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押注
大陆饭店顶层的“皇家观海大厅”内,水晶吊灯洒下金辉,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光鉴照人,四壁是通顶的巨大落地玻璃窗,窗外夜色苍茫,大西洋呼啸的夜潮拍击在卡斯巴悬崖的基石上,泛起一片片碎雪般的白浪,与室内衣香鬓影、低声曼语的温热景象割裂开来。
旋转铜门轻巧转动,陆铮与伊萨贝拉迈步而入。
陆铮已经换上了一身萨维尔街手工暗缝的戗驳领午夜蓝纯羊毛双排扣晚礼服,剪裁贴合挺拔的身形,袖口内侧暗扣着一枚泛着沉敛色泽的古铜风暴印戒。
伊萨贝拉挽着他的臂弯,一袭贴合曲线的露背暗金真丝长裙,金褐色的微卷长发随意偏落在胸前,锁骨间垂挂着一颗鸽血红宝石水滴坠子,踩着细高跟鞋,步调轻缓而富有弹性,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艳笑意。
两人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大厅边缘出现了一阵低沉的停顿,几名端着香槟的欧洲航运信托董事下意识地侧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窃窃私语声顺着水晶吊灯的光晕散开。
“爱德华先生!”
一道高亢而带着热络腔调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
索恩端着两只郁金香高脚杯,大步迎了上来。
“真没想到您也会来,昨天多亏爱德华先生的引航相助,否则我今天恐怕只能在海事理赔办公室里喝冷咖啡了。”索恩将一只盛着浅金色香槟的酒杯递向陆铮,言语看似充满感激,眉宇间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能够在丹吉尔的大陆饭店与爱德华家族的新掌舵人重逢,是今晚最令人惊喜的。”
陆铮并未接那杯香槟,只是顺手从身旁穿行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加了柠檬片的苏打水,抬手微示意:“索恩先生客气了,海上的风浪处处变化,在海上需要互帮互助。”
索恩收回酒杯,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随即展颜大笑,侧过身引出立在身侧半步处的一名男子。
“爱德华先生,说的好,让我也为您引荐一位尊贵的朋友,三井物产的执行官,藤原武树先生。”
藤原武树向前迈出半步,他身材稍显矮小,面庞轮廓坚硬,嘴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眼神在灯光下泛着冰冷内敛的光芒。
“爱德华先生,久仰。”
藤原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径直递到陆铮面前,看似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指骨粗壮,虎口与掌沿隆起厚厚一层因经年握刀而形成的坚硬老茧。
陆铮从容伸手相握。
两掌相触的瞬间,藤原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间发出沉闷的微响,掌根暗劲如钢闸下沉,直压陆铮手掌的虎口与腕关节,显然是要在初次碰面时便摸清对手筋骨底细,顺带挫一挫这位所谓新掌舵人的锐气。
陆铮神色自若,连眼角都未曾动上一分。他的掌心沉稳温润,手腕如同深海下扎根千年的玄武岩,不仅没有被挤压变形分毫,掌内筋络微一舒展,一股柔韧却磅礴的反作用力便沿着藤原的掌骨逆推而回。
藤原的瞳孔微缩,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手臂内侧的肌肉微微发颤,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顺势松开手掌,将右手负回身后,指尖在衣摆下悄然活动了两次。
“爱德华先生的手掌,可比常年在办公室里签支票的绅士更有力气。”藤原眼中的寒芒凝成一线,语气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伊萨贝拉站在陆铮身侧,指尖在水晶高脚杯的杯沿上缓缓划过一圈,发出一声空灵的细鸣,她看到藤原泛红的手背,唇角微挑,未发一言。
索恩自然注意到了两人的暗中交锋,不过他非但没有化解,反而拍了拍手,将周遭十几位欧洲外事公断官与信托元老的注意力全数吸引了过来。
“各位,今晚是直布罗陀海事联谊的前夜,既然爱德华家族的后人与三井的掌舵人都在场,光端着酒杯闲聊未免辜负了这片大西洋的潮声。”
索恩提高了音量,眼神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藤原也迈步走到大厅正中央的一处挑高展台前。
那里陈列着大陆饭店引以为傲的镇馆藏品,一座铸造于1805年特拉法尔加海战时期的重型全铜平衡万向航海罗盘,整座罗盘自重达数十公斤,纯铜打造的环形外壳被打磨得如同明镜,悬挂在两根极细、拉紧的高碳钢平衡阻尼游丝上。只要有一丝微风掠过,内外的同心铜环便会发生无规则的精密晃动,极其敏感。
而在罗盘一侧的防弹玻璃展柜内,还端端正正陈列着两柄带有直布罗陀皇家海军海事印记的十八世纪破缆刀,刀身由厚重的大马士革钢锻打而成,刀背上刻着古老的吃水刻度,刀刃泛着深沉内敛的冷光,分量极重。
藤原伸手指向那两柄老式破缆刀,目光如鹰隼般转向陆铮:
“爱德华先生白天在麦地那买老式航海钟,昨夜又用老式木帆船在浅脊借浪,想必对这种靠手腕、眼力和洋流吃饭的古董玩意儿了如指掌,今晚在诸位宾客面前,何不让我们见识一下,‘新爱德华’到底有没有握刀分肉的资格?”
大厅内瞬间安静了大半。原本穿梭在名流之间的侍者停下脚步,数十位身着华服的男女纷纷围拢过来。
索恩立刻在一旁抚掌,笑得颇有深意:“藤原先生这个提议有趣!既然是海事联谊,按老规矩,总得有点添头。为了给两位助兴,我代表欧洲航运信托基金,拿出直布罗陀北侧阿尔赫西拉斯外海浮油补给点的三年特许经营权作为彩头!”
全场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处浮油补给点虽然地处公海边缘,但每年的燃油转运与灰色抽水利润高达数百万欧元,索恩竟直接将其推上赌台,显然是要把陆铮逼到死角,当众借藤原的手将这位新来者彻底击溃。
“既然是索恩先生的提议,又是关乎过亿资产的大盘口,刀上若是失了准头,不仅折了彩头,更伤了和气。”
一道低醇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切了进来。
伊萨贝拉放下捏在指间的水晶高脚杯,细高跟鞋踩在平整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阵富有弹性的轻响,暗金真丝长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般翻卷,在满场名流屏息的视线中,款款走到了中央。
两名负责呈递刀具的侍者下意识地躬身端起托盘。
伊萨贝拉径直从锦缎托盘中抄起了一柄大马士革钢破缆刀,刀身沉重,少说有三磅开外。
她单手握住黑角木刀柄,手指在刀脊的吃水刻度上极其轻巧地自刀镡滑向刀尖,指甲与精锻钢的冷硬锋刃摩擦出极微弱的沙沙声。
随即,她悬腕一翻,指节在刀背三寸处曲指一弹。
“当——”
一声清亮、悠长且带着微小颤音的金属回响在大厅上空荡开。
“水鸥流的古法锻造,刃口内弧开了双重微槽,重心向前推移了三分,借着刀头自重破风下切,连微风阻力都被刀身自己吃掉了,好刀。”
伊萨贝拉退回到陆铮身前,微微倾身,手指搭在陆铮礼服的戗驳领上,替他抚平领口。
“罗盘游丝的左侧承重销受潮了半度,空气从东侧换气口灌进来,切线偏角在千分之二,别给这帮外行留退路。”
“好。”
陆铮缓步走到展台前,握住了展柜中其中一柄大马士革钢破缆刀的黑角木刀柄,沉重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传来。陆铮将破缆刀提起,手腕微翻,厚重的刀身在指间轻巧地转了一圈,带起一道微不可察的破风声,随即稳稳落回掌心。
“既然索恩先生有兴致,藤原先生想试刀,那咱们就按海峡的老规矩来。”
两名侍者在大厅中央拉开了六米的空档。
展台中央的万向罗盘被侍者轻轻拨动,沉重的铜环在半空中无规则地高速摆动起来,金色的反光在吊灯下晃出一片刺目的光斑。而在罗盘下方的垂直正中,侍者小心翼翼地放置了一只薄如蝉翼的古董威尼斯吹制水晶香槟高脚杯。
杯口上方,悬挂着一根仅有发丝粗细的亚麻棉线,棉线底端系着一枚实心铜铅坠,铅坠距离脆弱的水晶杯底不过两寸。
规则残酷而极其考究:
投掷者必须站在六米之外,将沉重的破缆刀掷出,刀锋必须穿过高速且毫无规则晃动的万向铜环缝隙,毫厘不差地切断那根细小的棉线;与此同时,刀背在擦过铅坠的瞬间所产生的震荡力,要精准将铜铅坠震脱,使其垂直跌入下方薄如纸张的水晶杯内。
整个过程中,若破缆刀触碰外圈铜环发出半点金属杂音,或者坠落的铜铅坠砸碎了威尼斯水晶杯,便算当场认输。
这不仅考校腕力与准度,更是对空间风阻、惯性与平衡机理的绝对把控。
索恩嘴角泛起一丝得逞的狞笑,双手插进西装裤袋,看向陆铮:“爱德华先生,规则您听清楚了?不仅要切断棉线,若是震响了外圈铜环,或者让铜坠跳出杯外砸碎了水晶,不仅这三年特许权归三井所有,今后在丹吉尔这片海面上,爱德华的船,恐怕就得绕着三井的旗帜走了。”
全场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许多人眼中带着冷眼旁观的戏谑,等待着看这位来自新贵如何应答。
陆铮神情平宁,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处的吃水刻度,温润的目光扫过神色傲然的藤原:“航道宽窄由洋流而定,风向变时,谁鸣笛还未可知。不过,索恩先生拿出的三年特许权,既然挂在公海边缘,未免显得有些单薄。”
藤原眼神微凝,正欲开口反唇相讥。
“啪,啪!”
两声清脆鼓掌声自大厅主入口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地穿透了满厅的喧嚣。
阿齐兹身披一袭剪裁极为考究的墨黑真丝大氅,领口与袖缘滚着暗金色的北非传统回纹,内衬白袍洁白挺括,颈间挂着温润内敛的绿松石素串,沉缓从容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自带一股久居上位、坐镇一方的海疆家主气场。
即便丹吉尔暗潮汹涌,作为统领这片岩壁古港数十载的地头蛇,他在欧洲外交名流云集的公开场合,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风度与体面。
“索恩先生办的联谊盛宴,果然高朋满座。”
阿齐兹微笑着步入红毯中央,微微向四周的宾客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周到。
索恩眉梢微微一跳,很快敛去眼底的意外,端着酒杯欠身道:“阿齐兹先生向来少涉足这般酒会,今夜光临,实在令观海大厅蓬荜生辉。”
“难得老港的主人与欧洲的贵客齐聚一堂,我又怎能缺席?只是方才在门外,听闻索恩先生拿一个外海的浮油浮标当彩头,未免有些拘泥了,博弈既然开了席,格局不妨再开阔些。”
言罢,阿齐兹侧过身,视线与陆铮在空中微微交汇,落向索恩与藤原。
当目光触及一旁的藤原时,阿齐兹眼底的笑意淡去了几分,转为一种近乎冷肃的深沉。
阿齐兹的管家萨利姆自怀中取出一只用深红火漆封签的黄铜圆筒,双手递过。
阿齐兹接过铜筒,动作平稳地解开丝绦,从中抽出一份盖着丹吉尔港务署与海事特别法庭大印的羊皮公证书。
他将文书轻轻置于长条大理石长桌的正中,双手负于身后,大氅下摆微拂,环顾满堂宾客,声调不高,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千钧分量:
“卡斯巴断崖下方,自一号至七号深水港道,连同老码头三百个百年私人避风泊位的连带引航优先权,以丹吉尔自治海事法庭最新一季的资产估值,合计一亿两千万欧元。”
阿齐兹嘴角重新泛起极深的笑意,目光最终凝定在陆铮身上,一字一顿:
“既然爱德华先生要试刀,我阿齐兹作为半个东道主,自然要为旧日友谊添一道真正的压轴彩头。这份泊位权,我全额加注,押在爱德华先生身上。”
厅内一片屏息,连近旁的落地窗外,海潮撞击礁石的轰鸣都仿佛变得分明起来。
阿齐兹转回目光,静静看向脸色微僵的索恩,以及右手微紧的藤原,语气温和而从容:
“藤原先生,三井物产既然远渡重洋来参与这片水域的新秩序,这盘筹码,想必不会不敢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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