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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金刃


索恩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一亿两千万欧元的沉重分量横亘在大理石长桌中央,直接将原本只算作名流添头的博弈,推上了足以动摇直布罗陀海峡资产版图的高度。

索恩看向藤原,站在他身侧的伊萨贝拉轻轻笑了一声。

一张盖着英国劳氏海事信托与直布罗陀总督府双锚暗标的承兑凭证,被伊萨贝拉拿了出来,冰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促狭而冰冷的锋芒:

“索恩先生不必替藤原先生发愁,这是一张三亿欧元的现汇对冲底仓,劳氏信托随时可以签署即期见索即付。藤原先生若是拿不出同等分量的筹码,不妨直言,爱德华先生今晚也不是非要让人难堪。”

藤原武树立在原地,目光自伊萨贝拉冷艳从容的面庞移向桌上的羊皮契书,再落到神态自若的陆铮身上。

陆铮那张略带南欧深邃轮廓的混血面容在灯火下温和平定,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焦灼,倒像是置身于某个老派庄园的茶室,静待一场寻常的谈话。

这种沉静如渊的姿态,恰恰如同无形的重锤,寸寸挤压着藤原胸腔里的空气。

“既然阿齐兹先生如此看得起这场试刀……”

藤原的声音平缓而沉哑,像砂纸擦过未淬火的生铁。

他探手入怀,自黑色暗纹正装的内衬暗袋中取出一枚仅有掌心半数大小的物件,轻扣在桌面上。

一枚通体泛着深邃哑光的黑曜石数字密钥卡。

卡身边缘包覆着冷光钛合金封边,中央蚀刻着三井家徽的三阶菱形图腾,隐蔽的液晶小窗内,正跳动着一组六十秒一换的动态防伪乱码。

“三井物产欧非特种总决算账户的物理承兑密钥。”藤原面无表情,指尖按在黑曜石卡片上方,“账户内锚定了西非四个离岸深水补给站的无记名资产权益,总估值一亿五千万美元。阿齐兹先生,你的泊位权,我接了。”

满厅的权贵与外交官中爆出一阵极轻微的吸气声。

大厅两侧的侍者迅速向后退开,几名年长的欧洲信托董事面色凝重,主动将观海大厅正中央腾出了一片十米见方的开阔空地,原本在四周游走的宾客与安保人员无声分列廊柱两侧,整座大厅的气温仿佛在刹那间跌落数度,唯有四壁玻璃窗外滔天的海浪拍打岩壁,发出沉闷如雷的共鸣。

大厅正中央,特拉法尔加万向罗盘在换气窗灌入的夜风中疯狂摆动。

粗重的同心纯铜外环旋转交错,阻尼游丝被海潮带起的风压扯动,铜环的反光在穹顶与地面拉出一圈圈变幻莫测的金芒。正下方的威尼斯水晶薄杯在气流中微不可察地颤动,杯口上方悬垂的亚麻棉线拉得笔直,系着的那枚实心铜铅坠如同悬在虚空中的一枚水滴,距离薄脆的杯底不足两寸。

藤原武树转过身,缓步走到六米外的白线后。

他双手下垂,眼帘微阖,胸腹间的起伏在三息之内归于虚无。

方才因巨额押注而激荡的戾气被他强行剥离干净,整个人如同蜕下了一层属于现代高管的伪装,显露出久经古传剑术淬炼的坚硬骨架。

他伸手取下托盘中的大马士革钢破缆刀。

刀身沉重,三磅的精钢在他粗壮的指掌间并未下坠半分,藤原单手持柄,刀尖向下斜指地面,整个人宛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冷刃。

他的右脚毫无征兆地向前迈出半步,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压出一记微弱的轻响。

沉身,拉刀,甩腕。

没有多余的前置晃动,整套发力完全依托右侧肩背肌肉的瞬间爆发,厚重的大马士革钢刀化作一道割裂光晕的黑芒,自空气中撕开一声凄厉的破风低啸!

“呼——”

刀锋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精准寻到了两重厚实铜环高速咬合、偏转的瞬时死角,毫厘不差地自圆环缝隙中穿插而过。

“嗤!”

细微的纤维断裂声在破风声中稍纵即逝,悬挂铅坠的亚麻棉线被锋刃正中切断,断口平整如削。

同一刹那,厚实的刀背顺势下沉,以近乎虚浮的巧劲在铅坠顶端抹过,带起一道精准向下的卸力震颤。

实心铜坠笔直脱落。

“当。”

一声清脆纯澈的金属击底声在大厅中央回荡开来。

铜铅坠稳稳落入威尼斯水晶杯底部,杯身完好无损,杯壁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清亮余鸣。

破缆刀自后方穿出,嗤的一声深深贯入两米外的软木展示墙内,刀尾震颤,嗡嗡作响。

飞速旋转的特拉法尔加万向罗盘未曾受到一丝金属碰擦,铜环依旧在气流中平稳滑行。

“好刀法!”

索恩长舒一口气,抚掌轻赞,眉宇间的阴云瞬间散去大半。

四周的名流们亦是爆发出低沉的赞许声,看向藤原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敬畏,在六米距离外,以三磅重刀穿过高速摆动的死角切线落坠而不伤薄杯,这等准度与腕力,已然臻至冷兵器技艺的化境。

藤原缓缓收回右臂,负手而立,目光冷冰冰地转向陆铮,唇角扬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爱德华先生,请。”

陆铮神色淡定,拎着另一柄大马士革钢破缆刀,步履平稳地走至投掷线前,右手自然下垂,握着冰凉的黑角木刀柄,手指在吃水刻度处轻轻点了点。

伊萨贝拉倚在不远处的长桌边,指尖把玩着一枚火漆印,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从容。

阿齐兹掌心里两枚沉甸甸的十九世纪奥斯曼重型金镑重新交错摩擦起来,厚实的纯金边缘发出沉闷暗哑的金属摩挲声。

陆铮抬眼看向罗盘的一瞬,右手自下而上轻描淡写地一提一送,没有惊天动地的沉喝,亦没有弓步蓄力的作势。

沉重的破缆刀脱手而出,轨迹平滑得如同划过水面的飞燕。

同样的路径,同样的高速风阻切线。

刀锋擦过棉线的刹那,另一截棉线凌空断裂,刀背在铅坠顶端以相同的力道轻轻一抹,第二枚铜铅坠应声脱落,自半空中垂直跌落。

“当!”

第二声脆鸣响起,与前一声的音色完全重叠。

两枚实心铜铅坠在威尼斯水晶杯底并排静卧,彼此之间紧紧挨着,杯身依然透明无痕,而第二柄破缆刀已经稳稳钉在了软木墙上,刀刃没入的深度,与藤原那一柄分毫不差。

万向罗盘的铜环依旧在空中无声滑行。

全场掌声骤然卡在喉咙里,陷入一片死寂。

平手。

索恩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拍,眼神飞快闪烁,立刻上前一步端着香槟:“妙极!二位皆是海峡罕见的大家,眼力和手劲难分伯仲,既然是联谊试刀,平局收场最为体面,不如这彩头……”

“平局?”

藤原武树冷硬地打断了索恩的话。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软木墙上并列的两柄刀柄上,握在身后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跳。

三井的特种决算密钥押在桌上,阿齐兹的深水泊位权同样悬在半空,平局意味着三井未能压制老爱德华的继承人,明早的闭门峰会,他将失去所有先声夺人的威慑力。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眼前这个南欧面孔的年轻男人,从始至终展现出的那种近乎轻慢的从容。

他苦修三十年的实战拔击与投掷之术,对方仅仅凭借一手随意的腕力,便能毫厘不差地复刻。

藤原一把扯开脖颈上的黑色丝质领结,扔给身后的随从,迈步走到展台前,伸手自软木墙上拔出自己的那柄破缆刀。

他反手握刀,目光如狼隼般刺向陆铮,语气里带出森然的血腥气:

“站在六米外扔死物,终究只是马戏团里的杂耍,爱德华先生既然流着海峡探险家的血,不会只敢玩这种温和的游戏吧?”

陆铮立在原地,目光沉静:“藤原先生还有什么兴致?”

藤原抬手用拇指擦过破缆刀厚实的刀背,冷笑道:“我听说,直布罗陀海峡老海盗时期的规矩——‘割金分水’。两百年前,船长们在分战利品时会面对面立在甲板上,刀口见真章,敢不敢近身三步,分一分金子?”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几位年长的权贵脸色微变,显然听闻过这项古老而凶险的私掠传统。

割金分水,名为分金,实为搏命。

抛金于空,两人持重刃对冲而过,在半空中各凭腕力与速度切削金块,因金体狭小,两柄沉重的破缆刀在方寸之间交错而过,刀锋的落点在金块上,而刀势的余威与破风切线,必然直奔对方的面门、颈项与锁骨!

谁若心中生怯,因迎面劈来的寒芒而眨眼、偏头或脚步迟疑半寸,刀势便会散乱,切下的金子必然分量不足甚至当场脱空;而若是不退不避,两柄重逾三磅的精钢厚刃在距咽喉不足一公分处擦过,稍有偏差,便是封喉断脉的下场。

索恩眼底掠过一丝狠厉,没有再出声阻拦。

藤原向前迈出两步,持刀而立,浑身杀气不再收敛:“三步之内,刀落金分,爱德华先生,可敢?”

“铮——”

陆铮迈步走向软木墙,手指搭在第二柄破缆刀的柄端,五指合拢向后一抽,单手提刀,刀尖垂向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

“既然藤原先生想看海峡的旧规矩,那就依你。”

阿齐兹哈哈大笑,笑声在大理石墙壁间震荡不休。

管家递上一枚重约半磅、未经精细抛光的古老纯金船长封关厚金饼,金饼厚达半寸,表面烙印着十九世纪丹吉尔老海关的重锚钢印,色泽暗沉,质地厚重却柔韧。

“好!今天我来当这个司枰官!”

阿齐兹大步走到两人侧方两米处,将那枚厚金饼托在宽大的右手指掌之上。

大厅四周的宾客自觉向后退出十米开外,原本低声交谈的贵妇与绅士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整座皇家观海大厅内落针可闻,唯有落地窗外大西洋的狂涛拍击岩石,声声震耳。

场中两人相距不过三米。

藤原双手握柄,右脚在前,重心下沉,破缆刀横在胸前,眼神冷冽如出鞘的武士刀,体内的肌肉寸寸绞紧,所有的注意力与神魂在刹那间凝固在阿齐兹托金的右手拇指上。

他不仅要切下大部分金块,更要在凌空对冲的瞬间,借着刀势的余威,将刀背顺着陆铮的右颈大动脉划过!

哪怕刀背不伤人,刺骨的刀风与死亡的窒息感,也足以让任何人在本能驱使下偏头后仰。

陆铮单手提刀,身姿挺拔如松,呼吸平顺得如同在听一曲悠扬的古典交响乐。

“铮!!”

纯金厚金饼被阿齐兹抛上半空!

金光在水晶吊灯璀璨的照耀下翻滚升腾,划出一道金色的抛物线,直冲大厅上空三米高处,随后在重力作用下骤然下坠!

动如雷霆!

就在金饼越过最高点开始坠落的瞬间,藤原武树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锐响!

他的身体如同一枚被撞针激发的炮弹,踏步前冲,手中的破缆刀自腰际悍然拔出,带着凄厉至极的破空撕裂声,刀身化作一道吞噬光线的黑虹,直扑下坠的金饼中心!

刀尖直取黄金,而刀脊与凌厉的刀风,却顺着前冲的惯性化作一道死神般的弧月,毫不掩饰地扫向陆铮的右颈侧!

逼你退!逼你偏头!

然而,陆铮没有退。

在藤原拔刀冲刺的同一毫秒,陆铮同样向前踏出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他的动作没有藤原那种近乎狰狞的爆发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与从容,面对迎面劈向颈项的狂暴寒刃,陆铮的身形甚至迎着刀风向前切入了半寸!

“呼——!”

藤原手中破缆刀那冰冷刺骨的刀背,几乎是贴着陆铮的喉结与下颌轮廓毫厘滑过!

狂烈的刀风刮过皮肤,直接削断了陆铮礼服领口的一根极细的深色丝线,那股带着杀伐之气的锋芒离咽喉不过数毫米,但陆铮的目光甚至没有看那柄刀一眼。

他的眼神自始至终落在下坠的金饼重心之上。

在两道身影错身而过的刹那,陆铮握刀的右手自下而上斜斜挑出。

大马士革钢刀的锋刃在半空中掠过一道清浅柔和的半月。

没有金属撞击的巨响,唯有一声极轻柔的“嗤”。

厚重纯软的金饼在半空中与两柄刀锋交错碰触,陆铮的刀锋先了千分之一秒切入金体,手腕暗劲内吐,借着刀身切入黄金时的微小阻尼,刀脊轻微一拧,将两柄刀刃在方寸间微弱的冲撞力尽数卸去,顺势将金饼的大半生生揽入己方刀面!

紧接着,陆铮切过金饼的刀势顺势下压,刀背带着一阵平稳沉雄的无形风压,贴着藤原的耳廓与额角斜斜削过!

“当啷!当啷!”

两道沉闷的金石撞击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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