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你们有什么价值？
尉迟宝林心里头门儿清。
自打跟着苏亶办粮，他早听说了苏家的底细。
苏氏的贤婿网铺得比谁都广，天南地北都有耳目，荆州、并州那些个地方实权人物，十有八九与苏氏沾着亲。
他想起前些日子，苏亶案头摊着几封来信，皆是各地贤婿报的粮价行情。
那时他只当寻常，如今才咂摸出味来，苏氏的耳目，竟铺到了这般地步。
这帮中小世家，怕是一个个都跟苏氏攀得上香火，平日里走动得密着呢。
方才还疑人家变节，如今瞧这架势，八成是苏亶这些贤婿的亲戚，半道拦了车，死活要跟着来献殷勤。
苏亶听出殿下话里的玩味，连忙陪笑解释。
“殿下明鉴，是这些人拦住了苏某的车驾，说是、说是渴望引荐，求见太子殿下一面。”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他们拦得急，苏某推辞不过，只得带来。”
那些世家家主听了，心里齐齐打起鼓来。
他们这一招，实是兵行险棋。
一路上几个人凑在车旁合计，手心都出了汗，谁心里都没底。
他们原本不是没想过抱五姓七望的大腿。
可前去探口风，崔氏自顾不暇，卢氏闭门不见，郑氏倒是要人，开的却是当枪送死的价。
王氏李氏更绝，两头讨好，把他们当筹码，好处不沾，黑锅先背。
几家人碰了壁，才彻底死了心。
他们原先也怕东宫。
太子手段狠厉，对付起世家来毫不手软，珍酿局、玉酿局两场，亏的可是真金白银。
可怕归怕，东宫至少讲理，给投诚的人留活路。
五姓七望呢？
只把他们当耗材，用完便丢，连句实在话都听不着。
两相比较，投东宫反倒成了最稳的一步。
他们更怕的，是东宫日后得势，翻起旧账。
先前跟着五姓七望跟东宫作对，桩桩件件都有记录在案。
今日抢先投诚，便是将功补过，再晚一步，怕连门都摸不着。
崔氏不靠谱。
崔敦礼那个玉酿局，吹得天花乱坠，说仿了御酿能卖遍长安，结果呢？
酒卖不动，库存砸在手里，跟着崔氏搭伙的中小世家，货款两空，至今想起来还肉疼。
崔敦礼自己吃了大亏，连带着他们这些搭了钱的，也跟着血本无归。
郑氏更是惹不起。
郑文祥那张嘴，把他们当枪使了，还得倒贴笑脸去谢。
约法三章，字据为凭，逼着他们冲在前头跟东宫作对，事败了黑锅他们背，好处半点捞不着。
这样的人，跟着他有何前程？
就连王氏和李氏，如今态度也暧昧得很。
王宗仁、李志天两个，既不肯明着撑世家集团，也不肯跟东宫撕破脸，朝堂上两头不得罪，把他们这些人晾在中间，寒心。
他们几个一合计。
五姓七望，他们一个都惹不起。
崔、卢、郑、王、李，哪一个不是跺跺脚长安都要颤三颤？
跟着这帮人对付东宫，更是从来没赢过。
珍酿局败了，玉酿局败了，粮草封锁也败了，回回都是东宫笑到最后。
那还混在一起作甚？
抱东宫大腿不就完了！
况且，他们多少都有族人迎娶过苏氏的女子。
远的姑表，近的堂亲。
一个老家主的堂兄，早年娶了苏氏旁支的姑娘。
另一个的侄女，嫁进了苏氏远房。
总归攀得上一点香火情。
有这层联姻在，托苏亶引荐，说话也顺溜，不至于吃闭门羹。
这层亲，平日里不当回事，今日却成了救命的绳。
几人心里都清楚，若无苏氏这层香火，他们连醉仙楼的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一个年少的家主，族中嫡妹去年刚许给苏氏旁支，这门亲他最上心，拦车时也数他最起劲。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半生经营，就盼着族人有个靠山，这回咬牙，也是为满门进退。
他们赌的，不是一时意气，是身家性命。
所以他们一咬牙，到底还是拦了苏氏的车。
赌一把，总比在五姓七望的夹缝里熬死强。
苏亶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了个明白。
李乾乾听了，嘴角微微一勾。
那点笑意极淡，却意味深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众中小世家家主。
目光所过之处，这些人家主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
这是本尊在朝堂上无数次威压，给他们落下的肌肉记忆。
当年在太极殿，那双眼睛冷冷一扫，满朝文武便噤若寒蝉，谁敢抬头？
他记得本尊曾在一场朝争里，只冷眼扫过，便叫一位素来倨傲的重臣退了三步，再不敢吭声。
哪怕眼前坐着的是分身，本尊远在波斯，那股子叫人不敢对视的威势，借这副皮囊也使了出来，他们骨子里的怯，压不住。
李乾乾收回目光，悠悠开口。
“你们还挺聪明，知道弃暗投明。”
闻言。
一众中小世家家主心头那块石头，轰然落了地。
听这话音，太子竟没有当场撅回来！
有戏！
“殿下圣明！我等早该来投！”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家主抢先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太子殿下宽宏，是小的们先前瞎了眼！”一位中年家主老脸涨红，连连作揖。
“往后我等，唯殿下马首是瞻！”又一人紧跟，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
雅间里一时马屁声四起，方才的忐忑散得干干净净。
那老家主说着，竟有些眼圈发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得了天大的恩典。
李乾乾瞧着这群人，神色淡得很。
“有钱一起赚，孤也不是非要你们亡族灭种。”
见状。
一众中小世家家主心中狂喜。
这就、这就抱上东宫大腿了？
“殿下说有钱一起赚，那是天大的恩典！”那老家主激动得直搓手。
“我等定当尽心，绝不给东宫丢脸！”中年家主拍着胸脯。
“从今往后，我等便是殿下的人了！”几人齐声，仿佛已然抱稳了那条粗腿。
……
家主们眉开眼笑，彼此交换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狂喜。
有人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梦，才敢信这好运是真的。
李乾乾心里有数。
这批人虽弱，却握着地方上的商路和粮源，正是东宫要借的力。
他略一盘算，这批人散在地方，手里有粮、有铺、有眼线，正补东宫眼下最缺的一块。
长安的酒要卖出去，远州的粮要运进来，离了这些地头蛇，寸步难行。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这群人，已在心里给他们分了类。
有粮的、有铺的、有眼的，各归各用。
只是空口白话不算数，得他们自己把斤两亮出来，光会拍马屁没用，得问出分量，才好派用场。
他嘴角那点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指尖在榻沿轻轻一敲。
“但是！”
满屋的欢喜，被这一个字钉死在原地。
“东宫不养闲人。”
李乾乾眼皮都未抬，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人心里。
“你们，有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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