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一坛是高档酒，另一坛也是高档酒
是夜。
御书房。
李世民面前摆着两坛酒。
两坛酒并排立在案上。
一模一样的青灰釉。
一模一样的云纹刻花。
连封口那圈红泥，都是同一个压法。
李世民盯着那两个坛子看了半晌。
这几日他的耳朵长。
东宫与那群世家这一局谁输谁赢，他日日都在打听。
既不曾去过东宫过问一句，也不曾给谁添过一道谕旨。
可底下那点动静，一日便要往御书房递好几回。
听闻崔氏这几日有动作。
当夜他便叫了个内侍进殿。
只吩咐了一句，去看看那老狗在捣什么鬼。
内侍去了一日一夜。
回来时，两手抱着两只坛子，一路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两座金山。
李世民盯着那两个坛子看了半晌。
坛肩压出一道棱。
釉色是青灰的，细处泛着一层薄光。
云纹刻得极细，指腹擦过去，能觉出半分的涩。
封口那圈红泥，压的是崔氏自家的方式来样。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坛口边上。
他认得这个坛子。
崔氏那只坛子的模样，他见过不下几十回。
那年崔敦礼把仿制御酿捧到世家酒坊里卖，一只坛子便要三十余贯。
如今这般精细的做工，摆在崔氏的库房里，也是压箱底的物件。
他抬起手指，在坛壁上敲了两下。
咚。
咚。
声音沉闷，回音一样。
李世民收回手，眼里带着笑。
李世民看着内侍。
“这就是崔氏的应对之策？”
他口中的语气很轻。
轻得像是并不打算听到什么答案。
内侍伏在地上，一句话也没敢先说。
李世民也不催。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得内侍的脊背一寸一寸绷紧。
半晌。
内侍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崔氏的确有动作。”
“怎么个动作法？”
“奴婢打探着，崔氏仿制御酿不敌东宫的佳酿。”
“百姓那边丢了根基，销量一路往下掉。”
“于是便调过头来，把眼睛盯着士族豪绅。”
“奴婢这消息，是从西市一个买酒的老掌柜嘴里掏出来的。”
“您别看这消息传得不广。”
“崔氏那边防得严，寻常人哪摸得着。”
“可这几日满长安都在琢磨，崔氏那老狗到底在憋什么屁。”
“琢磨的人一多，消息便捂不住了。”
“奴婢不过多问了三回，就问出来了。”
“回陛下，奴婢问的是那老掌柜，他酒铺的酒，从哪一家的作坊打的。”
“老掌柜说什么。”
“他说他打过一回崔氏的酒，打完便不敢再打了。”
“为何不敢。”
“他说那酒兑了水，喝完了腹中胀得慌。”
“后来又有人给他换了个方子，他才敢接着打。”
“换的什么方子。”
“奴婢没问出来。”
“问出来了朕饶不了他。”
“奴婢这就去问。”
内侍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把嘴闭上了。
李世民却点了点头。
这个老掌柜，倒是识相。
“奴婢这消息，也是一个买酒的老掌柜说的。”
“他说崔氏那老狗这几日跑了好几趟城外的庄子。”
“见了那些收租的、放债的、挂着牌坊的乡绅，一句话都不多说。”
“只把酒往人面前一放，说这酒卖三百贯。”
“有人当场就掏了钱。”
“掏完还问，还有没有更好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个他猜得到。
崔敦礼打的什么主意，他一眼便看穿了。
东宫有百姓基础。
酒卖得便宜，还卖得好。
别说崔敦礼那仿制御酿了，就连他这个天天喝正经御酿的皇帝，都忍不住贪杯。
这话朕是亲口尝过的。
前几日有个内侍的同乡在程府当差，趁乱偷了一壶东宫的酒，壮着胆子呈到御案上。
朕当时正在看那份军报。
掀开泥封的那一瞬，满室都是那股香。
朕只喝了一口，手指里的笔便顿了顿。
那一顿，批文便多写了两行。
可不是朕贪杯。
是那酒勾人。
可想而知，东宫改良过的佳酿，得是好喝到什么地步。
李世民冷哼一声。
“所以崔敦礼正面敌不过东宫，就去骗那些蛆虫的钱？”
闻言。
内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这话说得一点客气都没有。
在他心里，不管是大唐的世家，还是散在州县的士族乡绅，都是一丘之貉。
都是吸在百姓身上不放口的蛆虫。
这些人靠着祖上的余荫，靠着为官的便利，一年到头盘剥不休。
百姓啃草根，他们吃肉喝酒。
借着方便，借着荫庇，把民脂民膏一碗一碗地舀进自己家里。
朕记得去岁修河堤。
按亩摊派，一亩该出三斗粮。
乡绅的东西一亩不出，百姓的田一亩加两斗。
后来霖雨连月，堤上民夫饿死了几个，那份摊派却一分没减。
修完之后，堤上立的那些碑，刻的全是乡绅的名号。
碑是石头做的，血却是百姓流的。
再往州县里去看。
谁家门前修了花园，谁家脂粉钱一年上万贯。
这些钱从哪里来。
都是从别人的碗里，一勺一勺舀来的。
至于所谓更高档的酒。
李世民对此嗤之以鼻。
以他今日的位格，什么好酒没喝过。
先帝留下的，外邦进贡的，江南塞北搜罗来的。
皆不过过舌。
东宫的佳酿，已是顶级中的顶级。
崔敦礼那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祖上挣下家底的狗大户。
短短几日，竟敢做出比东宫更好的酒？
除非他能把水变成酒。
无非是随便兑一兑，再换个更高档的坛子装罢了。
内侍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崔氏的酒卖得怎么样，陛下问这一句，答案已是明摆着的事。
说好了是邀功，说砸了便是打脸。
倒不如等陛下自己问到这个份上，再徐徐道来。
内侍喘了口气，把腰再压低了半寸。
“陛下，崔氏那款珍酿，经由各家的酒坊销路还不错。”
“不错？”
“是。”
“不错在哪里？”
“卖给了士族豪绅，卖给了那些讲究排场的人家。”
“这些人家出手阔绰，一坛下去便是数百贯。”
李世民冷笑出声：“崔氏那老狗，这回算是找准了主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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