硬生生扯出了一抹充满残忍与狂傲的笑意。
喝!
一声低沉的闷吼自他胸腔迸发,双臂肌肉如钢铁绞索般瞬间贲张隆起,青筋暴突如盘虬老树!
他猛然将双拐抡起。
那对精铁重拐,仿佛在轻若无物与重逾山岳两种矛盾状态间诡异切换。
此时不是挥舞兵器,而是如同撼动了两根撑天巨柱,以自身为轴心,急速旋转!
「呼——轰!」
气劲狂暴!
恐怖的劲力真正化作了怒海狂涛,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席卷绞杀。
那本就粘稠沉重的力场,在这一旋之下,变成了毁灭性的漩涡。
虞灵儿疾抽的天蛇鞭梢剧颤,附著的蛊毒彩雾尚未近身,便被这力场旋风轻易撕碎。
吹得无影无踪;
楚辞袖那烟气缥缈、轨迹莫测的剑气,撞入这漩涡般的力场,如同泥牛入海,顷刻间被搅得粉碎,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谢灵韫琴音中蕴藏的无形气刃,甫一进入力场范围,则似陷入了万顷深海胶泥,速度骤降,锋芒锐减,迅速迟滞,最终消弭于无形。
三位宗师高手联袂而至的攻势,竟被这看似简单粗暴的一旋,化解于顷刻之间!
这还不止。
逼开三绝合围的刹那,段天威旋转的身形猛然一定,如同陀螺骤停,所有旋转的狂暴力量瞬间转化为笔直向上的擎天之势!
那双拐如同拥有生命的怒蛟,一左一右,交叉向上,以崩山裂海之姿,悍然迎向那自飞檐之上疾斩面下的雌雄龙虎剑光!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比之前所有碰撞都要沉重。
天青子那看似缥缈无定,实则已将剑意凝练到极致的双剑合击,斩在段天威交叉架起的双拐之上!
轰!
大团大团炽白与暗蓝的光点,如同星雨倒卷。
澎湃的气浪呈球形向四周炸开,威力之大,竟将十数丈外屋顶的瓦片齐刷刷掀飞大片,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橡子。
「好神兵!」
段天威那僵尸般的脸庞上,灰白眼珠里掠过一丝动容,在剑拐交击爆发的刺目光团映照下,那本就狰狞的面容显得愈发森然可怖。
而他硬生生接下了天青子这凌厉无匹的双剑合击,重新落回地面,身形只是微微一沉,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尺余,双脚如同生根般嵌入大地。
反观凌空下击的天青子,却被震得直接飞了出去,方才落回檐角,持剑的双臂袖袍,微微拂动。
段天威没有追击。
他那对灰白无神的眼珠,猛地转向,如同最精准的弩机,死死锁定了那袭朱红身影。
没有言语,没有蓄势。
刚刚硬撼了龙虎剑的铁拐,朝著展昭所在的方向点出。
轰!!
两股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力柱,仿佛突破了空间的限制,随著这遥遥一点,隔空轰向展昭。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地面被型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最终的对决,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凶威中,悍然开启!
即便在城北高墙的火器落下,展昭脚下的步伐依旧没有加快,一步步朝著恶人谷逼去。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若是细察,便能发现那袭朱红官服下的胸膛起伏,较之平常略微深长了些。
连番激战,先破三十余凶徒,再一剑废阴百骸,又强攻硬撼,最终诛杀厉杀这等凶悍宗师————
其真气的耗损,已然极大。
然而,他的眼神却明亮如星,脊梁挺直如松。
那昂扬的斗志非但没有因消耗而衰减,反而如同被百炼的精钢,在战火中淬炼得愈发纯粹,愈发坚韧!
今天打爽了!
但还没有结束!
面对那隔空点来,沉重如海倾的恐怖力柱,展昭依旧不退不避。
他手中那柄一向光华内敛,古朴沉静的无名剑,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沸腾的战意与不屈的意志,剑身内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欢悦的轻鸣。
「老朋友,你也兴奋了啊!」
「最过瘾的来了!」
「铮——!」
展昭手腕一振,剑随身走,人随剑进。
他没有选择以巧破力,而是将周身凝练的真气催发到极致,灌注于剑身。
再朝著那无形力柱的核心一点,简简单单,却又蕴含著某种大道至理般,刺了出去。
铛—!
这一次的撞击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远古的巨钟被撞响。
声音并不尖锐刺耳,却带著一种直透脏腑的沉重感。
剑尖与那无形力柱的锋面悍然相撞。
没有火星四溅,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环形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扩散。
展昭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更大的深坑,碎石如同被无形大手抓起,又瞬间被交击的余波碾成齑粉。
他持剑的手臂稳如磐石,但整个人的身形,却在这沛然莫御的巨力冲击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型出深深的沟壑。
但段天威所凝聚的恐怖力柱,也在这一剑之下,轰然溃散了大半,只余残余的劲风吹得展昭衣袂猎猎作响。
显然,在力量硬撼上,段天威处于绝对的上风。
但展昭却以无匹的精准与控制,硬生生接下了这恐怖一击。
「你有东海十方传承?」
于是乎,一道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铁皮在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展昭耳畔响起。
「腹语传音?」
展昭眉头一扬。
《莲心宝鉴》里便记载过这门奇术,比起需要空气媒介,可能被宗师截听的「密语传音」,腹语传音更加隐秘难防,但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也苛刻到了极致。
至于对方的问题,展昭自然不会回答。
但真正的强者交锋,气机感应之下,许多事情本就难以彻底隐藏。
仅仅在这隔空一击与随后的短暂对峙中,段天威那僵尸般的脸上,灰白眼珠里精光爆闪,已然得出了自己的判断:「不!你不是以「东海八珍」那等奇珍为引、正统炼窍的路数————」
「你走的,根基仍是中土感气」之道!」
「却能另辟蹊径,兼顾「炼窍」的神妙?」
他的声音通过腹语术传来,那沙哑的语调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炙热贪婪。
「把秘法交出来!」
「老子可以饶你不死,许你恶人谷第二把交椅!」
展昭失笑。
回应段天威的,不是言语,而是手中再度亮起的剑光。
他身形一晃,竟主动朝著段天威那覆海力场笼罩的核心区域冲去。
剑光如雨,不是硬撼,而是化作无数道剑雨。
每一剑都是极其细密,极度精准,寻隙而入的「刺」与「点」,专攻那粘稠力场流转时,不可避免产生的细微波动与转换间隙。
你真以为自己是极域么?
在这里放什么屁话?
「小辈好胆!」
段天威冷哼一声,双拐舞动,力场竟也随之变化。
时而凝固如铁板,时而旋转如漩涡,将绝大多数剑光或挡或卸或引开。
偶尔有几道剑气突破防御,他任由其落在自己的身躯上,就只发出叮叮当当如击金铁的声响,留下浅浅白痕,完全难以破防!
短暂而激烈的抗衡,在方寸之间展开。
展昭的剑,快、准、变,总能找到力场最薄弱处切入。
段天威的力场,厚、重、拙,以绝对的力量与范围优势,化解大部分攻势。
其双拐偶尔反击,便如泰山压顶,逼得展昭不得不暂避锋芒。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展昭越打越是畅快。
这才是他想要的对手。
力场之稳固雄厚,远超想像,那副身躯也显然经过异变炼窍,强横得匪夷所思。
自己虽能凭借超卓的控制与预判,与之周旋,甚至偶尔制造威胁,但想要真正攻破地防线,可谓难如登天。
偏偏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这小子————」
「拿老子练手?」
段天威心中已是勃然大怒,亦不禁暗凛。
这小子明明力量不如自己,真气不如自己,消耗也已然巨大。
可其韧性、恢复速度以及对力量那令人发指的控制效率,简直到了极致!
自己的「覆海力场」竟无法对其造成有效的持续压制,反而在对方那无孔不入的精准攻击下,需要消耗更多心神来维持稳定。
生擒无法!
久战不利!
除了天青子立于飞檐,似乎不屑于再出剑外,虞灵儿三人再度冲上,段天威瞬间做出决断。
今夜计划已破,折损惨重,但核心力量尚存,恶人谷根基未动。
当务之急,是突围!保存实力!
「走!」
他不再与展昭纠缠,猛地一拐横扫,逼开展昭剑势,另一拐重重顿地。
「轰!」
更加强猛的力场爆发,将试图重新合围上来的虞灵儿、楚辞袖、谢灵韫再次阻隔。
「兄弟们,杀啊!」
吴过马上明白老大的意思,一声咆哮,声震四野。
段天威双拐如桨,在力场的推动下,整个人如同一艘破开惊涛骇浪的钢铁战舰,朝著北面的缺口,悍然冲去。
所过之处,挡者披靡!
屠万山、苏媚儿见状,立刻率领剩余恶徒,发出疯狂的呐喊,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朝著那唯一的生路亡命冲杀。
各派高手纷纷拦截,但在段天威那开路先锋般的恐怖威势,与恶人谷众凶困兽犹斗的疯狂反扑下,防线终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见恶人谷众凶没入北城外的黑暗之中,段天威的身影在缺口处微微一顿,僵尸般的脸庞回转,灰白的眼珠穿过混乱的战场与弥漫的烟尘,精准地再次锁定了那抹卓然而立的朱红。
沙哑、冰冷、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滚滚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展昭————天南武林————今夜之赐,老子记下了!」
「我们还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他再不回头,双拐一点,身形如巨鸟投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轰!
最后一声远去的爆鸣隐约传来,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吹过,卷动著焦糊的气味与血腥。
高台残破,街面疮痍,尸体横陈,伤者呻吟。
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终于落下了帷幕。
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茫然与后怕之后,不约而同的,缓缓聚焦。
聚焦在那条从南到北,几乎贯穿了整条长街的战场上。
聚焦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始终挺立,朱红如焰,从未动摇过的身影。
展昭。
他缓缓收剑归鞘,动作依旧稳定。
但细心之人能看出,那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瞬,随即被强行稳住。
他的脸色在火把与月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亦有细密的汗珠,呼吸的韵律也稍显深重。
这位累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定然已近极限。
但正是这份于极限中绽放的光芒,于疲惫中挺立的脊梁,才更加震撼人心。
从独对三十凶徒,到一剑废「冥骨」,再到强杀「血屠手」,最后硬撼「覆海凶神」
0
硬战一场不缺。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下了恶人谷最凶猛的冲击,挽救了天南盛会的局势!
不知是谁第一个抱拳,深深一躬。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长街之上,残破的高台之下,无论是六扇门同僚、各派武林豪杰,还是劫后余生的府衙差役,都自发地朝著那个方向,躬身行礼。
目光中,唯有发自肺腑的敬畏、感激与推崇。
晏清商目光微动,赶忙走出,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带著一种郑重无比的意味,打破了沉默:「今夜若无展少侠,且不说天南盛会被乱,恶人谷群凶出谷,势必后患无穷————」
「少侠之功,少侠之勇,少侠之义,皆光照天南!」
她环视四周,见众人无不颔首,目光殷切,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身不才,恳请展少侠受我天南武林魁首」之誉!」
身为襄阳本地宗师,半个东道主,这位天音阁主当然有资格说这句话。
但此言一出,武林群雄一怔,又是免不了看向天南四绝。
除了「青宵真君」天青子无动于衷外,「烟雨阁主」楚辞袖、「五仙圣女」虞灵儿、「白鹿琴仙」谢灵韫都纷纷点头,脸上也满是赞许。
「好!!」
于是乎,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赞同声轰然响起。
没有任何人反对,甚至没有任何一丝杂音。
原本的天南年轻一代魁首,是比武争夺而来,力压其余宗师者,可以让大伙儿心服口服,称作魁首。
但现在的魁首并非争夺,而是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担当,这份尊崇与信任更加毫无争议。
晏清商抬手,压下欢呼,目光更加温和,看向御前护卫展昭,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慈祥的笑意:「当然,我等亦知展少侠为官家敕封的御前护卫,心系天下,这天南魁首」是责任,是敬意,却非束缚!」
「行走江湖,少侠还需一个更亲切、更响亮的称号————」
晏清商顿了顿,面向所有江湖同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夜之后,江湖上当知,我天南之地,出了一位急公好义、剑镇邪祟、庇佑桑梓的年轻英侠!」
「他的名号,当为—
「6
「南侠!!」
无数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冲破云霄,在这劫后余生的襄阳夜空下,隆隆回荡:「南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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