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雕像的背后
正月末,戈壁省北部某州政府广场,一座新落成的人物雕塑剪彩仪式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举行。州政府官网发了通稿,当地媒体做了报道,画面里红绸揭开,一位身着清代官服的人物铜像端坐基座之上,面容清瘦,目光悠远。
江临舟是在午休时翻到这条新闻的。手机屏幕上,剪彩照片里的州长、副州长笑容满面,身后铜像的背景是州政府大楼。他放大了雕像的照片,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图注。铜像底座刻着一行字——“清代西域经略使·阿不都热合曼”。
这个名字,江临舟没有在主流历史教材中见过。但他研究生阶段选修过一门西域边疆史专题课,授课的老教授做过一个“清代新疆地方人物辨伪”的课题,他在课题组的资料室里翻过不少方志和档案。阿不都热合曼这个名字,在那个课题里出现过。老教授给出的结论很明确:此人确实担任过清朝委任的地方伯克,但从未被清廷正式授过“经略使”衔。称其为“经略使”,是清末民初某些分裂势力为了构建所谓“西域独立历史”而刻意夸大的人设。更重要的是,此人在任期间曾暗中联络境外势力,试图在新疆南部建立割据政权。清末地方志里对他的评价是“反复无常,暗通外夷”。民国初年,个别分裂分子把他包装成“民族英雄”,在一些油印小册子里传颂。老教授当时提醒学生:“这个人,境外有些人至今还在用。遇到这个名字,要多留个心眼。”
江临舟合上手机,给方铭打了个电话。
“方铭同志,你查一下北部某州州政府广场最近落成的一座人物雕塑,叫阿不都热合曼。查查这个雕塑的立项时间、审批流程、题词由谁写的、剪彩有哪些人参加。”
方铭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挂了。
两个小时后,方铭回电话时,语气明显比平时沉了一些。
“书记,查清楚了。雕塑是两年前立项的,当时由一个州文化局下属的文化遗产保护协会提出,以‘弘扬地方历史文化、丰富城市公共艺术’为名申报。项目预算八十万,州财政拨款。审批走了正规流程:州文旅局初审、州政府常务会通过、州人大备案。题词由一位退休的大学美术教授撰写,内容写的是‘西域先贤,治边有功’。剪彩时州长、副州长、文旅局长都到场了。”
“两年前立项。”江临舟在电话里重复了这四个字。
两年前,正是他还在中央党校学习、戈壁省尚未进入他视野的时候。雕塑项目在那个时间点启动,说明策划者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足够的提前量。
“方铭同志,这个雕塑不能留着。你现在就通知州里,明天上午我在州政府开一个紧急会议,文旅局、州党委宣传部门、州政府分管副州长、还有雕塑项目的审批经手人,全部到场。另外,把那个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负责人也找来。”
“要不要先跟省委报一下?”
“先开会,核实情况。报省委的事我来做。”
第二天上午,江临舟的车驶入该州州政府大院。会议室安排在州政府办公楼五楼,长桌旁坐了十几个人。分管副州长坐在靠门位置,神色不太自然。州文旅局长手里攥着一份材料,文旅局下属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学者,戴一副圆框眼镜,表情紧绷。
江临舟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会,不讨论别的,只讨论一件事。广场上那座雕塑。”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材料,放在桌上。
“昨晚我让人调了这个人的史料。清代新疆地方志里记载得很清楚:阿不都热合曼,清道光年间被委任为某地伯克,管理地方民政。但他在任期间曾暗中联络境外势力,试图在南疆建立割据政权。清廷发现后,将其革职查办。清末地方档案里对他的评价是‘反复无常,暗通外夷’。这不是一个可以称为‘先贤’的人。”
会议桌旁安静了几秒。
分管副州长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江书记,这个雕塑立项的时候,我们审核的主要依据是项目申报单位提供的材料。他们报的材料里,这个人被描述为‘清代治理新疆、促进民族融合的历史人物’。我们确实没有做过更深入的历史背景核查。”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江临舟接过话,目光从副州长脸上移开,扫过文旅局长和文化保护协会负责人。“申报材料是谁写的?依据是什么?”
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负责人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江书记,申报材料是我们协会组织人写的。主要依据是民国时期的一些地方文献,还有一些民间口述。我们确实没查到他在任期间‘暗通外夷’的记录。”
“民国时期的地方文献?”江临舟看着他,“是哪些文献?能不能现在说说?”
那个负责人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文旅局长这时赶紧插话:“江书记,项目审批确实走了程序。但我们的历史审核环节,主要是由申报单位自己提供材料,文旅局没有组织独立的历史考证。”
江临舟把材料往前翻了一页。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这个人,在境外某些势力的宣传材料里,一直被定位为‘西域独立第一人’。我们的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在申报这个项目的时候,有没有参考过这些境外材料?”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固了。
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负责人脸色变化了一下,还是没接上话。
分管副州长这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一些。
“江书记,您的意思是,这个雕塑背后可能有……”
“我现在不下结论。但我需要你们查清楚几件事。第一,申报材料的原始稿、审稿记录、参考文献清单,全部封存,交给教工委和省委宣传部联合核查。第二,这个项目的审批过程中,所有参与审核的人员名单,报给我。第三,那个文化遗产保护协会近三年的活动记录、经费来源、主要成员,一并核查。”
他转向方铭。
“方铭同志,教工委这边组织历史学、民族学、边疆学方面的专家,对这个人的历史背景做一个专项论证,形成正式结论。结论出来后,报省委。”
方铭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江临舟最后转向分管副州长。
“州政府这边,雕塑先不拆,但要把剪彩仪式的报道从官网撤下来。雕像用临时围挡遮住,暂停一切参观活动。等正式结论出来后再决定下一步处理。”
散会时,那个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负责人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江临舟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江临舟在州政府招待所房间,给程琥打了电话,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程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雕塑的事,先按你的安排处理。历史论证要快,结论要站得住。另外,那个协会要查透。如果背后有人,要挖出来。”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程琥补充道,“这个人被树立为‘先贤’,说明我们的历史审核环节存在漏洞。这个漏洞不只在那个州。你让教工委和宣传部联合做一个排查方案,全省范围内的城市雕塑、文化广场、公共艺术项目,凡是涉及历史人物和民族叙事的,全部过一遍。”
“好,我这就安排。”
挂断电话,江临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州政府广场的方向。那座铜像被深蓝色围挡罩住了,像一个正在等待最终判决的沉默命题。
这座雕像不是孤立的。两年前立项,走了完整的程序,剪彩时州长副州长都到场了。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如果不是自己在研究生阶段听过那门课,这个名字就会被当作一个普通的历史人物,安稳地站在戈壁省的城市广场上,日复一日地被人注目,被人当作“先贤”来仰望。分裂势力从来不会正面进攻,他们不需要扛着旗帜呐喊。他们只需要在体制的缝隙里,在“地方文化”“城市美化”“历史传承”的温和名义下,一点一点地改变历史的面貌。一座雕塑、一段介绍文字、一本地方读本、一个“文化遗产”的命名,日积月累,就能在某片土地上悄然改写人们的认知。
江临舟拿起手机,给方铭发了条消息。
“下一步重点工作:全省公共历史人物审核排查,教工委和文旅厅联合草拟方案,下周报我。”
他合上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围挡的方向。围挡外面,广场上人来人往,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一片被蓝色遮住的区域。但江临舟知道,那里的东西已经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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