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9.18一更
扶苏归来时,已经很晚,完美地错过了王薇将胖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全过程。
王薇坐在床边,守着已经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的儿子,对扶苏道,“公子你可不晓得,咱们胖胖儿真是个人才。”
“阿薇?”扶苏面露惊讶:“他今日偷跑出去捉蛇,你没有收拾他,还夸奖他做得好?”
他印象里,小胖子被王薇逮走,不该是这个待遇。
王薇摇摇头,她当然收拾了臭小子,还将小嬴骕管教老实,但问出了小胖子怎么成功打死那条蛇还没有被蛇咬到的全过程后,这不妨碍王薇肯定小胖子是个人才的事实。
“我跟他讲张翁家中那药酒里泡着的蛇是怎么抓到的时,那会儿他才一岁多不到两岁,哪知道今日就用我随口跟他讲的法子,一口气打死了这条蛇。”
王薇将她从胖娃子口中套出来的,小嬴骕打蛇全过程讲了出来。
扶苏听了不以为意,“骕儿从小记性就不错,教他念书认字,一遍就会,这方面,何时令人费心过呢?”
王薇还没有说完。
她觉得儿子是个人才的重点是,这货在打蛇前,故意先驱散开了跟着他的家仆,也就是说,他是有自己谋划的去弄这条蛇的,且完美地实行了自己的计划。
扶苏听完,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没褪去,瞬间又诧异地看向睡得鼾声四起的胖娃娃:“他还淘气出心得来了?干坏事前,还晓得先将周围有可能的阻碍给清理开去?”
王薇好笑道:“人家这不叫心得,叫兵法,跟着他的老师学的。萧何跟他讲策略,他自己拿来淘气的。”
“阿薇。”扶苏皱眉道,“骕儿这心思,是不是太重了点?”
“重?” 王薇疑惑道,“哪里重了?”
“他才三岁,干坏事前就知道先把家仆支开。” 扶苏道,“长大了,还不得把我们都算计进去?”
王薇被他逗笑了:“公子想多了。他那叫聪明,不叫算计。”
“再说了,他算计别人也就算了,还能算计我们这血亲父母?”
扶苏闻言,顿觉有理。
养了个聪明过头心眼太多的儿子,他为何要担心旁人该担心的,他更该为儿子的聪慧感到骄傲才对。
“对了。”
扶苏沉吟片刻,对王薇道:“萧先生今日向阿父举荐了一名少年,阿父令我前去淮阴招揽此人。”
王薇听到 ‘淮阴’两个字,微微一顿。
淮阴。
萧何举荐。
少年。
她心里几乎是立刻就跳出了一个名字——
韩信!
那个少年时忍受胯下之辱,后来登坛拜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平定三秦、四国,最后却被一个女人骗进长乐宫钟室斩了,还被诛了三族的韩信。
王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这一世,历史的轨迹已经偏得太远了。
韩非没死,李斯回了朝。
韩信么。
能偏离原来的命运轨迹,也不是很意外。
在历史上死得最憋屈的军事奇才。
‘狡兔死,走狗烹’的代名词。
那个少年时能忍下市井屠夫胯下之辱、封侯后却没能忍住向刘邦讨一个假齐王的人。
王薇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如常。
“什么样的少年,竟能引得萧先生在陛下面前举荐?” 她问。
扶苏见她反应平静,便也坐下,细细道来。
“萧先生说,此人姓韩,名信,淮阴人氏。少时家贫,常从人寄食,乡人多厌之。后来在淮阴市井,曾有一个屠户当街羞辱他,说 ' 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 ',又当众说,' 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 '。”
扶苏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事实在匪夷所思。
“那韩信看了那人半晌,居然真的俯身钻了屠户的胯下,满街的人都笑他怯懦。”
“后来他投奔了项梁,项梁败死后又跟了项羽,数次献策,项羽都没听。他大概是觉得在楚营里再无出头之日,便弃了楚营,西入关中。路过沛县的时候,萧先生恰好见过他一面,谈了一夜。”
扶苏说到这里,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萧先生说,此人有国士之风,是个不世出的将才。”
王薇安静地听着。
胯下之辱。
项梁、项羽。
弃楚归汉。
然而,这一世,他还没到汉中,还没遇见萧何月下追他,还没登坛拜将。
他先一步在萧何处露了才学,而萧何本来应该是刘邦的丞相,如今却只是频阳乡下一个教书先生。
萧何把他举荐给了始皇帝。
历史的河水已经改道了。
韩信这条鱼,又会随着河流改道而游到哪里去?
“阿父想见他,便让我去淮阴走一趟。”扶苏没注意到王薇的心神一般,径自道,“我明日便要动身,快马往返,月余便可回来。”
王薇抬起眼。
“公子独自一人前去?”
“嗯。” 扶苏点头,“阿父说,能让萧先生如此看重的人,必不是寻常之辈。他让我亲自去,带上他的手书,礼聘入咸阳。”
他说着,看了王薇一眼,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王薇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韩信这人,她前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遍。
兵家四圣之一的兵仙。
他打仗的本事,是千古一流的。
可他的政治嗅觉,也是千古二流的。
项羽派人来劝他三分天下的时候,他说: “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以乡利倍义?”
刘邦夺他兵权的时候,他说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他明明都看明白了,还是没走。
他不是看不懂,只是念着刘邦的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王薇知道韩信的故事,有时候觉得,韩信大概是秦末汉初这个时代最矛盾的一个人。
战场上算无遗策,朝堂上却天真得像个孩子。
这样一个人,到了始皇帝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始皇帝不是刘邦。
刘邦是流氓,能忍着拜他为大将,也能在他死后让吕后收拾他。
始皇帝呢?
连王翦这样功高震主、主动交权的人,都要靠装病、靠钓鱼、靠含饴弄孙才能善终。
韩信这种锋芒毕露、不懂收敛的人……
王薇不敢往下想。
"阿薇?" 扶苏见她出神,轻轻唤了她一声。
王薇回过神,笑了笑。
“在想什么?” 扶苏问。
“在想。”王薇斟酌着字句,“这位韩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先生倒是提了一嘴,不过,既然能被萧先生举荐,想来是有真本事的。”扶苏道,他对萧何的眼光还是很赞同的,萧何有才,识人的眼光也十分不错,见到赵高第一眼,便私下对扶苏道,此人心有丘壑,又正得始皇帝宠信,假以时日只怕会越发野心勃勃,建议扶苏多多提防,尽量避其锋芒。
“有真本事是一回事。”王薇倒是不晓得,萧何已经看出了赵高此人的狼子野心,并劝过了扶苏,她慢慢道,“能不能在咸阳活下去,是另一回事。”
扶苏愣了一下。
他看着王薇,忽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你是怕……” 他压低了声音,“倘若他的性情不对,阿父会容不下他?”
王薇没有正面回答。
实则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扶苏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
始皇帝对功臣是什么样的?王翦自己手握六十万大军伐楚,临行前五次派人回去要田要宅,就是为了让始皇帝放心。李信打了败仗,回来也没被杀,还能用。
可那是天下还没太平的时候。
现在六国都灭了。
天下一统了。
接下来的始皇帝,会怎么对待那些还活着的、有本事的人?
扶苏作为亲儿子,也不敢说他阿父以后不会变得愈发多疑。
扶苏沉默了很久。
屋外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消寂下去。
“阿父他——”扶苏纠结良久,终于开口,“阿薇,你说得没错。”
王薇看向扶苏。
扶苏没有瞧她,撑着额头,目光落在睡得两颊红扑扑的小胖子身上,随口提起一件旧事,“蒙毅判决赵高死刑,却被阿父下令赦免,此事在咸阳传开,被不少儒生非议。阿父彼时下令抓捕了咸阳一大批议论此事的儒生。”
王薇一愣。
她不知咸阳还发生过此事。
扶苏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自己掺和此事被始皇帝责骂了一顿。
扶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劝始皇帝不要 ‘以法为教’,不要坑杀那些非议朝政的儒生。
始皇帝当场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 “妇人之仁”。
“当时在章台宫,面对脸色难看的阿父时,我就明白了。” 扶苏抬起眼皮,眼神里有一种王薇很少见到的疲惫,“阿父变了。对我,或者说我的那群兄弟来说,阿父更像高高在上的君,而非父。”
“他已经不像六国未灭时那样,求才若渴,他沉浸在扫六合,取代周室王朝,正式称帝,天下人吹捧的巨大功绩中,没有耐心听人说话了。或者说,他愈发专横霸道,只愿意听他想听的话。”
王薇没有接话。
她知道扶苏说的是对的。
历史上的始皇帝,到了晚年,也就是七八年后,已经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了。
淳于越谏言分封,他不听,这种事,不听是对的,王薇也不赞成周礼分封制。
侯生、卢生逃亡,他一怒之下坑杀了四百六十余人。
扶苏自己,也是因为劝谏 “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才被始皇帝一怒之下,派往上郡监军。
再后来的事,王薇更清楚。
始皇帝暴卒于沙丘。
遗诏被篡改。
扶苏接到那封赐死的伪诏,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拔剑自刎。
蒙恬劝他 “复请,复请而死,未晚也”,他说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王薇没有接话。
窗外那一声犬吠过后,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烛芯烧得久了,结了一圈黑红的灯花,火苗子一缩一缩地,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得忽大忽小。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她这双手,在前一世是敲键盘,写论文的。
现在是一双秦朝寡妇的手。
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的手。
也是一个,知道自己丈夫将来会怎么死的女人的手。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这几个字,前世读到的时候,王薇只觉得是一句冷冰冰的、记载在《李斯列传》里的话。
现在它变成了活生生的、坐在她对面的这个明天就要动身去淮阴、此刻正撑着额头、目光疲惫地看着自己儿子熟睡的男人将来要亲口说出来的话。
王薇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一样。
难受得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不能告诉他。
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要是说了,“扶苏,你将来会接到一封假诏书,你会拔剑自刎,你连蒙恬劝你再问一句都不肯”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她疯了。
唉。
一个韩信而已。
怎么就一下子联想到这么多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呢。
王薇很苦恼。
“阿薇。”
扶苏忽然开口。
“嗯?”
“你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王薇猛地抬起头:“公子缘何突然生出这般想法?”
“我明明是经历过数次战事,手上有着无数鲜血的人,阿父骂我妇人之仁。”扶苏笑了一下,“咸阳里的那些大臣也这么觉得。”
所以他打着看顾幼子的理由,‘逃’出了咸阳。
“公子体恤那些儒生,不过是议论一件在他们看来算是不平之事,却被抓进咸阳狱,吃尽苦头,严重者甚至还丢了性命。公子这般是谓君子仁德,不是没用。” 王薇轻声道。
她顿了顿,“公子只是与陛下,与咸阳的那些大臣都不一样,公子眼里看得见寻常黔首的艰苦,陛下看得更多的却是大秦的长远,立场不同,自然看待每一件事情也会有不同的见解,这很正常的呀。”
扶苏愣了一下。
“不同的见解啊。阿薇,那么在你看来,我要怎么做才能平衡呢?”
王薇笑了。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扶苏不能死。
骕儿不能没有父亲。
她不能没有他。
“我不知道。” 她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知道,公子不会是陛下。”
“也不会是——” 她想起萧何说的事情,差点把刘邦的名字说出口,又咽了回去,“也不能学那些,为了上位,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公子随心而为,做你自己。”
“剩下的。” 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我陪公子。”
扶苏的手,先是僵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掌心是热的,指节因为常年握剑,有一层薄薄的茧。
两个人就这么在昏暗的烛光里,对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里屋传来小胖子翻了个身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大概又在梦里跟谁打仗了。
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看得出来,在梦里气得不轻。
王薇瞧着他这般憨态可掬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扶苏望着儿子的睡相,也笑了。
“这个小混球。”
“睡吧。”扶苏站起身,“明日还要早起。”
“嗯。”
王薇跟着站起来。
烛火终于烧到了头。
“啪” 地一声,灭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两个人摸黑上了床。
小胖子睡得正香,被子被他踹到了腰底下,一只小胖手还搭在外面。
他原本睡在他自己的小角落,扶苏明日要离开,便将胖娃子抱到他和王薇中间,小娃娃身体热乎乎的,像个小炉子。
一家三口,难得睡个温情觉。
翌日一早,王薇和扶苏依旧早起,难得一道将小胖子收拾得干净清爽,牵着他上学堂去。
清晨的东村,雾气还没散。
村道两边的田埂上,草叶上挂着露珠,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小胖子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王薇,右手牵着扶苏,蹦蹦跳跳的,小履鞋踩在泥路上,溅起一串小泥点。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深青色小袍子,是王薇前几天刚命人给他裁的,料子是频阳城里最好的细麻布,袖口绣了一圈小小的云纹。
小胖子对这身衣裳很满意,一路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生怕弄脏了。
学堂在村子东头,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蒙学” 两个字。
小嬴骕念的名师一对一教学,学堂都是独自在一间。
萧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见到扶苏和王薇亲自送小胖子来,萧何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行礼。
“主公,女君。”
“萧先生。”扶苏回了一礼。
小胖子一见到萧何,立刻松开父母的手,蹬蹬蹬跑过去,仰着小脸喊:“老师,我来了啊。”
“嗯。” 萧何点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今天来得早。”
“阿父阿母送我来的呀!” 小胖子骄傲道。
萧何看了扶苏一眼,又看了看王薇,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扶苏道:“主公今日便要动身?”
“嗯。”扶苏点头,“午时前出发,快马加鞭,月余可回。”
萧何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这是某写给韩信的信。主公到了淮阴,将此信交给他,他自会明白。”
扶苏接过信,郑重地收进怀里。
“多谢先生。”
“主公客气了。” 萧何笑了笑,“韩信此人,长公子见了他,不必以权势压人,以诚待之即可。”
扶苏点头:“我记下了。”
小胖子已经蹦蹦跳跳地进了学堂。
王薇每次送他上学,都有点想感慨,这小胖子,是真的喜爱上学啊,半点没有上幼儿园小朋友舍不得送学家长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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