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第267章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瓦立德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爷爷的意思。
穆罕默德的战略,本质上是在用现有的、薄弱的人口基础,去强行推动一场需要庞大人口支撑的地缘政治变革。
这就像用一根牙签去撬动一块巨石。
要么牙签断,要么……石头砸下来,把自己压死。
但随即,他又有点为难。
「爷爷,穆罕默德的决心很大。他等不了二十年,他甚至不愿意等两年。」
说到这里,瓦立德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
他擡起头,看向爷爷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将心底另一个沉重的忧虑说了出来:
「爷爷,抛开穆罕默德的战略不谈,还有一个更根本、也更长远的问题,是我们即使按兵不动,也需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
「您刚才提到了必须解放妇女,因为我们的有效劳动力严重不足,需要妇女参与到经济活动中来。
这个方向我完全认同。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您也知道,最近我和阿治曼的族老们谈过。
他们普遍反映,现在部落里的年轻人,尤其是受过教育的年轻男女,结婚年龄正在大幅推迟。
过去十六七岁结婚生子很普遍,现在读完高中上大学,找工作,稳定下来,很多人拖到二十七八岁、甚至三十岁才考虑结婚。
这在现代化社会似乎是常态,但对我们沙特、对整个海国家而言……」
瓦立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残酷的悖论,
「要解放妇女,提高妇女地位和受教育程度,让她们成为有效劳动力……
我们就不得不面对妇女以及连带男性因追求教育和事业发展而推迟结婚的问题。
同时,现代化、城市化改革,生活成本的提高,个人主义思潮的影响,都必然会导致『少子化』趋势的出现。
这不是我们一个国家的问题。
这是所有经历快速现代化的国家都无法完全避免的规律,您看看现在东亚便是如此。
经济的快速发展,往往伴随著青年生育意愿的下降。
过去我们依赖高生育率带来的人口爆炸式增长,在现代化深入后,恐怕……难以延续。」
他看向爷爷,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和寻求答案的期待,
「爷爷,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我们急需更多人口来支撑工业化,但推动现代化的过程本身,却在客观上可能抑制人口的快速增长。
我们总不能一边呼吁『滔滔不绝』,一边又坐视年轻一代因为现实压力越来越晚婚、甚至不婚不育。
这个结,该怎么解?」
塔拉勒亲王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球杆轻轻点著脚下的草皮,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仿佛在权衡这个比地缘战略更加深邃的难题。
良久,老爷子很是无良地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一抹近乎耍赖的笑容:
「乖孙子呐,那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看著孙子瞬间瞪大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
「爷爷老了。这些新时代的麻烦,该你们年轻人去头疼,去想解决办法了。」
这个回答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瓦立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噎住的闷响。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爷爷会来这么一句摆烂式的回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脸上写满了「您这不是逗我玩吗」的憋屈和难以置信。
看著孙子那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塔拉勒亲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显得格外畅快,仿佛刚才讨论的所有沉重话题都随著这笑声飘散了一些。
他用力拍了拍瓦立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瓦立德晃了晃。
「傻孩子,急什么?」
老爷子笑够了,才收住笑声,但眼角的皱纹里依然盛满了笑意和更深层的智慧光芒,
「死脑筋钻牛角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悠长,「乖孙子,你还是没看透。
你这大半年来做的这一切,从根本上改变了一件事。」
塔拉勒亲王的目光变得无比的欣慰,
「你让这个自古以来因为资源贫瘠而留不住人的阿拉伯半岛,第一次真正有了『宜居』和『发展』的坚实希望,有了强大的、可持续的经济凝聚力和向心力。
你正在改变半岛『一旦强盛,精英和人口必然外迁寻找更好生活』的千年宿命!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光明的未来,看到了子孙后代可以扎根繁荣的土地。
这就是你为解决『人口悖论』打下的最重要基础。
你,瓦立德,给中东地区提供一个值得人们在此安居乐业、繁衍子孙的未来图景。」
「至于具体怎么做,」
老爷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和深刻的暗示,
「中国有句老话,『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安稳,才是生育繁衍最好的温床。
战乱、动荡、朝不保夕,才是最有效的避孕药。
你想想,一个天天担忧战争、物价飞涨、未来不明的青年,会有心思和勇气去结婚生子吗?
而中国还有句老话,叫『人挪死,树挪活』。」
说到这里,塔拉勒亲王意味深长地看著自己的孙子,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不再多说一个字。
瓦立德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安稳,才是生育繁衍最好的温床……」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嘶……」
瓦立德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全都明白了,失声说道,
「中东!泛阿拉伯主义!」
塔拉勒亲王欣慰的笑著,「乖孙子,我真的很欣赏你打出的『部落』和『民族』两张牌。
不错,比你爹和你二叔强,快赶上老子当年了。」
瓦立德觉得,臭屁是有遗传的。
不过此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之前的困惑和憋屈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无比清明和坚定:
「我明白了,爷爷。」
他顿了顿,将米沙尔亲王的话托盘而出。
「米沙尔亲王今天提醒我,明天的会议,保守派要发难。
他让我开完会就赶紧回中国,国王死之前别回来。」
塔拉勒亲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
「明天,我会带著你爹还有你二叔去的。」
瓦立德愣住了。
「爷爷……」
塔拉勒亲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乌地阿拉伯是沙特家族的阿拉伯,不是穆罕默德的阿拉伯,也不是你瓦立德的阿拉伯。」
说到这里,老爷子一个挥杆。
高尔夫球冲著远方而去,在蔚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老爷子哈哈大笑。
「明天我们会去给你撑场子。
但塔拉勒系是你的塔拉勒系,家族怎么走,你是家主,你自己决断吧,乖孙子。」
说罢,老爷子施施然而去,白袍在微风中拂动,背影在翠绿的球场上拉得老长。
瓦立德望著爷爷的背影,沉默不已。
那句「塔拉勒系是你的塔拉勒系」,像是一颗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不是「塔拉勒系会支持你」,也不是「你要为塔拉勒系负责」。
而是「塔拉勒系,是你的」。
所有权。
归属权。
老爷子用最直白的话,把最沉重的担子,也是最锋利的权柄,交到了他手里。
他是主人。
哪怕爷爷还在,父亲还在,但在涉及家族核心利益和生死存亡的抉择上,他说了算。
瓦立德深吸一口气,沙漠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球场草皮被太阳炙烤后特有的青涩气味。
他低头看著脚下的草地。
翠绿,柔软,每一株草都享受著用石油换来的淡水的滋润。
这片绿洲,是用钱堆出来的。
就像沙特这个国家。
可如果钱不够了呢?
如果石油价格跌了呢?
如果……人口始终上不去呢?
他想起爷爷刚才说的那些数字。
3000万总人口,2000万本国人,900万18-65岁人口,421万有效劳动力。
撑不起全工业门类。
撑不起完整的国防工业体系。
甚至连维持现有的社会福利和雇佣外来劳工的模式,都岌岌可危。
穆罕默德看到的,是地区权力真空带来的机遇。
他看到的,却是这个国家脆弱的人口根基。
「十年生聚,十年教育……」
瓦立德喃喃自语。
范蠡给勾践出的计策,用二十年时间积蓄人口、培养人才,最终灭吴复仇。
可穆罕默德等不了二十年。
那位堂兄的野心,像沙漠里疯长的骆驼刺,急切地想要刺破天空,证明自己。
瓦立德理解这种急切。
穆罕默德在原生家庭里被忽视太久了。
这让穆罕默德从小就活在一个矛盾的状态里——渴望被认可,却又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这种「缺爱」催生出的,是极强的证明欲和掌控欲。
穆罕默德需要用一场宏大的功业,来填补内心那份空洞,来向父亲、向家族、向整个世界证明:
我,穆罕默德;本;萨勒曼,配得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会急。
急到等不及人口自然增长。
急到想要用军事和外交的强势,去强行打开局面。
急到……忽略风险。
瓦立德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前世记忆里那些画面——
叶门战争的泥潭。
卡舒吉事件的轩然大波。
与伊朗的代理人战争消耗。
还有……王室内部分裂的暗流。
穆罕默德确实是个强人。
他够狠,够果决,也够有魄力。
但强人政治的弊端,就是容易陷入「一言堂」,听不进不同意见。
尤其是在他信心爆棚、急于证明自己的时候。
就像现在。
米沙尔亲王的提醒,爷爷的敲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明天的御前会议,不会太平。
瓦立德睁开眼,目光投向远处。
哈立德宫的白色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沙漠中崛起的海市蜃楼。
很美。
也很脆弱。
「躲远点……」
他想起米沙尔亲王的话。
瓦立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爷爷刚才说的那句「沙乌地阿拉伯是沙特家族的阿拉伯」。
老爷子是在提醒他——
在王室内部斗争面前,什么改革派、保守派,什么苏德里系、阿卜杜拉系,最终都要服从于一个更高的原则:
沙特家族的统治。
王国的稳定。
任何可能引发剧烈动荡、甚至导致分裂的行动,都不会被允许。
穆罕默德的激进战略,如果真如瓦立德所分析的那样,是「自杀式」的,是将王国推向多重战争和崩溃边缘的……
那么,王室内部那些真正掌权的老家伙们,会坐视不管吗?
阿卜杜拉国王虽然年迈,但还没死。
老萨勒曼王储虽然支持儿子,但他首先是个政治家,是个以稳健著称的统治者。
还有那些亲王,那些部族长老,那些手握实权的军方将领……
他们会眼睁睁看著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王子,把王国拖进战争的泥潭?
瓦立德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好像明白了。
明天的会议,恐怕不只是「保守派发难」那么简单。
那可能是一场……对穆罕默德战略的「审判」。
一次王室内部力量的重新校准。
风吹过球场,卷起细沙轻拂过他的裤脚。
远处沙丘的轮廓在夕阳下开始变得柔和,金色的光晕为哈立德宫的白色穹顶镶上一道暖边。
瓦立德无意识地握了握拳,掌心有些汗湿。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巨大未知博弈前的本能紧绷。
权力和责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重量。
保守派要发难。
目标可能是他瓦立德,而后根本目的是穆罕默德那个激进的战略。
或者也可能反过来。
打掉他,也就是打掉穆罕默德。
瓦立德苦笑一声。
政治这东西,真是比沙漠里的流沙还复杂。
你永远不知道,表面平静的沙面下,藏著多少暗流和陷阱。
牌桌上没开牌之前,什么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窝妖烟牌~」
搞怪了一下,瓦立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偏殿走去。
他要释放释放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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