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许一个心愿1
「信女赵书芬，愿安和神保佑爹爹平安归来。」
幼小的身影虔诚地跪拜了三次，随后隐入了庞大的人流中。
安和神，此间百姓信奉的神明之一。
神迹从未显现过，可他们需要一份心灵依托。
掌管农耕的丰谷神，掌管姻缘的喜神，掌管天下安定的安和神……大大小小的神明十余位，但尽皆只存在于百姓们的口口相传中。
边疆战事突起，已持续了一年，安和神的香火也在这一年间旺盛了不少。
像那小姑娘许的那种愿望，若安和神真有灵，估计每天都要听成千上万遍。
……
「信女赵书芬，愿安和神保佑姥姥健康长寿。」
她虔诚地磕了三次头，起身让出了蒲团，离开了大殿。
……
「信女赵书芬，愿安和神保佑我待嫁的夫君是位良人。」
她闭上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半睁开了眼。她不敢抬头去看那尊高高在上的神像，恭敬地磕了三次头。
起身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似从神像的方向传来：“如何算是良人？”
她震惊地抬头看向神像，神像抬起的那只胳膊上，坐着一个年纪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大的华服少年。
看她呆住了，少年又问了一次：“如何算是良人？”
她这才回过神，喃喃道：“待我真心，爱我如初，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三妻四妾可算良人？”
“不……不算……”
“好赌好酒可算良人？”
“不算。”
“软弱无能可算良人？”
“不算。”
“可这世间多是这样的男子，要找一个符合你要求的，可不容易。就算真有，门不当户不对，你们无缘，便做不得夫妻。”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也不再看那少年。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少年轻巧落到供桌上，又轻轻落地，来到她的身前。
“这是安和神的神庙，你求姻缘，怎的不去喜神的神庙？”
“村子附近只有安和神的神庙是最近的……”
少年好像轻笑了一声，“回去罢，安和神不管姻缘。”
她再抬起头时，已经身在村口。
……
「信女赵书芬，愿安和神保佑我腹中胎儿健康降生。」
月光照在孤独的身影上，平白增添了几分凄凉感。
“你怎么又来了？”
她抬头看去，那少年还是坐在神像的胳膊上，仿佛含笑的眼眸透着与上次见面时一样的清冷。
“我近日感觉胎象不太稳，便想来求个心安。”
“你来的次数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
“是，因为我所嫁的夫君离此地尚远。此番也是回乡探亲，才有机会来拜见安和神。”
“那你嫁的，可是你所想要的良人？”
“……”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有了身子后，不好弯腰，她没法给安和神磕头了。
看她要走了，少年忽而出声询问：“安和神保佑的是天下安定，你若过得不好，这倒是可以求求他，说不定他能保佑你呢？”
年轻妇人忍住没有回头，也未作回应，离开了神庙。
……
「信女赵书芬，愿安和神保佑……」
妇人没有血色的双唇已经干涸起皮，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许下一个愿望。
她抬起头看向神像，那少年一如当年，仿佛时光从不会在他身上留下足迹。
他这一次没有出声叫她，她若自顾俯首跪拜，一定不会发现他。
视线相撞后，少年才开口说道：“这一次，你想求什么？”
“求……安和神保佑……我的夫君平安归来……”
少年的眉眼好似弯了一瞬，又好似他的表情从未变化过。
“你不够诚心，连香都不供，安和神又怎会听到你的祈愿？你要不要买几支香，重新试着许个愿？”
妇人抿紧唇，收回了视线，站起身道：“不必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庙里的香火越来越少，院里的落叶越积越多。
战乱再起，这一次，以一国覆灭，结束了那长达数十年的拉锯战。
香鼎早已倾倒，香灰也早被寒风吹散，破败的院墙围不住那些萧瑟。
皑皑白雪透过屋顶的大洞落到残旧的神明身上，老旧的殿门终于再一次被人推开，发出了勉力支撑的吱呀声。
年迈的老妇一手撑着木棍，一手挎着一个篮子，颤颤巍巍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她艰难地坐到本该有一张蒲团的空地上，掀开了篮子上盖着的粗布，从里面拿出了一碗粗粮窝窝头，一盘野菜，一碗烤雀。
只是做了这些，她就有些累得喘息片刻，才又继续拿出了半支香，颤抖着手将香点燃，插在了最上面的窝窝头上。
“信女赵书芬……愿以这条薄命为祭，望安和神保佑……天下安定。”
她等了很久，才听到旧时的声音出现：“你这一次怎么这么大方了？”
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绣着金线的丝履，踏在那厚厚的尘土上，与这里的破败肮脏格格不入。
她抬起头看向身前的少年，即便老眼昏花，再难看清，可她仿佛还是能描绘出少年的模样来。
“人之将死，其行也善。我活不了多久了，撑着这一口气，想着来和你道一声别。”
“你我不过将将只见了五面，怎的还值得你特意为我准备这最后一餐？”
老妇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看向少年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非常熟悉的人：“我不给你做，你就再也吃不着了。你却还如此问我，倒是不知领情。”
少年低头看向那碗窝窝头，他将插了香的那一个放到了另一个碗中，拿起两个窝窝头，自己一个，给老妇也塞了一个。
“吃吧，看你这么瘦，这些年怕是没吃过饱饭。”
老妇没有吃，“战乱连连，百姓流离失所，地都没人种了，谁又能吃得了饱饭？”她顿了顿，问道：“你说，安和神不保佑天下安定，他到底在保佑什么呢？”
少年随口吃着窝窝头，毫不在意道：“那谁知道？说不定他不务正业，跑去保佑一个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凡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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