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戈壁春节
腊月二十八，江临舟处理完教工委的交接材料，在办公室日历上看到了一行标注：“今日起进入春节假期。”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红灯笼比前几天挂得更多了，但院内的停车数量却在逐日减少——家在省内的干部已经陆续开始返程，家在省外的则早早就请了假。
江临舟没有急着做安排，先给陈卫疆打了个电话。
“卫疆同志，今年春节，部里的值班安排定了吗？”
“定了。各处室排了班，从除夕到初六，每天有一个副职带班，一个处长值班，保持基本运转。其他的同志，按照排班表轮流休息。”
“我不用排进去，你把我的名字排在初一来就行，我就在乌市，有事随时到。”
陈卫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部长，您是援边干部，家在汉东，春节不回去？”
“回去也赶不上什么，况且这边还有工作要衔接，年后开学教工委那边要启动，我就地过春节，正好看看戈壁的春节是什么样的。”
陈卫疆没有多劝，只应了一声“好”。
放下电话，江临舟翻开笔记本，在春节假期的空白页上列了一个简单的计划：除夕看社区，初一去兵团团场，初二去口岸镇。三个点，三条线，每个地方待半天。
除夕的早晨，江临舟独自去了乌市城南的一个老社区。这个社区的居民构成比较多元，既有汉族、回族，也有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社区活动室门口挂着一排灯笼，灯笼下面摆了两张长桌，桌上放着各家的拿手菜。
一位六十多岁的社区主任迎上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热情招呼。
“江部长，过年好！我们社区今年搞‘百家宴’，每家出一道菜，谁都可以来吃。”
江临舟在桌边坐下，社区主任挨个介绍过来。
“这是阿依古丽大姐做的抓饭，这是老马家的红烧肉，这是哈萨克族哈力木家的包尔萨克，这是回族马大姐的粉汤——”
“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都齐了。”
社区主任点头。
“咱们社区就这样，平时各过各的，但春节、古尔邦节、肉孜节，大家都会互相请客。春节到汉族邻居家吃饺子，古尔邦节到维吾尔族邻居家吃抓饭，习惯不一样，但热闹是一样的。”
江临舟端起一碗粉汤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包尔萨克。粉汤是回族传统饮食，包尔萨克是哈萨克族的油炸面食，两种食物在同一张桌上并排摆放，中间夹着汉族人家的红烧肉和维吾尔族的抓饭。桌上的食物混合着不同的民族风味，坐在一起的人也在用不同的语言聊着天。
“部长，尝尝这个。”
一位戴着花帽的维吾尔族大叔递过一碗酸奶。
“自己家做的，不放糖，配抓饭吃正好。”
江临舟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中带着浓郁的奶香。大叔自我介绍说叫艾尼瓦尔，是这个社区的楼栋长。
“我们这栋楼，汉族、回族、维吾尔族都有，谁家有事都会互相帮忙。前阵子四楼的老太太生病，二楼的小伙子背着下楼送的医院。老太太出院后，挨家挨户送了一锅抓饭。”
“那今天你送了什么？”
“我送的是酸奶。每家的酸奶做法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
江临舟在社区待到了中午。离开时，社区主任送他到门口。
“江部长，明年春节再来。”
“好，明年再来。”
大年初一，江临舟没有回家，去了兵团的一个团场。
团场的春节和市区不同，这里没有太多的沿街商铺，但文化活动室里的热闹程度不亚于任何地方。职工们组织了文艺演出，有唱豫剧的，有跳哈萨克族舞蹈的，还有几个年轻人表演了一段街舞。
团场宣传科的同志请江临舟上台说几句，他没有准备稿子。
“各位同志，过年好。我来戈壁省的第一个春节，在咱们团场过，感觉很特别。在汉东，春节就是回家、吃饺子、走亲戚，到了戈壁，春节变成了大家的。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不同民族的同志聚在一起过年，这就是戈壁的春节。”
演出结束后，团场的食堂准备了大锅的手抓羊肉和饺子。
“江部长，这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这边的同志都爱吃。”
食堂大师傅一边往锅里下饺子，一边指了指旁边那口大锅。
“那锅里是抓饭，阿依古丽大姐从社区那边过来教我们做的。”
江临舟端着碗站在食堂中间，左边是手抓羊肉和饺子，右边是抓饭和馕。团场的职工排着队，有人夹饺子，有人盛抓饭，有人两样都要。一个维吾尔族小伙端着盛满饺子的碗，对旁边说“这个蘸醋好吃”，旁边的汉族大姐尝了一口抓饭，说“这个胡萝卜甜”。
这就是戈壁的春节。
大年初二，江临舟临时起意，决定去口岸镇看看。
冬天是口岸的淡季，但镇上的几家饭馆和商店还开着门。上次去过的玉石市场关了一半，但斗玉广场上依然有人在活动。人不多，但三三两两围在品鉴台边，像是把斗玉当成了冬季的日常消遣。
江临舟在市场入口处遇到了上次见过的那个五金店店主。维吾尔族青年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江临舟，认了出来。
“江部长，过年好。”
“过年好。今天还开门？”
“开。口岸这边过年不兴关门，有些老顾客会来买点东西，关了门反而让人不方便。”
“家里人呢？”
“在家里做饭呢，我中午回去吃，下午再过来。这边的春节就是这样，不关店，但也不耽误过年。”
江临舟点了点头。在口岸镇，春节不是整个社会按下暂停键的时刻。镇上的流动人口多，有些商贩家在内地，春节期间不回去，就在镇上和老乡一起吃顿饭。
他在主街上走了一圈。街上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卖干果的、卖日用百货的、卖烤包子的。一个卖馕的铺子前，维吾尔族老板正把刚出炉的馕码在台面上，旁边一个汉族中年男人在等着打包。
“买几个？”
“十个。带回老家。”
“回哪里？”
“长安。坐火车回去，馕放得住，路上可以吃。”
老板往袋子里装了十个馕，又额外塞了两个。
“这两个送你的，路上吃。”
江临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幕比任何数据都更直观。
返程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车窗外，乌市方向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路两侧的戈壁在夜色中沉默着，偶尔有远处的牧业点亮着一两盏孤灯。
江临舟没有让司机直接回省委大院，而是绕到了石河大学后面的那条路。校园已经放假，楼群安静地立着，路灯照亮着空荡荡的操场。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座校园的轮廓。
他想起在石河大学讲座结束时一个研究生问过的问题：“江部长，您说我们在荒漠里种出粮食，在盐碱地上种出作物，这些成果怎么才能让更多人知道？”
他当时没有给具体的答案。
现在再想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应该可以是：先让本地人知道，再让外地人知道；先让这个寒假里没回家的学生知道，再让暑假里回家的学生知道。大学放假了，但大学的成果没有放假，宣传部的任务就是让这些成果在假期里也有声音。
年初七的清晨，江临舟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部里的干部们已经陆续返岗，陈卫疆在走廊里遇到他，点了点头。
“部长，春节过得怎么样？”
“过了个不一样的春节。”
陈卫疆笑了笑。
“这边的春节确实和内地不太一样。”
“对，我原来以为戈壁的春节会冷清，但转了一圈下来，发现它比内地更‘混搭’——不同民族的习俗拼在一起，谁家的热闹都能蹭一蹭。”
江临舟坐下后，翻开笔记本，在“春节调研”一页中写下了三行字：
“社区：百家宴，不同民族的菜摆一桌。
团场：文艺演出加手抓羊肉和饺子，各族职工一起看节目。
口岸镇：街面不关，馕铺照常营业，汉族老板买馕带回长安。”
然后另起一段，写下最后一行。
“戈壁的春节不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是‘大家一起过’。”
合上笔记本，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买买提之前在一次谈话中说过的话——“民族团结不是靠宣传出来的，是大家在日常里处出来的。”
在戈壁过的第一个春节，让他更清楚地理解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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