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李义闾真人
“我辈修道,承的是太上遗下的万古大造化,何苦守着一隅秘术,彼此隔岸观火?心得唯有碰撞,大道才能照见真形。千人千道,你只有一条路;若将我所悟倾囊相授,你便多了一条径——百利无害,何乐不为?诸位难道真要抱着陈规旧矩,眼睁睁看着我道门凋零六百年,再不见一人飞升?”
夜思服语声清越,不亢不卑,磊落如松。可惜,那些胸中吞得下星斗、口中吐得出乾坤的羽衣真人,却早已把门户之见刻进了骨缝里,哪会因几句肺腑之言就松动分毫。
白衣女冠冷笑一声:“各家炉火,各炼各丹。龙虎山若真通透,就别急着当先生。”
人群里忽又钻出个穿土黄道袍的老道,捻须慢道:“小友说得在理。不如龙虎山先开山门,将数百年积攒的典籍、心诀、秘阵图谱尽数亮出来,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接着便是几声阴阳顿挫的附和,或嗤或叹,翻来覆去不过一个意思:这龙虎山妙道师,别人是店大欺客,他倒好,客不客、主不主,偏往人家主场上摆香案、设讲席。表面看是在替迟迟不露面的武当山撑场面,实则个个都披着仁义外衣,端着道德架子,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顾天白斜睨弟弟一眼,压着嗓音咕哝:“做事跟你脾气一样,不是闷头到底,就是掀桌到底——这满身骚气,招谁惹谁了?”
面对四面围拢的诘问,他一时也寻不到破局的词儿,喉头微动,终是咽了回去。
“几位道长说得痛快!不如就此散场——各回山门,把压箱底的本事拾掇利索,约个吉日,莫来武当扰了清净。就去我京城盘山顾王府,腾出三进大院,摆开案几,沏好茶汤。若真能借这机会,让天下道门从散沙凝成一股绳……将来功德簿上,记一笔‘顾氏倡合’,如何?”
夜寤寐挽着顾遐迩缓步而来,裙裾轻扫过青砖地面,穿过攒动的人头。这双目空茫的女子嗓音却清亮如击玉,护短之意毫不遮掩,锋芒毕露。
“我替这不争气的弟弟应承下来——龙虎山若拿不出个说法,我顾家也不稀罕你们奉若神明的那些秘传道法。不如比比看,是你们祖祖辈辈守着的藏经阁厚,还是我家搜罗来的孤本残卷多。”
这般护弟,护得理直气壮,又叫人哑口无言。
从太和大殿前那方青石台,一路攀上三重数十级丹陛,满场道士鸦雀无声。
仿佛此刻才猛然记起:这一家子,或者说方才被众人围堵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妙道师,还有个谁也绕不开的出身。
顾遐迩侧首问妹妹:“刚才是哪几位道长开口,说你家……咳,说我弟弟?”
刚在二姐面前扬眉吐气的夜寤寐,昂首挺胸的模样活脱脱就是旁边那位白衣女冠的翻版:“终南山青云道长。”
这位年纪轻轻便披金袍、佩紫绶的女冠,能稳坐今日席位,岂止靠与兄长天生一对的紫金莲花相?她过目成诵、博极群籍,早年随龙虎山那位表面枯坐三十年、实则暗运玄机的老天师踏遍天下洞天福地,辨人识面,向来一瞥即准。
“清源山刘福禄道长。”
“五斗米魏显真人。”
“王屋山李义闾真人。”
“辽东出马派胡非真道姑。”
顾遐迩颔首如点将,“诸位道门高贤爱怎么议、怎么争,我袖手旁观便是。
此番所图,大家心照不宣,不必撕破脸。热闹我瞧着,乱局我不掺——可夜思服是我顾遐迩亲弟弟,诸位开口前,请先掂量掂量分寸。
我在后殿客堂候着,道行未必比得上各位,但道藏也翻过几柜子。
若有不服、有话说,尽管来讨教。”
“小女子倒要看看,你们这些老神仙,能不能讲得过我这个‘小丫头’。”
这话一出,四下羽衣真人、乾道女冠齐齐噤声,连拂尘都垂得低了些。
可那句“老神仙”分明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挑衅,惹得这群平日里在自家山头连掌门都要让三分的道士们心头火起,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这个自打现身就步步紧逼、令人浑身不自在的顾家二小姐。
顾遐迩压根懒得接招,只冷声一唤:“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根细线勒住了夜思服的喉咙——从小刻进骨子里的敬畏,让他瞬间卸尽刚才那份岿然不动的镇定,低头哈腰蹭到姐姐跟前,脑门上立刻挨了一记脆响的弹指。
“幼时背的典籍,全喂了山雀?”嘴上骂着,语气却像逗猫似的轻快。顾遐迩抬眼望他,“日日参玄打坐,张口闭口清静无为,李耳老爷子讲的‘天之道’,到底怎么个意思?”
“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
“那圣人之道呢?”
“为而不争。”
姐弟俩就在太和大殿前当众对答,字字句句,皆出自道家根本——《道德经》。
“所以?”顾遐迩再问。
不等夜思服开口,她已接上:“天师府溯至立教之始,那位据说与武当张真人渊源极深的初代张天师曾说:圣人不与俗流争;若有纷扰,避之高蹈远引。俗子凡夫,焉能同其竞逐?这话,讲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他们算哪路人物,值得你俯身去给他们讲道?”
满场哗然。
弯弯绕绕一圈,把在场诸位尽数划进了“俗流”里。
顾遐迩转身将弟弟挡在身后,声调平静:“摆正你的位置,这紫金莲花相才真正熠熠生辉。整日混迹于泥沙之辈中,迟早染得一身浊气。
前朝有高僧讲得好:粪坑里看世界,只当全是秽物;佛眼中观万象,处处皆是菩提。井蛙见天不过碗口大,你犯得着跟它较真?”
顾遐迩抬脚便走,“回吧。”
尾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夜思服垂眸敛息,乖乖跟在她身后。
顾天白暗自揉额——自家姐姐这护短的脾气,真叫人脑仁发胀。
“这话是骂谁呢?”一名年轻道士当即蹙眉出声,话里裹着火气,明显是要讨个明白。
边上那位年长同门伸手欲拦,却已晚了一步。
倒不是怕事,而是那女子话中埋的刺太刁钻、太绵软,像糖衣裹着针尖:若真揪着“屎”“坐井观天”这些字眼较真,反倒等于自承浅薄——你嫌人家说你如蛤蟆,岂不正坐实了自己眼界窄、心气浮?
弯弯绕绕的机锋,本就不是修行不过三五载、脚跟尚没踩稳山门的年轻人能轻易拆解的。
果然,顾遐迩只朝声源处轻轻一勾唇,笑意未达眼底,却满是耐人寻味的余韵。
又一人扬声唤道:“夜施主且留步!”
听那嗓音苍劲沉缓,正是方才呛过夜思服的老道——土黄道袍宽袖垂落,袍角绣着北斗七星纹,分明是符箓派一脉宗主的装束。
顾遐迩侧身笑问:“怎么,各位都觉着我在骂人?”
那老道捻须朗笑,声如古钟:“女施主话藏三折,言不直露,想来不过是粗翻几卷道藏,尚未嚼透其中筋骨。”
顾遐迩只略偏了偏头,夜寤寐便顺势低语:“五斗米教魏显真人。”
她颔首,语气平和:“请教魏真人。”
人群微分,那位五斗米教的老道缓步上前。
这一脉近百年香火稀薄,门徒凋零,他道袍洗得泛白,却挺直如松。
他开口道:“女施主所提‘不争’,确为老君本怀。
所谓不争,并非缄口哑然,而是顺天应时,不强求、不妄动。可若坐而论道,一说一听之间已有主客之分、高下之别——既存听与被听之念,便已落于‘争’境,何谈无为?”
顾遐迩微微点头。此人竟能从她随口一句里拎出语义裂隙,显然并非单纯拿捏弟弟。可转念想起她初至时,这老道当众训诫夜思服“心浮气躁、难承大道”的话,她便懒得再敷衍三分客气。
她淡声道:“争或不争,本是自然之态。顺其自然者,到即为道,不到亦是道。魏真人今日与我辩道,是争是不争,皆循天地本律。
我所谓不争,是不与俗世纷扰相争;诸位修的是道门至高心法,岂是凡俗之流?真人如此计较言辞高下,反倒执相太深。”
话音未落,另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插进来,带着浓重岭南腔调:“这几日龙虎山那位道友与我等坐而论道,这算争,还是不争?”
夜寤寐轻声补了一句:“清源山刘福禄道长。”
顾遐迩心头了然——清源山远避中原,在岭南云雾深处隐修多年,这位道长性子烈、脾性直,倒也不怪他言语如刀。
她一笑,目光清亮:“我弟弟这几日所论之‘争’,与诸位所指之‘争’,
本非一事。正如他方才所言:天下道门,本是一脉根系,哪来内外之隔?
何分贵贱之别?如今道门林立,七百年前祖庭之争犹在耳畔,而今更甚——体术炼形、丹砂济世、符箓召神、斋醮通幽、解签问卜、宿土推演……百家百法,各执一端。
我弟弟所争者,是万流归宗,是诸派合契天道本源。九九归一,不是削足适履,而是万灯同照,照见同一轮明月。”
近百名静心参玄、潜修问道的道士,竟被这山外来、典籍不过泛览的女子堵得喉头一哽,半晌无声。
“呵——”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撕开寂静,“百里不同风,千年各自行!山医命相卜五术传了上千年,哪家没点压箱底的本事?
哪家没句不可轻授的口诀?合而为一?怕是祖师爷灵位都要震得歪斜喽!
究竟是龙虎山信口开河,还是你们顾家惯会把牛皮吹上天,张嘴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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