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东宫的仙酿
他这个皇帝,批了一日的奏报,到头来还得为两坛酒费神?
李世民盯着案上那两坛酒,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他方才那句“为何给朕呈上来两坛”还悬在嘴边。
可真正让他犯嘀咕的,不是两坛,是这两坛长得一模一样。
御书房里能侍奉的内侍,没有一个是傻子。
都是挑了又挑、筛了又筛才留下的。
这些人最晓得分寸。
最懂什么该端上来,什么不该端上来。
两坛酒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断没有理由摆得一般无二。
可眼前这两坛,青灰釉、云纹刻花、红泥封口。
釉色是上等的青灰,细处泛着一层薄光。
这般做工,寻常酒坊拿不出来。 偏偏两坛,一模一样。
连釉色泛光的方位都分毫不差。
李世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坛壁上敲了敲。
那触感,是冷硬的瓷。 两坛一般冷,一般硬。
连温度,都像是同一个窑里出来。
咚。
咚。
回声都是一般的沉闷。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坛酒,一坛崔氏,一坛东宫。
本该是死对头,如今却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这世道,当真荒唐! 两家人恨不得扒了对方的皮。
偏偏装酒的坛子,长得一个模样。
这摆上来的,究竟是内侍的疏忽,还是有人故意拿两坛一样的来试探他。
御书房里里外外,眼线比檐下的燕子还多。
什么事瞒得过他,什么事又瞒不过去,他自己心里有数。
可眼前这桩,连他都一时拿不准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口里问的是空气,也问的是底下站着的那个人。
内侍连忙躬身行礼,腰压得极低。
他方才那句话,问得突兀。 内侍摸不准这位天子的心思,只能把底都抖出来,免得哪句答慢了,惹来雷霆。
“回陛下,这里头只有一坛是崔氏的珍酿。”
“另一坛,是东宫最新推出来的仙酿。”
李世民顿时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两坛酒不过是崔氏一家的事。 如今一听,竟牵出了东宫。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深。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两坛酒并排立着,他方才凑近看时,还当是内侍糊涂,把同一坛搬了两回。
如今一听,一坛是崔氏,一坛竟是东宫。
他忍不住又凑过去,两只眼瞪得溜圆。
方才那点疑心,此刻成了实打实的震惊。 他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般蹊跷的事。
顺着坛肩坛腹,一寸寸地瞧。
这造型。
这花纹。
这颜色。
从坛口到坛底,竟是完全一模一样。
这不是雷同。
这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世民伸手,指腹在封口的红泥上擦了擦。
那圈红泥的压法,崔氏自家用了几十年,他见过不下几十回。
可东宫那坛的红泥,压的竟是一般无二的纹路。
他闭了闭眼。 崔氏仿过御酿,这事他心知肚明。 玉酿便是照着御酿的样,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如今东宫反手用回了崔氏的坛子。 这世道,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盯着那两坛酒,半晌没言语。
以崔氏和东宫如今这副水火不容的架势,怎么可能用同一个模具。
崔氏的酒坊,是他亲眼见过规模的。 东宫的醉仙楼,排场更是长安一等。 两家人,连酒都恨不得压对方一头。 却在装酒的坛子上,撞了车。
崔敦礼那个性子,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肯跟东宫共用一样东西。
前些年为了争一口窖池,崔氏能跟人闹到官府。
那点陈年旧账,他这个皇帝都还记得。 崔氏护食的性子,天下皆知。 这般人家,绝不肯跟东宫共用一只坛子。
如今倒好,连装酒的坛子都跟东宫一个样了。
莫非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又或者是崔敦礼故意的。
崔氏仿过御酿,这事他清楚。
玉酿便是崔氏照着御酿的样仿出来的。
如今东宫的仙酿,用的又是崔氏的坛子。
这绕来绕去,竟像是一条线,把三家都串到了一处。
“怎么回事。”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三分。
内侍答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把打探来的原话往外倒。
他心里也打鼓。 这消息太离奇,连他自己都不敢全信。 可王老七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只能如实回禀。
“奴婢打听的消息是,崔氏先是在市集上,买了普通的罐子装酒。”
“后来东宫新出的酒,用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罐子。”
李世民皱起眉。
这事听着,越想越离谱。
崔氏好歹是开了几十年酒坊的世家,自有窑口供货。
何必跑到市集上,去买那种几十钱的粗罐。
东宫就更不必说,醉仙楼那般排场,什么样的坛子寻不来。
偏巧两家,都挑了同一种。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市集上的罐子成千上万,釉色胎薄各有不同。
崔氏挑了这一种,东宫也挑了这一种。
除非那卖罐子的摊子,本就是一头两头送东西。
他眼前忽然浮出西市那片乱哄哄的摊子。 瓦罐粗陶,堆得跟柴火似的。 几十钱一个,百姓拎回家装水装米。 这般粗笨的东西,竟一头连着崔氏,一头连着东宫。
要么,便是有一只手,同时往两家送了同样的货。
“消息可靠吗。”
他盯着内侍,眼神里带着审视。
内侍腰又低了半寸。
“回陛下,奴婢打探的时候,路上撞见一个人。”
“那人自称是崔府的前管家,叫王老七。”
“身份奴婢确认过,错不了。”
李世民一怔。
“前管家。”
他慢慢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王老七。
这名字他有些印象。
前些日子崔敦礼为了酒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底下人报上来时,提过这么一号人物。
说是崔府里头的老仆,跟了崔敦礼几十年。
内侍见他疑心,连忙补了一句。
“奴婢拦下问了崔府的旧人,年纪模样都对得上。”
“他如今不在崔府当差了,说是被赶出来的。”
“错不了。”
李世民这才微微颔首。
不过,一个被赶走的管家,说的话能有几分真。 崔敦礼自家的事,怕是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崔敦礼那个脾气,赶走个管家,倒也不算出奇。
只是这管家赶得巧,偏偏赶在酒坛出事的时候。
“怎么回事。”
“崔敦礼是怎么个说法。”
内侍把崔府那头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崔敦礼也是刚得知,东宫新酒的罐子,和他崔氏的罐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当下就认定,这是中了太子的圈套。”
“还说这管家,定是太子安插在身边的细作。”
李世民听了,眉梢挑了挑。
崔敦礼炸毛的模样,他几乎能想见。
那个向来端着的老狐狸,这会儿怕是脸都绿了。
这么说,崔敦礼先前并不知情。
他还蒙在鼓里,直到看见罐子才炸了毛。
这倒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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