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赫舍里哈姬兰17
嗒,嗒,嗒......
鎏金铜漏水滴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大殿里,被拉得格外清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冷寂的青砖上,再透过膝盖,渗入阶下跪地之人的骨缝里。
御案后,明黄身影埋在奏折间,狼毫沾着徽墨,在笺纸上划过利落的痕。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落在那截规规矩矩的发顶上——
发间不见任何珠花首饰,只一根带子束发,利落得像校场上,随时能翻身上马的士兵。
赫舍里家这丫头,倒是真沉得住气。
从围场开始,到如今回宫,算来已有两月。
他从未传召过她一次,直接将她扔给了侍卫营操练。
她倒乖驯,没递过一次求见牌子,没托过半句跟前的人传话,甚至连赫舍里家送来的换洗衣服,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日日天不亮就扎在校场上,直到星子上房才回屋。
方才侍卫统领言禀,说她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坯子。
胳膊腿练得青了又紫,皮开肉绽了就撕块衣襟随便裹上,愣是咬着牙没哼过一声。
不过短短时日,二三十个精壮侍卫结成阵,都已然近不了她身。
这个年纪,这股子把命往刀刃上磨的韧劲儿……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心中已有定数:或许,能成为一张扎得稳的牌。
“朕说过许你一诺,所求何为?”内容直白,毫无帝王的半分转圜。
哈姬兰头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里却没有怯意,更没有谄媚,字字都似淬了铁,沉在殿中:
“奴愿成为主子手中最锋利的杀器,为主子开疆扩土,助主子名流千古。只求主子,能庇护幼妹舒舒一生安稳。”
闻言,皇上并无丝毫意外。早在斗兽场那日后,他就派人将她的底查了个透亮——
姨娘早逝,父亲漠然,姐妹俩人在后院里被欺凌着熬日子。
自然也知道她为护幼妹,拔刀对向生父这件事。
这世间于她,唯一软肋就是那个叫舒舒的小姑娘。
想到此处,皇上眼中满意之色更盛几分。
没有家族牵绊,没有朝堂顾忌,不沾任何党派根基,又有足够的软肋。
“我大清以马背上得天下,关外虽也有女子纵马杀敌,但女子为将,我朝前例皆无。”帝王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敲打的意味:
“你可知,这条路,比男子要难上数十倍,步步都是死局。”
“奴知道。”哈姬兰语气里不带一丝犹豫,字字清晰:
“但奴能做到。”
“哈,哈哈哈......”御案后的人忽然朗声大笑:
“好一个能做到!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忽地收了笑,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光:
“去暗卫营,去朕为你打造的人间炼狱待上三年。那里没有身份,没有名字,只有生与死。
三年后,你若能活着站在朕面前,朕便送你入锐健营,遂了你的愿。”
“奴,叩谢吾主。”哈姬兰重重瞌下头,结果虽在自己预料之中,但心底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在这权利堆叠的紫禁城,还有什么能比,实打实的军权更靠得住。
她会一步步往上爬,变得足够强大,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忽然,脚步声从殿门口由远及近。
青缎靴底踩在金砖上,轻而稳,停在御案前:
“儿臣给阿玛请安。”
看见来人,皇上脸上不自觉泛起一抹慈和笑意:
“保成来了,外头风大,怎么不多披件斗篷?”
哈姬兰只觉淡淡奇楠香从鼻尖飘过,听见皇上的话,立刻顺势出声请安:
“臣女哈姬兰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万福。”
胤礽微微挑眉,垂眼打量地上那道始终俯首的身影。
墨色武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姿态卑微又恭敬,可那绷得极紧的脊背,散发出的却是骨子里的傲气。
这就是被众人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小丫头。
有意思,臣女?
他一直站在殿门外,自然将方才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在阿玛面前,她的自称是奴,不是臣女,不是奴才,而是最忠心的私有物——奴。
呵!分得倒是挺清楚。
“抬起头来。”清润里带着天家威严的男子音,从头顶落下来。
哈姬兰依言直起身,缓缓抬头。
那双盛着星河的眸子撞进他眼底,胤礽脸上漫不经心的笑猛地僵住,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口。
他伸手颤抖地指着她,指节白得像要断裂:
“你,你...噗.....”话未说尽,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已经直直往前栽去。
本还有些懵的哈姬兰,被惊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纵身接住,那下坠的身体。
“保成!!!”皇上霍然从龙椅上站起,朝外喊的语气都有些变了调:
“传太医,快传所有当值太医,全都给朕滚进乾清宫来!”
..........
暖香混着药气,一股脑从殿内涌出来,顺着寒风,飘下了汉白玉台阶。
而哈姬兰,就跪在台阶最下一层的雪地里,低垂的眉眼里满是阴鸷。
何仇?何怨?见她便晕,用得着这样碰瓷!
她坚信,若是太子有闪失,不问缘由,皇上一定会让她给太子陪葬。
毕竟,这个时间段的康熙,是众所周知的偏疼太子。
宫道尽头,大阿哥胤缇远远就瞥见这番景象。
毕竟白雪茫茫中,孤零零一抹墨色,想不看见都难。
若不是不合时宜,他真想当场仰天大笑三声。
今儿,可真是个天降好日子啊!
他那好二弟突发急症,听说所有太医都被传召而来,瞧这阵仗,莫不是快死翘翘了。
再看看这个不识好歹的臭丫头,在围场时,他三番两次放下身段,想将人收入麾下。
可她倒好,压根儿不领情。
哼!如今现世报不就来了。
他快步走近,直接蹲下身,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赫舍里家的,你也有今天。”
其实他刚走到转角处,哈姬兰便知道他来了。
她如今的听觉是从前数十倍,只是懒得搭理他罢了。
这也是个白眼儿狼,前世斗兽场里,确实是他冲上去搏的那头猛虎。
但很不幸,后来坚持不住,皇上派了几个帮手进去。
他本人也是,身上大小伤口就不提了,光是肋骨都断裂掉好几根,足足在床上修养了大半年。
以至于来年的边境战事都没赶上,生生便宜了三阿哥。
哈姬兰抬眼,脸上无悲无喜,好像受罚的人不是她:
“臣女参见直郡王。”
“还端着啦。”胤禔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
“求求本王,说不定本王大发慈悲,在皇阿玛面前替你求几句情,捞捞你这条小命。
往后跟着本王,不比你在这儿跪着等死强?”
“王爷看起来很高兴,因为太子出事了。”
听到哈姬兰宣之于口的事实,胤禔脸色“唰”地就沉了下去。
死丫头,这种大逆不道之言怎能随便说出来,若是传到皇阿玛耳朵里,皇阿玛会怎么看他!
他喉结滚动,呵斥之言刚涌到舌尖。
就见那张稚嫩的脸庞微微一笑,出口的话却透着不符合年龄的阴险,字字都往他最怕的地方扎:
“王爷放心。倘若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臣女定会告知皇上,是臣女对太子实行了厌胜之术,至于这幕后主使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调,目光直直锁在他那张紧绷的脸上:
“自然是直郡王,您啊。”
吓不死你!还敢来看她的笑话。
“放肆!!!”
胤缇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大喊出声。
他猛地伸手,指节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想从她眼里找出一点玩笑痕迹。
可那里只有一片静漠,淡得像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疯子,这人绝对是个疯子!摆明了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猛地站起身,连半句场面话都没留,直接拂袖离去。
他赌不起。
一个疯子般的亡命徒,真敢在皇阿玛面前口出狂言,到时他怕是趟进浑水里,洗都洗不清。
望着那道仓促消失的背影,哈姬兰挑了挑眉,真不禁吓,太子又死不了,怕什么!
至于得罪这位直郡王,她表示无所谓。
反正不接受他的招揽,两人便已是结下梁子,不在乎这点小事。
........
银碳在鎏金香炉里,烧出细碎的噼啪声。
榻上之人,双目紧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滑落,喉间断断续续滚出听不清的呢喃。
那些沉在深渊里的记忆,一页页在他梦里翻开——
“太子胤礽不乏祖德,不遵朕训,唯肆恶虐众。”
“朕包容二十年矣,尔实不配为朕之子”
“.........”
最后一句更像淬了寒锋的刀,扎得他遍体鳞伤:
“生儿克母,古称不孝之徒。”
“不!!!”伴随着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反驳。
他骤然从榻上弹起,胸口剧烈起伏不停,睁开的眼里,红血丝似要浸出血来。
在榻边案桌处理奏折的皇上,急忙搁下笔跨步上前:
“保成,你可算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边说,边伸手去探胤礽的额头。
这份发自内心的焦灼,是骗不了人的。
胤礽一瞬不瞬盯着他,几乎快要分不清眼前俯身的天子,和梦里那个为了权力,将他两废两立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
良久,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涩意与恨欲,语气带上刚从梦魇中挣脱的虚浮:
“劳阿玛挂心,儿臣....只是做了个糊涂梦,无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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