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勾兑之物，为何给朕呈上来两坛？
“这些人穷得只剩下钱了。”
“衣食住行，样样讲究排场。”
“有这种奢侈的东西摆到眼前，哪怕坛子里装的委实是屎。”
“他们也得掏钱买回来，当宝似的供着尝一尝，再咂着嘴说好。”
内侍低下头，一声不敢出。
这话他不敢接。
接了就是跟着骂天家，骂完了脑袋还得落地。
李世民心中却清楚得很。
崔敦礼这些日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不用派人查也知道。
东宫得民心，得的是市井百姓的心。
崔氏抢不过，便改抢那些没人敢惹、也没人抬举的土财主。
用一坛兑过水的酒，去赚那些死撑门面的钱。
这一手不算高明，却极阴损。
阴损在什么地方。
阴损在它掐的是东宫的后路。
百姓喝惯了东宫的酒，自不会回头。
可那些士族豪绅，本就是墙头草。
今日崔氏有货，他们便买崔氏的。
明日崔氏倒了，他们照样能转过身去。
到那时东宫辛苦搭起来的这条渠道，便被崔敦礼从旁边撬走一大截。
李世民想到这里，眼神眯了眯。
这两坛酒送进宫之前，走的是最密的关口。
一层一层验过，样样无碍，才敢抬进御书房。
若真如内侍所说，是兑了水的东西，那便是一顿板子的事。
只是他心里仍存了个念头。
东宫那边，会不会也递了一坛。
这两只坛子，一支一支出自同一处的手笔。
难道崔氏这老狗，连东宫的酒都一并备了。
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朕是天子，岂能拿这种事去揣度自己的儿子。
即便揣度了，也不该落到纸面上。
念及此，李世民把那点疑思甩开了。
“这酒送进宫之前，可是验过的？”
“验过的。”
“验出什么了？”
内侍抬起半边脸，眼里带着几分侥幸。
“回陛下，层层验过，样样无碍。”
“那大师怎么说？”
“大师说，这酒便是仿制御酿兑了水。”
“除了坛子精美，余者上不得台面。”
内侍赶紧又补了一句。
“陛下慧眼如炬，臣等哪看得出这些。”
李世民哼了一声。
那种哼声里带着得意。
“崔敦礼那点心眼，朕不用猜都能想到。”
“他那仿制御酿本就是照着御酿的样子造的。”
“东宫一压过来，他就慌了。”
“慌了便瞎兑，兑完再寻一只更体面的坛子装。”
“换汤不换药，还当朕看不破。”
内侍连连称是。
拿这个价买酒的，不是图酒好喝。
是拿酒这件事本身，当一面旗。
旗子插在哪儿，谁便是个中人物。
崔敦礼是懂这个的。
他这几十年在长安城卖的从来不全是酒。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只是这一次，他显然把算盘打反了。
东宫卖酒，卖的是酒。
崔氏这一回卖的，是排场。
东宫有三百贯的好酒，崔氏就摆出三百贯的坛子。
世人分不出里头的酒，却分得出外头的坛。
可坛子终归是坛子。
“陛下明鉴。”
“陛下这一说，反倒把臣点醒了。”
“臣还当那酒当真是什么仙醪，原来是兑的。”
“臣这几日还琢磨着，那崔氏的珍酿竟能卖到数百贯。”
“如今想来，卖的不是酒，是那只坛子。”
“陛下圣明，那卖的的确是坛子！”
“不，卖的也是那份排场。”
“臣愚昧，还请陛下指点。”
“臣方才留意，崔氏那几间酒坊的门口，这几日排队的全是绸衣车驾。”
“正是那些从前连正眼都懒得搭理崔氏的人。”
“如今一坛三百贯，他们排着队买。”
“买完还嫌少，回头问崔氏，能不能再挪一坛给他。”
“……奴婢当时听得都愣了。”
内侍在地下伏得更低，一句话奉承到了底。
他嘴上说着，心口却怦怦地跳。
这些话本不该由他说出口。
可陛下今日心情显然不错，笑着听完了他方才那番禀报。
寻个由头再添几句，把这位圣上哄得更舒坦些，差事也便更稳当。
内侍打定主意，把这奉承一层一层地堆上去。
堆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究竟是崔氏的酒卖得奇，还是陛下说得对。
内侍的额头见汗，却仍不肯停。
“陛下，这酒臣瞧着，比东宫的还贵。”
“贵在哪里？”
“贵在那个坛子。”
“如今长安城里，谁家厅堂上不摆一只这样的坛子。”
“摆上了，来客一看，便知这户人家有个会做生意的当家人。”
“这哪里是买酒，分明是买一张脸。”
“买脸？”
“正是。”
“这些人有的是钱，偏偏最怕在旁人面前掉价。”
“一坛三百贯的酒摆在那儿，掏的是钱，撑的是门面。”
“哪怕里头兑了水，他们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说了，便显得自己买亏了。”
“便得接着买下一坛，接着往门外搬。”
内侍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出几分痛快。
“他们便一年年买下去，一坛一坛往宅子里堆。”
“堆到后来，酒是喝不完的。”
“喝不完便时间长了，长了便要招老鼠。”
“可哪怕招了老鼠，那坛子也还得摆着。”
“摆着，门面就还在。”
“这算什么门面。”
“这算拿钱买个坑。”
“臣的意思，是这些人心里的那点虚荣。”
“虚荣最难填。”
“今日填了一坛，明日便想两坛。”
“两坛填完了，便想一年四坛。”
“填到倾家荡产，还觉着欠了人什么。”
李世民听着，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殿里荡了两圈。
“朕今日才明白，崔敦礼这老狗是在给朕递刀。”
“臣愿为陛下执刀。”
“刀是给朕砍人的。”
“那这些蛆虫，便该有个清算。”
“陛下圣心，臣等万死不辞。”
内侍把这些话奉承完了，才敢偷抬眼睛。
那上首的龙椅上，人正端着盏，指头在案面上敲。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了半分。
他却不换。
就那么就着凉茶，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这破酒既然是勾兑之物，为何给朕呈上来两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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