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太阳穴直跳
“你不是嚷嚷着不去送饭,要清静清静,咋转头又端着食盒去了?”
“师父,您这专挑人疼处戳的毛病得改,再不治,怕是要烂到骨头里。”
“花豹子,你给我说实话——那小混账这几天到底咋了?蔫头耷脑的,跟被抽了筋似的。是不是到了‘撞墙期’?平日就你俩黏得紧,他有没有偷偷练功、憋着劲儿、或者半夜爬起来写诗?”
“哑巴了?再不开口,我真把你扛进后山扔了啊!”
“哦对,你不会讲人话……那你托个梦来也行。当年吕祖座下那只花豹,跟你同根同源,咱也算老交情了。可你活了这把岁数,咋连个化形的苗头都没见着?”
“松口!再咬我可真翻脸了啊!”
“好家伙还上牙了?给你三分颜色,你倒敢开染坊!”
“师父,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去青崖、断云岭逛逛,犯不着天天凿石头、刻泥胎。”
“你懂个屁,这叫参玄。”
“参玄您招惹豹子干啥?”
“我压根没招他。”
“还没招?我刚解个手回来,您道袍领子都快被啃成狗啃的了!它不恨您,能拿您当磨牙棒?”
“真不是我故意蹭的……您信我一回?”
“信你?我信母猪会上树。”
“师父,我好像……真的长成了。”
“哟,昨儿夜里没尿炕,就敢自称顶天立地了?十二岁的毛孩子,跟我这儿演什么沧桑老叟。”
“师父,我是绷着脸说的,您也绷住点。”
“行,你说。”
“师父,我想结双修契。”
“张云集,你给我把心收一收。”
“睡不睡?再翻来滚去,床板都要被你掀翻了。”
“师父,您好久没喊我‘云集’了。”
“少在这装深沉,你扭来扭去晃得我眼晕,我后脑勺都跟着发麻。”
“师父,脑子里全是她,闭眼就是影子,怎么躺都像在煎饼铛上烙。”
“该不会是看上外门李铁匠家那丫头了吧?”
“不是她。”
“啧,这心野得够宽啊,还想左右逢源?”
“师父,咱还是别聊了——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反正你也睡不着,我让你搅和得也睁着眼数星星。干脆说吧,我听着。”
“师父,您自个儿连根红线都没拴过,拿啥开导我?”
“嘿,这话倒是扎得准。”
“师父,您睡下了?”
“睡了。”
“您又不是和尚,打什么禅机?说得云里雾里的,累不累?”
“哟,跟着两位禅师混了几日,连‘机锋’都听明白了?”
“师父,正经点儿,我真需要您点拨。”
“我一个光棍,拿啥点拨你?”
“师父,您这副小气巴拉、嘴硬心虚的样子,真让人想抄起扫帚揍一顿。”
“罢了罢了,大人不跟小孩计较——说吧。”
“我……好像喜欢上顾家施主了。”
“云集,双修一事,师父不拦;但跟男人结契,门儿都没有。”
“……”
“哑巴了?还是气背过去了?”
“师父,往后咱俩分房睡吧——现在看见您,我太阳穴直跳。”
“就这么惦记她?”
“嗯。”
“小子,你这是开了窍。”
“啥意思?师父您可别绕弯子骂人。”
“你也清楚山外武道分气、术两脉。单说炼气一途,便有筑基、凝息、破障、通幽、引雷、踏虚、合相、化神、归真九重关隘。
入了归真,便算踏进人间仙流的门槛;
再往上,若得大机缘、厚福报,一朝羽化登仙,受万世香火供奉。
可这五百年来气运日渐枯槁,各家祖辈积攒的荫庇也如风中残烛,零星几缕,证道者更是寥寥无几,连自己走到了哪一步都懵懵懂懂。”
“师父,您扯这么远是啥意思?”
“你咋还睁着眼?”
“这不是等您点拨我嘛。”
“我还以为讲这么多,你早该迷糊过去了。”
“师父,您能不能上点心?”
“我这叫岔开念头——把你满脑子乱转的念头,挪到别处去。心不悬着,自然就沉得下去,睡得着。”
“……”
“刚才说到哪儿了?炼气九境,前四境打根基,一入引雷,天地顿时不同。
引雷九转之后方能化神,借气如臂使指,驭风唤雨,恍若谪仙。
前日分水岭那手引天劫为刃,便是借气巅峰之境,唯归真者可为。
反观佛道两家,反倒直截了当:讲一个顿悟。
顿不了?
那就明悟、开悟、彻悟,层层递进。
你才十二岁就摸到了明悟的边儿,不简单啊,比师父当年利索多了。”
“师父,您这么夸我,我反而发毛。”
“你咋还醒着?”
“醒着就是醒着,没辙。”
“那我接着讲——外家武夫专攻筋骨皮肉,重术轻道,像莫万仞,一身铜皮铁骨,刀劈不开,箭射不透……”
“师父,我眼皮打架了,咱歇了吧。”
“我正想说完外家,再跟你唠唠佛门禅修,还有那些常年隐于市井、极少露面的儒家修士。说实在的,咱们武当山上,儒释道武四脉证道者齐聚一堂,百年难遇。等你将来收徒,光这一桩,就够你吹半辈子。”
“……”
“师父。”
“你个憨包,我刚合眼,又被你一声‘师父’吼醒了!你不睡,还不许我睡是不是?”
“是。”
“给我滚出去睡!”
“师父,咱本来就在外头睡啊。您亲口说的——天为被、地为席,吐纳乾坤清气,吞饮日月精华,比什么晨饮白露、夜啜云霞还养人。您忘啦?您再轰我,我就躺龙头香上去了。”
“别念经了!你到底怎样才肯闭眼?”
“就想跟您多说两句。”
“你才十二岁,装哪门子深沉?”
“明悟了的人,心窍开了,年龄早不算数了。”
“我看你倒该当我师父。”
“师父,说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是都这样?翻来覆去睡不着,偏又总想起她。”
“我不知道。”
“那大概就是了。”
“我劝你一句,你们不合适。”
“我也觉得。”
“人家是名门闺秀,怎么可能答应自家姑娘嫁个道士,搞什么双修?”
“我也觉得。不过……我觉得我能入赘。”
“入赘是你图这个?”
“我觉得是。”
“……”
“师父,您又不吭声了。”
“我在犯嘀咕。”
“嘀咕啥?”
“你这半大孩子,到底明悟了个啥?”
“师父,说实话,我自己也稀里糊涂。
前两天那位女施主来山门,我挤过去看热闹——您是没见她骑在马上那股劲儿:飒、利、稳。
明明目不能视,可三丈之内刀光剑影,她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只是路过一场无关风月的雨。
书里写的那些女将军,什么挂帅出征、横刀立马,怕也不过如此。”
“你懂个屁的女将军。”
“她跟九厄在回心庵论道,那场辩驳字字如剑,劈开混沌,连老君、夫子、驺生、韩非子、无上士,乃至吕祖这些压着人间气运的宗师巨擘,都被她点得哑口无言——九厄的徒孙说她唇齿间藏玄机,依我看,是心灯已燃透三界,才吐得出这等惊雷妙语。”
“你懂个屁的天道。”
“山腰那回我认错了人,险些害了夜施主,再瞧她,一句‘芸芸众生皆平等’,当场呛得末老头面皮发紧。我琢磨着,她这张嘴的锋利劲儿,真不输夜施主引天雷裂云的气势,也不逊大和尚舌绽莲花渡万众的功夫。”
“哟,开窍了?”
“还有上山那回,她跟上云师侄说话,温润如玉却脊梁挺直,谦和里带着不可折的骨气,哪是山下那些拘谨闺秀装得出来的派头。”
“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这几天专从外门弟子嘴里掏话,听了不少她的事——她跟弟弟上山,还真是撞见咱们武当教出的几块朽木!
幸亏师父没教我功夫,不然我早冲下山把韩有鱼摁在地上打一顿!
我要真会两手,就学师公当年骂山的架势,一路唾沫星子喷到九鼎峰顶,替姐弟俩把这口气狠狠吼出来!”
“有话直说,别胳膊肘往外拐。”
“正因有话直说,我才没往外拐。”
“……”
“师父,尤其这几日,我一见她,心口就擂鼓似的跳,我就知道——她绝不是寻常女子。”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不寻常。”
“好几回了,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她,可那影子像雾里看花,怎么也抓不住。师父,你说怪不怪?”
“不怪。”
“嗯?”
龙头香石洞深处,天被地庐的瘦道士张三封忽地坐起,任山风卷着寒气刮过他嶙峋肩背,顺手掖了掖徒弟身上那床薄棉被,侧脸望向崖外漫天星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昙花一现,只为太玄。”
“很久很久以前,太古初开时,天上住着一位极美的小仙子,唤作昙花,是天帝膝下最娇的掌珠。”
“师父,您要开导就开导,扯啥故事?我又不是三岁娃娃,还等着听童话哄睡?”
小道童张云集翻了个身,嘟囔着打断。在他眼里,师父今儿怕是脑子断了根弦,冷不丁讲起古来,“师父,这故事到底有意思没?咋给主角起名都懒得多想两个字?”
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听故事只认一个理:好玩,才是硬道理。
自号三封的瘦道士没应声,只把屁股往石壁上蹭了蹭,后背贴得更实了些。
“昙花仙子是花神之首,掌管天上地下千万种花——她说春梅开,春梅不敢拖到夏;她说秋菊绽,秋菊不敢抢在冬。
权柄之重,连司春之神青帝都眼红。
青帝本管百花盛放,偏逢春日最盛,便总觉自己才是正经花主,越看昙花越碍眼,越听她号令越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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