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赫舍里哈姬兰18
暗卫营石墙上,永远浸着一层刷不净的铁锈色。
这里的宗旨,便是把人磨成一把没有感情、只懂服从的刀。
然对于哈姬兰,帝王要的从不是刀,而是要将她,硬生生锻成一柄所向披靡的杀器。
教习从不会对她讲半点情面,即使她成长惊人,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训练内容不止高于旁人上百倍,刺鞭永远也是最先落在她身上。
旁人挨一鞭的错,她要挨十下,夜里躺在草席上,稍一翻身,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她不敢退,在这里,退一步,便意味着死亡。
死了的,最终归宿就是拖去乱葬岗喂狼,连块墓碑都不会有。
几个月熬下来,她身上早已是新伤叠着旧伤。
当然,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她现在不是刚来时那个小豆芽了。
如今的她,身量比同龄九岁孩童,高出小半个头,肩背也有了薄而紧的肌肉。
那张小脸也愈发瓷白精致,只是眉眼间的孩童软意,被磨得一干二净。
瞳仁沉得似浸了寒水的黑石,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连杀人不眨眼的教习对上,都要顿上半瞬。
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帝王给的那一点“甜头”,只要每月一次的生死局通过,她便能回家休沐一日。
.........
六月的北京城,天刚透亮,蝉鸣就缠在树梢上,吵得人耳朵发嗡。
哈姬兰刚迈过垂花门,远远就看见平安抱着舒舒,坐在十竹斋大门槛上。
舒舒窝在平安怀里,两个小脑袋都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没睡醒,又在强撑着等人。
笑意不自觉爬上眉梢,哈姬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平安最先看到她,眼睛“唰”地一亮:“小姐!”
舒舒被晃醒,张开小胳膊就往这边扑:“阿姐!”
哈姬兰几步赶上去稳稳接住,低头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慢点,阿姐在呢。”
舒舒顺势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眷恋又小声:“阿姐,我好想你。”
哈姬兰掌心安抚拍着小丫头的背,阿姐也很想你,很想......
转头看向平安,刚要开口说“以后不用等”,平安就抢答开口:
“小姐,不用说,这话你说好几次了。我和小小姐都乐意等你回家。”
暖流从心间划过,哈姬兰的声音放得很轻:
“傻妮子。走吧,回家。”
回到房中,先抱着舒舒在榻上滚了一会儿,才让布丹嬷嬷照常将人哄走。
雕花木门一合上,平安转身就从柜子里,捧出伤药和干净白布,往桌边一放:
“小姐,脱衣服吧。”
哈姬兰没犹豫,抬手褪去衣料。
里衣从肩头滑落的瞬间,平安哪怕见过好几次,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热。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带着倒刺的鞭痕纵横交错,有的地方甚至皮肉还渗着淡血。
她只能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小姐体质特殊,伤好后不会留疤,不然真怕眼泪砸在药里。
她深吐出一口气,用玉竹蘸着药膏细细涂抹,语调刻意带上几分轻松:
“小姐,达子叔,就是布丹嬷嬷的大儿子,晚点会从庄子上,送菜和果子过来。
听说今年的桃子水头格外足,哦,对了,还宰了两头出栏猪,油水厚得很......”
哈姬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静静听她碎碎念,直到耳畔声音慢慢消失,才低低笑出来:
“嗯,那一会儿留饭,让他好好陪陪嬷嬷。
东西多,吃不完会坏,正好挑一些给主院送去。终究是长辈,你们还在府里住着,表面功夫还是得做。”
平安撅了撅嘴,忽然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将最后一圈白布系好:
“小姐,若是东西不会放坏,是不是连表面功夫都不用做了。”她连指甲盖那么点,都不想便宜那帮人。
哈姬兰抬头瞅了她一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平安嘿嘿一笑:“小姐,你就没闻见空气中有什么味道?”
味道?哈姬兰动了动鼻尖,空气中除了自己,散发出的淡淡幽兰香和药味,与往常并无区别。
许是见她不开窍,平安突然张开双臂,对着空气一顿猛吸,满脸陶醉:
“这是金钱的味道哇!”
哈姬兰时常感觉自己,跟不上她的脑回路:“说清楚。”
她两眼冒金星,伸手一指墙角冰缸:“那里,全是银子。”
“冰?”哈姬兰试探性开口:
“这不是府里分配的分例?是你自己做的?”
平安扬了扬下巴,语气自豪:
“当然,小姐不是与奴婢说过制冰法子吗?
奴婢一做就成,这十来天,卖给府中管事,可是挣了足足七两银子。
价格虽然比外面便宜不少,但这可是无本生利的买卖。”
哈姬兰觉得好笑:“还无本生利?药房硝石不用钱?就算派人进山里寻,不花人工力气。”
平安眼神古怪瞅着她:“小姐,你不是说茅房白霜能代替硝石,奴婢干嘛还要费钱费力去弄硝石。”
哈姬兰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那这?”
“对!没错。”平安嘴快咧到耳后根:
“这些全是奴婢去府里,七个公用大茅房扫的白霜做成,满满一大罐啦,厉害吧!”
哈姬兰看向冰缸,又移向平安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头顶缓缓冒下三道黑线。
她忽然觉得,这空气中,好像确实有股一言难尽的味。”
平安见她不语,还不忘初心追问:
“小姐,我们有冰可以冻吃食,放多久都不会坏,是否可以不往外送了?”
冰?吃食?
哈姬兰:“.......”。不,她现在只想全送。
.........
最后在哈姬兰的强烈要求下,十竹斋自家用冰必须用硝石。
当然,她也有些缺德,分销给旁人的,她就不多加干预了。
别打击到妮子赚钱的积极性,而且白霜除了出处不光彩外,好像也没别的毛病....哈。
话说回来,自己是得想办法赚银子。
既然决定了以后要走的人生道路,就得未雨绸缪才是。
若军队的人马命脉,全攥在别人的粮袋里,那永远无法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银子才是撑得起底气的根。
哈姬兰正坐在厅内竹椅上想得入神,布丹嬷嬷掀帘而入,后面跟着个身形敦实的汉子。
“奴才达子参见五小姐。”
哈姬兰从思绪中抽回神,抬眼打量了对方两眼,方脸阔眉,一股子爽利劲儿,这点倒与嬷嬷极像。
“起吧。”她声音放得缓:“庄子里这些年,劳你们父子三人费心了。”
达子急忙回道:“小姐言重,为主子办事,本是奴才的分内事。”
哈姬兰心底暗许,不错,知进退,懂分寸,暂时看是个能用的人。
她唇边漾开一点笑意:“一会儿吃过晌午,你陪嬷嬷好好说说话,晚点再回庄子。
回去时,从嬷嬷那里支三十两银子,给家里人都换两季夏杉。”
“奴才谢主子赏。”
等他起身退到侧边站定,布丹嬷嬷才上前禀报道:
“小姐,嵩佳府前后派了两拨人过来,说是请小姐得空回去看看,几个月不见,老夫人甚是挂念。”
哈姬兰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语调带上些许玩味:
“挂念我啊?那好办。你这两日亲自去嵩佳府跑一趟,告诉老夫人,勿念,近来太忙,叫她自个儿保重身体。”
她话锋一转,补得轻描淡写:
“顺便问老夫人要二十万两银子,还有从前姨娘铺子里的那些管事,以及他们家人的卖身契。”
布丹嬷嬷有点结舌:“这...这么多,老夫人会....给吗?”
哈姬兰莞唇,弧度里透着凉丝丝的笃定:
“放心吧,她会给的。”
让哈姬兰回去,无非就是因为她走了一条,与老夫人设想完全不同的道路,可她还偏偏入了圣上的眼。
能怎么办呢?
丢弃又舍不得,只能继续加码咯!
........
午后的风从廊下穿过,将细碎的竹影筛得满地都是。
哈姬兰依旧坐在原处,静静欣赏着小院中的一切。
丫鬟婆子们井然有序,忙活着各自的事;
平安一个人蹲在阶边傻笑,估摸着在幻想她的搞钱大计;
门槛处布丹嬷嬷搬来小马扎纳鞋底,舒舒与虎子蹲在旁边,追逐着滚来滚去的毛线球。
这份热热闹闹的活人气,早把从前那份冷清,冲得一丝不剩。
达子在不远处踌躇了快一炷香时间,最后才狠狠一跺脚,走到布丹嬷嬷面前,声音呐呐喊道: “娘。”
嬷嬷手中活没停,针尖在发间蹭了蹭,随意应道:
“嗯,怎么了?”
达子脸憋得通红:“娘,就是那个,那个.......”
那股别扭劲儿,连粗线条的平安都察觉不对劲,踮起脚,悄悄绕到了最近的廊柱后面。
嬷嬷被他支吾得不耐烦,终于抬头,没好气道:
“做甚?大男人,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达子被她吓得一哆嗦,话终于蹦出来:
“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哈。就是庄子上那个....蔡寡妇,最近隔三差五就给爹送饭,还...还主动帮爹洗衣服。”
嬷嬷听后神色倒是很平静,嘴里那句“你爹呢”还没问出口,就见从柱子后跳出一个人。
平安叉着腰,对着达子就大声教育道:
“达子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格局打开,也就十几抽的事,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达子当场傻眼,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好像...还....挺有道理。
哈姬兰刚到嘴边的茶没绷住,“噗”一下就喷了出来。
尤其是看到那俩萝卜头,还仰着个懵懂小脸不懂就问:
“平安姐姐,什么抽?”
“为什么要抽十几下?”
哈姬兰终于忍不住,一声怒吼爆发而出:
“平安!!!”我看你是皮子发紧。
惊呼声,讨饶声混着阵阵哄笑声,一股脑从小院里涌出,顺着风打着转,飘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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