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9.19 老师待小胖，如孔明忧阿斗
扶苏去淮阴寻韩信后不久，预备继续出巡的始皇帝也离开了频阳。
他虽然喜爱虎头虎脑的小嬴骕，但还是出巡之事更为紧要。
小嬴骕的认知里，他的大父就像跟王家来往做生意的那些行商一般的身份。始皇帝动身离开东乡前，特意命人将小胖子叫过去逗乐一阵，小嬴骕知晓他的大父要离开，想了想，并不似寻常小孩般，对于离别十分悲伤到嚎啕大哭，
他沉默了一阵，认真地规劝他的大父：“大父在外面，不要自称朕，要被抓去坐牢的啊。”
始皇帝没想到这胖小子还记得他下令大臣以及民间黔首不得用‘朕’自称这件事，有些意外，但还是随口敷衍了胖子一句：“朕有无尽的财帛，朕所到之处，远离咸阳和皇帝，朕做些什么，皇帝难不成还真的知晓不成。”
小嬴骕瞪圆眼睛，被他大父这狂得没边的一句话吓到了。
“大父，秦律很严，不要犯法啊。”
始皇帝道，“你还是个守法的小胖子？如今正是禁猎期，朕看你昨日在那溪中摸鱼玩耍还是很快活，你连始皇帝下令严禁民间黔首自称朕都晓得，这条秦律应当不会不知吧。”
小嬴骕狡辩道：“大父和曾外翁都钓鱼啊。”
“那你昨日怎么不劝朕和你的曾外翁？今日想起来劝朕了？”
这能一样吗。
嬴骕虽然年幼，但他知晓的并不少。
虽然他平日在母亲和父亲没看到的地方，见到村里的那些小孩，也很猖狂地自称为嬴骕大王，但狂中自有狂中人，见到这个不甚熟悉的大父，小嬴骕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娃娃，那点猖狂能算得了什么。
小嬴骕想了想，还是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的曾外翁是大将军，大父出去外面，没有我的曾外翁的名头好用啊。”
小胖子和始皇帝对话，王翦就在一旁，尽数收入耳中。
听到胖小子这句话，王翦面上露出一阵苦笑，这个憨曾孙，他到底晓不晓得他在他的亲大父面前说了些什么。
不知大父是皇帝的嬴骕还真没想到他在始皇帝面前这样说的后果。
始皇帝看着小嬴骕。
他倒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三岁的小娃娃，用一种 “你在外面没有我曾外翁罩着，要小心点”的语气，认认真真地规劝。
“行了胖子。”始皇帝哼笑一声，“朕记住你的话了。”
小嬴骕面露迷茫，他不是很能理解，怎么他在大父这里，又多了个胖子的小名。
但始皇帝却没有那么多功夫应付他，抬手示意，王翦便唤了家仆将小胖子领走送回去交给王薇。
始皇帝来得低调，走时也只留王翦在身边多待了几刻。
侍奉在他身边的，依旧是赵高。
但始皇帝这回离开，却带走了原本被派来侍奉小嬴骕的谒者冯负。
没过几日，一个名叫蒙钺的少年抵达东乡。
蒙钺抵达东乡那日，下着小雨。
秋雨绵绵，把整个村子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村道上的泥土被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
王薇正在药田里查看那几株刚移栽的当归，听见家仆来报，说频阳城里来了一位少年，自称蒙钺，奉主上之命，前来侍奉嬴小公子。
王薇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蒙钺。
蒙恬的幼子。
她已经从王翦处听过了这个名字。
蒙家。
大秦将门，三代忠良。
蒙骜历仕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始皇帝四朝，攻城略地，战功赫赫。
蒙武随王翦灭楚。
蒙恬北逐匈奴，修筑长城，手握三十万大军，威震朔方。
蒙毅虽为文臣，但更得始皇帝宠信，被封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门第，把幼子派来东乡，给一个三岁的小娃娃当郎官。
这不是寻常的恩宠。
王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思绪。
她放下手里事务，当即下山，回到王家，去见刚刚到来的蒙家小公子。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蒙家和王家也算有姻亲关系，但王薇其实和蒙家人不甚相熟。
见到蒙恬这个幼子时，王薇眼睛亮了一下。
这少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脊背挺得笔直。
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清俊，颧骨略高，唇线抿得很紧，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在军伍里长大、被严格管教的孩子。
“女君。”
“小子蒙钺，奉陛下之命，前来侍奉小公子。”
他声音微哑，有种刚进入变声期的尴尬。
王薇仔细打量着这个通身气势都和王家小儿孑然不相同的少年。
“你今年多大啦？”
王薇开口，问了一句。
蒙钺一怔，然后语气恭敬地回道：“回女君，小子今年十二。”
“十二岁啊。”
王薇想了想，她也正值青春，还没到感慨少年意气，岁月不饶人的时候。
“你一路辛苦了，先去歇息吧。”她转头对旁边的家仆道，“给蒙郎官收拾一间屋子，就在骕儿自己的院子隔壁。”
小胖子虽然跟着父母睡觉起居，但也是有自己的院子的。
家仆应了一声：“唯。”
蒙钺却没有动。
他看着王薇，认真地道：“女君，小子是来侍奉小公子的，不是来歇息的。”
“小公子现在在哪里？末将想去见他。”
王薇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轻笑一声。
“他在学堂，跟着萧先生读书。”
“等他下了学，你自然能见到。”
蒙钺这才跟着家仆离开，去安置他的行囊。
小胖子下学回来的时候，是被萧何亲自送回来的。
他背着小书袋，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不知什么调子的小曲。
一进院子，他就看见堂屋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小胖子脚步一顿，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
“你是谁呀？”
蒙钺见到他，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蒙钺，奉主上之命，前来侍奉小公子。”
小胖子愣了一下。
他没太听懂 "侍奉" 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 “奉主上之命”。
陛下？
哪个陛下？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你是我大父派来的？”
小嬴骕还挺会猜。
王薇将儿子叫到身边：“冯负跟你大父出去做事，日后便是蒙钺陪伴在你身边了，你若是淘气捣蛋，蒙钺可是会将你的言行都传给你大父晓得的。”
小嬴骕胖脸一垮。
“天高大父远啊。”
他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王薇耳力不错，正好听到胖小子的小声嘀咕，伸手拧住他的小耳朵：“小嘴巴嘀嘀咕咕什么呢？大声点说给阿母听听。”
小嬴骕满脸无辜，“我没说森莫啊，阿母听错了啊。”
王薇冷笑一声，“你当阿母年纪大，耳背了是不是？”
小嬴骕瞬间闭上嘴巴，仿佛刚刚开口嘟囔的那个小混账，并不是他。
王薇虽然拧住了他的耳朵，但也没有用力，教训了臭小子两句，便松手，将嬴骕这个小混世魔王交给了蒙钺看管。
伴着始皇帝派出蒙恬幼子的这一出突如其来的操作，小嬴骕的身份在整个大秦朝廷，恐怕都要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
人尽皆知。
但只要当事小胖还不知晓，那就依旧算个秘密。
王薇起初觉得，扶苏当真是顾虑儿子在咸阳被人下手，才用了萧何那个借巫祝方士之口，说服始皇帝明知有此幼孙，仍然放任了扶苏如此操作的举动。
但萧何开始教导小嬴骕后，敏锐如王薇，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劲，直到萧何跟她和扶苏讲了刘邦踹子的故事。
王薇确定，这个萧何，有一万分不对劲。
历史上的萧何，也不是那么关心刘邦两口子怎么教导孩子的人啊，当然，也不是那么好为人师的。
他对待小胖子的态度也跟王榮这个曾经也算是亲力亲为教导了很长一段时日的学生大不相同，小嬴骕在萧家的待遇跟萧禄没有两样，莫说卫姬，萧何甚至都亲自干过抱着胖子给他授课讲道理的事。
自小敏锐如王薇，自然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蒙钺的到来，令王薇心中的某种第六感越发强了起来。
王薇想不通。
萧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图什么？
图小胖子将来能给他什么好处？
可小胖子现在就是一个三岁的娃娃，连字都写不好，能给他什么好处？
图扶苏？
扶苏是长公子，将来可能继承大统。可萧何要是想攀附扶苏，早在扶苏说要举荐他去咸阳为官的时候就该攀了，何必等到现在？
王薇越想越乱。
最后她决定，直接去问。
午后，小胖子被蒙钺带着去练骑马。
说是练骑马，其实就是让小胖子坐在一匹温顺的老马背上，蒙钺牵着，在村外的空地上慢慢走。
小胖子高兴得不行，一路上 ‘嗷嗷’ 叫，一会儿喊王薇看他，一会儿跟阿嬭炫耀他的威风，跟个小土匪似的。
王薇看他跟蒙钺待在一起没有不适应，便也只留下阿嬭继续守着他们，自己先行离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独自去了萧何的小院。
萧何正在院子里晒书。
秋日的阳光很好，把一院子的竹简晒得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竹木香气。
他穿着一身青布袍子，蹲在地上，一卷一卷地翻着，时不时用袖口擦一擦上面的灰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女君。”
他站起身，拱手行礼。
“萧先生。”王薇回了一礼，"“冒昧前来，打扰先生了。”
“女君客气了。” 萧何笑了笑，“屋里请。”
两人进了屋。
卫姬端了茶水上来，见是王薇，笑着打了个招呼，便退下了。
王薇端着茶，没有喝。
她看着面前的萧何，并不遮掩自己的来意，开门见山。
“萧先生，我今日来，是想问先生一件事。”
“女君请讲。”
“先生。”王薇顿了顿，“为何对骕儿，如此上心？”
萧何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王薇。
四目相对。
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萧何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女君为何这么问？" 他反问。
“因为先生对骕儿的上心，已经超出了一个老师对学生的本分。”王薇顿了顿。
“先生甚至跟我和公子，讲了那个 ' 老翁踹子 ' 的故事。”
萧何没有说话。
王薇见他无动无衷，沉默一阵，下了猛药，“先生不说，薇听得出来，这个老翁踹子的故事，应当不是先生心血来潮，凭空捏造，恐怕是先生身边曾经亲历的事情吧？”
萧何听到王薇这么一问，他的眼神，方才微微变了一下。
“萧先生。”王薇看着他，“我想知道，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萧何沉默了很久。
才开口。
“女君。”他微笑道，“你相信，这世上有 ' 天命 ' 这种东西吗？”
王薇一愣。
她没想到萧何会问这个。
“天命？”
“是。正是天命。”萧何点点头，“某投奔主公前，在沛县做小吏。那时候，某认识一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此人姓刘，名季。是沛县泗水亭的亭长。”
王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邦。
果然是刘邦。
萧何继续道，“此人出身农家，不喜劳作，好酒及色，整日里跟一群市井之徒混在一起，吃酒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可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此人不简单。”
王薇心道，所以你就和他成为了好铁铁，给他介绍了泗水亭亭长的工作？
“萧先生。” 但她面上不会将如此戏谑的想法表露出来，她神情沉肃，温声开口，“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萧何收起眼中的深思，转头看着她，缓缓道：“某想说的是。”
“这世上，有些人，是天生就该做大事的。”
“不管他出身如何，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不管他身边有多少人阻拦——”
“他终究，会走到他该走到的位置。”
王薇一怔。
她看着萧何。
“先生的意思是？”
“某少年时偶然得一机遇。”
萧何沉稳道。
“可于梦中推演身边人未来之事”、
王薇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她在思索，扶苏当初跟她说的萧何，是个什么说法。
但她没有急着打断萧何。
“城北吕公相面刘季，赞其命格贵极，乃大器晚成之人，欣然将待嫁的次女许配与其。”
萧何浅饮一口茶，继续道：“刘吕成婚，某窥见刘季踹子。那一双儿女其一，名元，在某辞去小吏一职，一路带着家眷颠沛，投奔主公前，业已降生三月。”
王薇听明白了，萧何这是在摆证据呢，“先生既然能推演各人命数，何不出言规劝那吕氏女郎，道刘季其人并非良配呢。”
“非某不劝。”
萧何道。
“某尽足人事，天命难为。”
王薇面露疑惑。
萧何说直白了些，他提醒了吕雉，但吕雉关注的重点在于，大秦虽然统一但很快便会灭亡，而刘季是有魄力且当真能召集一众才能出色之人为他效力的。
吕雉不在乎刘季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夫婿人选，但既然他未来能有大成就，那么，他再多的缺点，那都算不得什么了，她甚至更期待那个被萧何推演出来的大秦灭亡、楚汉争霸的精彩乱世的到来。
萧何道，“吕家女郎自有手段，非寻常妇人心智，有此贤内助，刘季何愁日后不成大器呢。”
王薇一阵沉默，“吕家女郎都选择了她原本的命运，萧先生又为何不继续辅佐刘季，而选择投奔公子，甘愿跟随公子，避居频阳，远离咸阳是非呢。”
萧何闻言，露出一个笑容。
“女君敏锐，某亦实在不愿再瞒。”
“刘季命格贵极，即便有某推演天命干涉命数，也必能成就乱世雄主伟业。”
这话，听着好扎心啊。
王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大秦不是她的。
她原本也无所谓大秦亡不亡的。
但这不是相中了一个大秦公子，生了一个大秦王孙么。
萧何这话虽然委婉，但也不客气，也就是大秦必亡的变种说法罢了。
但王薇察觉，萧何这话落下，居然还有未竟之语。
他一字一顿开口。
“但某待骕儿，诚如孔明忧阿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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