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小世家的小心思
半个时辰后。
一众中小世家家主，个个面色灰败，欲哭无泪地出了醉仙楼。
方才那间雅间里的威压，还黏在骨头缝里，走出去老远都没散干净。
秋风卷着街边的灯火，吹得人衣摆发凉，却吹不散心底的寒。
他们人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字据。
那是方才当面立下的，将此前所收的粮食，悉数赠与东宫。
墨迹未干，指印摁得实实在在，想赖都赖不掉。
据上写得明白，几家合计，拢共四百余石粮，一粒不剩。
刚一签完，太子连客套都省了，直接挥手把他们赶了出来。
门在身后一关，外头的风一激，几个人才猛地回过神。
醉仙楼外灯火通明，楼里丝竹隐隐，与他们这般狼狈，浑如两个天地。
他们愣在台阶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有些恍惚。
方才还在雅间里被一杯滚水拿捏，这会儿就被扫地出门。
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敢多说半句硬话。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那份字据，喉咙发苦。
他至今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把家底儿都搭进去了。
那可是族里攒了一冬的存粮，开春的口粮全指着它。
四百余石，听着不少，摊到几家头上，哪家不是割了肉。
一家出百石，一家出八十石，谁也没少掏，谁都肉疼。
可那粮食进了东宫的仓，再想往外抠，比登天还难。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偷偷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疼。不是梦。这粮食，是真没了。
他抬头望了望醉仙楼二楼那扇窗，窗纸后影影绰绰，似有目光投来。
这一望，他腿肚子又是一哆嗦，慌忙别开了脸。
长安的夜，灯火还旺，可他们几个人，只觉掉进了冰窟窿。
几人裹紧了衣裳，却裹不住那股子透骨的凉。
一个家主压低声音，先开了口。
他低声问道：“咱们这会儿，算不算太子党？”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谁知道呢，太子方才那模样，分明是拿咱们当刀使。”
“可他也没说收咱们入伙，这字据一签，倒像是咱们欠他的。”
“依我看悬，咱们的粮都进了东宫，人却没能落座，算哪门子自己人。”
“连个名分都没给，这太子党，做得忒冤。”
“没名分没交代，回头郑文祥问起来，咱拿什么回话？”
……
几人说着，心里越发没底，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众人索性凑在街角，商量眼下该怎么办。
太子这边态度暧昧不清，从头到尾没给一句准话。
郑文祥那边，却还眼巴巴等着他们的投名状。
而崔敦礼，更是他们万万不愿去招惹的。
每一次去寻崔敦礼的麻烦，都是其他五姓七望打头阵。
这回倒好，郑文祥让他们这些不入流的世家冲在前头。
简直就是送死。
一个家主越想越气，袖口都攥出了褶子。
他恨声道：“五姓七望那是老虎，咱们算什么？耗子罢了，也配去撩虎须？”
闻言。
立即有人接话。
“郑文祥这是拿咱们填坑呢，真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走人，背锅的还不是咱们。”
“崔敦礼那边更是碰不得，上次那坛子的事，咱们可都还记着。”
“夹在郑崔两家中间，咱们这些小门小户，才是真没活路。”
“五姓七望真翻了脸，咱几家担待得起？”
……
几人越说越憋闷，街角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直缩脖子。
有人一拍大腿，做了决断。
他朗声道：“横竖都得罪人，还不如跟着太子一条道走到黑！”
此话落地，竟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痛快。
“说的是，五姓七望咱们惹不起，太子再怎么着，也比那群老狐狸讲理。”
“况且咱们粮都交了，此时回头，里外不是人。”
“跟着太子，好歹有个靠山，总强过被郑崔两家当棋子耍。”
“太子方才那手揉铁壶，咱们可都瞧见了，这等人物，跟着不亏。”
“除了太子，咱还有哪条路可走？”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意竟渐渐齐了，方才那点慌，淡了些。
可就在这时，角落里有人怯生生问了一句。
他小声道：“那……昨天珍酿的货款，可怎么办？”
一提这个，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直嘬牙花子。
那笔钱，可不是小数目，是各家凑了又凑才挤出来的。
他们虽根据崔敦礼过往的战绩，断定成事的可能性令人堪忧。
可偏偏那精美的坛子，还有那迷人的溢价，让他们舍不得撒手。
一坛的价，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利润高得吓人。
更何况，如今身份勉强算是太子党。
再和崔氏来往，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太妥。
有人偷偷摸了摸袖里那张购坛的凭据，指尖发烫。
那凭据上的数目，看得人心里又痒又疼。
一坛珍酿的价，够寻常人家置上几亩薄田。
他们明知凶险，偏又舍不下那数目，左右是两难。
一个家主苦着脸道：“那钱是肉包子打狗，可那坛子实在勾人。”
“崔敦礼的手段咱们见识过，这买卖凶多吉少，可谁甘心便宜了别人。”
“如今咱们都挂了太子名头，再偷偷摸摸找崔氏，传出去脸往哪搁。”
“可要不问，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那溢价这般诱人，眼瞅着别人赚，咱们干咽口水？”
“左右是肉疼，不如先听那人一句，等发货再说。”
……
几人说着，又是一阵咂嘴，谁也拿不出个准主意。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忽有一人站出来，朗声开口。
他高声道：“诸位还不明白吗？钱进了崔氏的口袋，就别想往外掏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得众人一激灵。
那人接着道：“反正那笔钱回不来了，不如就安安心心，等崔敦礼发货。”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收着，卖着试试看，能回一点是一点，总比干瞪眼强。”
他扫视一圈，加重语气道：“崔敦礼那人，吃肉从不吐骨头，咱们早该死心。”
众人细细一品，竟觉有几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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