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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世间灵苗


后来,她爱上了山下那个日日为她松土、浇水、除虫的凡间少年。就像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也总揣着点虚的、软的、亮晶晶的东西——她便索性长开不谢,只为让那人一眼就撞见她最盛时的模样。

这事终究漏了风,青帝暗中告了黑状,直捅到天帝案前,咬定她乱花期、坏天律。须知日升月落、云聚雨散,皆有定数,岂容私情撼动?

天帝震怒,立将她锁进西王母镇守的昆仑瑶池,敕令:每年只准开一次,且只许开一瞬——这一瞬,便是她与凡尘断缘的判词,也是她此生,再也触不到心上人的刑期。”

“师父,您这故事讲得真够闷的,我都快听出梦游症了。”

瘦道士依旧没搭理徒弟。

那个年轻凡人其实也割不断对昙花的念想——毕竟血气方刚的男子,见着美人,尤其还是主动倾心、扑进怀里的美人,哪能真做到心如止水?

他一听说昙花下落,立刻动身,翻绝岭、涉寒潭、劈乱藤、闯毒瘴,鞋底磨穿三双,衣襟撕裂七回,硬是踏碎千重险阻,终于站在了瑶池水畔。

可昙花不肯见他。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枝干,只觉羞惭——没开过花的自己,灰扑扑、干巴巴,怎配让心上人瞧见最本真的模样?便隔着云雾传音,让他速速离去。

那凡人却在池边盘膝坐下,说:我不走,等你肯开的那天。

你猜他后来怎么讲的?他望着满池争艳的仙葩,只轻轻道:“瑶池万卉竞芳,我独钟你这一茎。”

万花灼灼,吾取一枝。

谁料他未等来花开,倒等来了西王母的密报。天帝雷霆震怒,当场封死他所有记忆,将他押往灵鹫山,剃度受戒,赐法号韦陀,命他青灯古佛前斩断尘缘,永忘花神。

岁月流转,韦陀果然忘了。他日日诵经,夜夜打坐,心似古井无波,终得正果,晋位菩萨。可情之一字,从不讲公平——他既已忘尽前尘,昙花却把每一片叶脉都刻成了他的名字。

直到某年西王母开蟠桃宴,广邀诸天神佛。韦陀亦在列。

就在他抬眼望向瑶池入口那一瞬,苦守数十载的昙花骤然盛放!雪白花瓣层层迸裂,幽香如刀,直刺识海深处——封印轰然崩塌,旧事排山倒海涌回。

韦陀一把扯下袈裟,佛珠迸溅如雨。“因果?舍得?”他仰天大笑,“佛渡有缘,却不渡痴人;连自己的因都不敢认,还妄谈什么果?”话音未落,他单掌劈开瑶池结界,竟将池中千年功德所凝的琉璃莲台,生生碾作齑粉。

“师父,韦陀菩萨那句‘佛渡有缘不渡有情’,到底啥意思?”小道童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手指还无意识捻着被角。

“你不懂。”瘦道士伸手,替徒弟掖紧那床漏风的薄被——被面磨得发亮,边角还沾着昨儿挨打时蹭上的泥印,“舍得不是扔掉,是心里卸下包袱;包袱卸了,哪还有什么因果缠绕?佛说渡有缘,可两颗心撞在一起,难道不是天地间最硬的缘分?他自己都渡不过去,种下的因烂在土里,结不出果,还成哪门子佛?”

“菩萨就是菩萨,讲话都带劲儿!”小道童眼睛一亮,顺嘴又挤兑那两个总爱嚷“老子”“老子”的胖和尚,“比那俩张口闭口老子的强多了。”

天帝这回真动了杀心——世间功德,皆是一滴汗、一炷香、一叩首攒出来的,岂容他挥袖毁尽?虽知昙花是祸根,可终究是亲生女儿,罚不得重。

于是罪责全推到韦陀身上:褫夺佛号,削去果位,打入阿鼻地狱,永世轮回,尝遍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只为把那段有始无终的情,熬成灰,碾成尘。

偏这凡人骨子里带着道种。某世投胎,机缘巧合,竟在一处荒庙残碑前顿悟,拾起半卷《太玄经》,自此修道。

他天生道心通透,竟与真武大帝第八十二道化身——太玄,悄然相契。参禅拜佛,他成了菩萨;问道修真,他却化作了太玄。你说滑稽不滑稽?

小道童没应声,只静静听着,睫毛垂得极低。

后来他重登仙籍,天帝见他功德圆满,又察其确已忘却那段无果之缘,便准他重返武当,镇守人间妖氛,续修大道。

可姻缘这事,哪由得天地做主?分明是月老闲得手痒,非要在红线里打个死结。远在瑶池的昙花得知消息,竟散尽毕生功德,凝出一具分身,悄无声息落在武当山脚。

她算准了——每年仲春卯时初,太玄必下山采朝露,焙新茶。

于是她把整年积蓄的精魂、月华、露气、心血,全压在那短短一瞬。只盼他驻足回眸,哪怕一眼,也能认出她。

可千百年过去,太玄年年采露,昙花岁岁绽放,他始终目不斜视,步履如常,仿佛崖边那抹雪白,不过是山风偶然吹来的云影。

三封道人讲完,垂眸看向徒弟,却不知这小道童正盯着崖外翻涌的云海,指尖悄悄掐着一道早已失传的引魂诀——指腹微红,像一粒未熄的星火。

有一天,山外来了一位形销骨立的男子,从昙花身旁踽踽而过。他忽见她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霜色,眼底沉着千年不散的孤寂,便驻足轻问:“你为何心伤?”

昙花愕然——凡胎肉眼,本不该窥见神形。

她迟疑半晌,只低声道:“你救不了我。”

男子未置一词,转身便走,衣角拂过山风,寂然无声。

二十年后,那人又来了。身形更削,步履却稳,仍停在她身侧,一字未改:“你为何心伤?”

昙花垂眸,静了片刻,仍是那句:“你救不了我。”

男子莞尔,拂袖而去。

再过二十年,一个枯槁老者拄杖而来,喘息如游丝,皮囊已近灯尽油枯。四十年前那个清瘦身影,如今只剩一把嶙峋骨架撑着残魂,可开口仍是旧话:“你为何心伤?”

这回昙花没躲闪。她静静望了老人许久,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将熄的香:“谢你这凡人,三度叩问。可你终究是血肉之躯,命悬一线,拿什么渡我?”

老人笑得温厚,反问:“谁说凡人就不能渡神?”

昙花不信,只把脸别向山月,不再看他一眼。

“师父,那老人是谁?”一直凝望灰蒙蒙无垠虚空的小道童终于开口,嗓音幽微,仿佛自地底深处浮起,似醒非醒,似梦非梦。

“他是雎玖——为情逆天、甘受万劫焚身的天神。他说,此来是斩断千百世无果的痴缠。临终前赠昙花一句偈语:‘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话音未落,他阖目端坐。

刹那间暮色吞山、沧海翻作桑田,他一把攥住花神手腕,直上云巅,带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太玄。

弥留之际,他燃尽最后一星功德,硬生生撕开太玄身上万年封印,逼出前世记忆。

天帝感其赤诚,破例允太玄与昙花自贬神格,堕入红尘,圆那一场迟来的相守。千载苦候,终得一世并肩,何其悲怆,又何其壮烈。”

石洞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

小道童率先打破沉默:“师父,雎玖后来呢?”

“触犯天律,永世流离,不得转生,不得超脱,只余魂魄在雷火刑狱间反复碾碎、重聚、再碾碎。”

“哦……师父,那之后呢?”

“之后?没有之后了。轮回盘上,仍是那一株昙花,那一尊太玄。”

“不求生生世世相知相守,只求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三封道人听这话从自己十二岁的徒弟口中吐出,竟不觉突兀。

就像当年他抱着襁褓中就被咒为妖孽的婴孩踏进山门,他那位一路骂上天柱峰的老师父死活不准他设坛收徒——这事,在他看来,本就顺理成章。

毕竟一个刚落地便失怙恃的孩子,连哭声都带着寒气,就要磕头拜师,那时还未及冠的三封,只觉太过冷硬。

也像这些年,这半大少年整日穿林越涧,踏遍七十三座山头,见了比自己小三四辈的徒孙,也必躬身含笑,拱手问安;

偶有顿悟,还肯掰开揉碎讲给旁人听,言语间透出的通透,远超年纪——这事,在他看来,也理所当然。

毕竟骄纵才是毁人的根由。

也像他曾与吕祖座下那头花豹恶斗十余日,爪牙染血、山石崩裂,打得他几乎动摇师父那句“你是吕祖转世”的断言;

结果这孩子往崖边一站,那头暴烈如雷、纵跃丈八的凶兽竟伏首贴耳、尾巴轻摇——所谓天生相克,不过如此。这事,在他看来,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孩子,确乎合了师父口中真武大帝降世的诸般征兆。

更像当年师父兵解飞升后,他困守石崖,寸步不离,心如死灰。是这垂髫小儿一声不响陪了他数月,某夜忽仰头道:“你师父走了,我师父还在。”——简简单单一句,劈开迷障,让他豁然彻醒。这事,在他看来,亦属寻常。

毕竟为人师者,本就该把这孩子护在掌心里,养在光阴中。

最像的,还是此刻他讲的这个故事——看似东拉西扯,拿个老掉牙的传说哄孩子入眠,实则字字藏锋,句句埋线。若真要拆穿,不过是一句: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到底;有些情,宁可燃尽自己,也要替别人点一盏灯。

可这位被晚辈接连戳穿“疯了三回”的道人,偏爱把话含在舌尖上,似笑非笑地引着徒弟绕弯子猜谜。

道理讲透不如心灯自亮,唯有自己撞破的窗纸,才算真正透光。

这再自然不过。

“睡着了?”

“睡着了。”

世间灵苗何止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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