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许一个心愿2
“那那个凡人活得可是够久的，竟能让天下乱了几十年。”
少年没说话，只是吃着窝窝头，看着她。
“我自幼便是安和神的信徒。我娘走得早，我从小是跟在姥姥和爹爹身边长大的。战事初起时，爹爹被抓去充军，我便求安和神护他平安归来，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份抚恤银，连一份遗物都没能带回来。”
“姥姥强撑着身子将我养大，她是我仅剩的亲人了。我求安和神保佑姥姥健康长寿，可她终究没能撑到我及笄。”
“我在村里人的接济下度过及笄前的最后一年，在村长的帮助下，他为我相看了一户人家，我所求不多，只望所嫁是位良人。”
少年忽然开口问：“难道不是吗？”
老妇这才有些呆愣地看向他，半晌后，她点了点头，“那倒是位待我不错的良人，那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安和神也是有在聆听信徒祈愿的。所以，我在家中立了安和神的小神图，每天都要拜一拜。”
“那后来呢？再下一次见到你时，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我怀了身孕，胎像不稳，夫君为了给我弄些肉补身子，他上了山，再没回来。”
少年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吃完窝窝头，他挨个舔了舔指间，随口道：“凡人是承受不住神明的力量多久的，他能陪你一年，已是极限。”
“是吗……结果，我腹中的胎儿还是没能保住，夫家说我命硬，克死了自己的亲族，克死了相公，也克死了子嗣。后来，他们一纸休书，将我扔出了家门。”
“那你去了哪？怎么不回这边的村子？”
“你是当真不懂吗？”老妇笑了笑，说：“战乱不断，多少村子逐渐荒废？安和神根本保佑不了天下的安定，他的神庙被毁了一座又一座，流民为了活下去，都会往更繁华的地方行走。我一意孤行，独自拐了道，特意回来看了一眼。那时候，这神庙里都没了香火了……”
“那你这次又是为何回来？”
“说啦，只是想最后再为你做一顿饭。”
少年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也许是累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特意带了粗面回来，借着山下废弃村庄里的灶台，也借了山中流出的溪水，和了面，把那些路上摘到的野菜炒了炒，还有这碗烤雀，你当年教我的抓小雀儿的陷阱不难，我也算抓着了几只，收拾干净了，给你烤了出来。条件简陋，我也只能给你做出这些吃的了。你将就吃着吧，以后再想吃，也吃不着咯……”
“赵书芬。”少年沉默半晌，轻声开口，“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她愣了愣，摇了摇头，“我不是已经许过了吗？”
“除了天下安定，家人康健，你就没有什么关于自己的愿望吗？”
她过去向安和神许下的所有愿望，只有一个是应验了的，而那个愿望便是为她自己许的。
她明明早就猜到的……
“有啊，还是有的。”
“说罢，我听着。”
她的言语已经有了些许模糊：“信女赵书芬……愿安和神……的香火，永远昌盛……”
老妇手中的窝窝头咕噜噜地滚落到地上，沾满了灰尘，静静地停在他的金线履前。
少年站在那良久，从白日站到黑夜。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弯腰捡起了那个窝窝头，拍掉了上面的灰尘，也不嫌弃，就那么塞到了怀里。
“赵书芬，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只可惜，这个愿望仍不是为你自己许的，它终将无法实现。
……
传闻，天下所有的神明实际上都是同一个。
丰谷神是他，喜神是他，安和神也是他……
只有一个神明，自然是忙得不行，信徒的愿望难以实现，倒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谁也不知道，那位神明此时此刻正奔波于哪位凡人许下的愿望。
孤零零的坟头上，墓碑被推倒重修，再立起时，是一块更大的石碑，刻着一对夫妇的名字。
少年背靠着石碑，一点一点撕下手中干硬的窝窝头，扔到口中细细地嚼着。
「信女赵书芬，愿安和神保佑我待嫁的夫君是位良人。」
她唯一一次为自己许了愿，他一时兴起，神降于一个刚刚咽气的身体中，叫人去那远方的村子里说亲。
「如何算是良人？」
「待我真心，爱我如初，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从掀开她的盖头那一天起，他对其他所有女人都不假以辞色，不碰酒，也不沾赌，家里的大事都有他做主，而她只需要念着家里的小事就好。
他待她专一，满足了她曾为自己许下的每一个字。
可凡人之躯承载不了多久他的神识，那具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他不能让她亲眼看着他的身体崩溃的样子，便借口进山打猎采药，一去不回。
他和她也不可能真的有子嗣，他只是一道神识而已，那具身体也并非他的，他们之间没有子嗣缘分，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存在，更何谈保住？
那具身体崩溃后，他的神识回到了这座神庙，偏偏她是远嫁，要回来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再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模样憔悴不堪，远不如自己还在的那一年中的那般娇嫩。
「你说，安和神不保佑天下安定，他到底在保佑什么呢？」
当然是在保佑一个笨蛋了。
把从其他信徒那里得到的力量，全用在了那短短的一年时光中。她倒好，临了临了，特意跑回来抱怨他不务正业，什么愿望都没实现，明里暗里刺他失了信徒。
他哪有失了信徒？那些信奉喜神的，信奉丰谷神的，不是一批又一批的吗？
他最多也就是……损失了属于安和神的这一批信徒而已。
凡人都会自己寻找心里寄托，没了一个安和神，过些年，他们还会重新立起一个新的神明，他的信徒只会多，不会少。
“真硬，真难吃……”
少年把吃了五分之一的窝窝头塞回怀中，起身离开了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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