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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五一长假(下)


五一长假的的第二天,祁同伟一家四口开始自驾游,祁同伟亲自当司机。

“爸,你带我们去哪儿玩啊?”祁怀音坐在后座上,歪着头问。

“先去汉东大学。”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稳稳启动。

“汉东大学?”祁怀音撇撇嘴,“有什么好看的吗?”

祁同伟笑了:“f风景还是不错的,而且我和你高爷爷,都是那儿毕业的。”

祁怀音“哦”了一声,态度立刻变了。

车子驶入汉东大学老校区的时候,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蓝天上画出疏朗的线条。

祁同伟把车停在图书馆前的车位上,带着一家人慢慢走。

“这是你爸当年上课的教学楼。”他指着一栋红砖老楼说,“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我坐了四年。”

“四楼才是政法系。”祁怀远看着前面的指示牌,一本正经的纠正。

祁同伟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走上前去查看:“不对啊,三楼是中文系啊?”

“爸,你连自己的教室都记不清啊?”祁怀音抓住机会调侃父亲。

“二十年了。”祁同伟轻轻说,“二十年,很多东西都变了。”

那些年的事,像老照片一样泛黄了,飘散了。

他们在校园里走了大半个小时。祁怀远一直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跑道出神。

“怎么了?”祁同伟问。

“没什么。”祁怀远说,“就是觉得,爸你以前在这里跑步的样子,应该挺有意思。”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那时候跑得可快了。学校运动会,三千米第二名。”

“第二名有什么好吹的。”祁怀音又逮住机会吐槽。

“第一名是体育特长生。”祁同伟理直气壮。

一家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他没去太多地方。有些景,看一次就够了;有些人,见一面就少了。

有去了京州附近的一些景点转了转,没有走太远。

到了他这个级别,哪怕是不需要值班的节假日,也有很多推不开的事情和人主动找上门。

倒数第二天,也是何弦和两个孩子在汉东的最后一天,他决定去道口。

从京州到道口,开车两个半小时。何弦坐副驾驶,两个十六岁的孩子坐后排。小葡萄耳朵里塞着耳机,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偶尔跟着旋律轻轻哼几句,很快就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铁蛋手里捧着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看得入神。

车子驶出道口收费站的时候,祁同伟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十几年了。

距离他当年那个挂职县长助理的夏天,已经过去了十七年;离他重回道口担任县委书记,也过去了十四年。这十几年里,他回过北京,去过国外,走过很多地方,但道口,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一个是太忙,这些年他在各个地方担任要职,连家庭都顾不上,实在是没有时间;另一个是廖清源每年拜年都会和他汇报道口的情况,知道这里发展的很好,他也就放心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道口地界。

窗外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道口,是个灰扑扑的小县城。一条主街,两排楼房,街上跑的多是拖拉机和三蹦子,尘土飞扬。县委大院对面是几排低矮的平房,住着县里的干部和家属。城郊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冬天的时候一片萧瑟,夏天的时候倒是有几分绿意,但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南方县城。

但现在——

宽阔的柏油路从高速出口一直延伸到县城,两边是新栽的银杏树,虽然还没长叶,但枝干挺拔,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路旁是一排排新建的住宅楼和商业门面,外墙刷着明亮的颜色,在夕阳下泛着光。远处,马陵山的轮廓清晰可见,山顶上似乎建了什么新建筑,隐约能看到旗子在飘。

“爸爸,这是道口?”祁怀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

“是道口。”祁同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天哪,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祁怀音感叹,“我以为会很破的。”

“以前确实很破。”祁同伟笑了笑,“你爸当年在这儿挂职的时候,全县最好的饭店叫‘迎宾楼’,其实就是个大排档。县委书记的车是一辆破桑塔纳,下乡调研经常抛锚。”

“那是很遥远的时候了吧,上个世纪?”小葡萄想了想,“你那时候多大呀?”

“第一次来的时候,二十九岁。”

“那不是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小葡萄来了兴趣,“那你当时是什么官?”

少年少女们总是想假扮成熟。

“大十几岁呢!县长助理。”祁同伟说,“很小的官。”

“有多小?”

“小到没有人把我当回事。”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小葡萄眨了眨眼睛,没有再问。铁蛋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子进了道口县城。

祁同伟把车停在县委大院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

他隔着车窗看对面那栋六层小楼。楼还是那栋楼,但外墙重新粉刷过,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米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长得更高了,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门口挂着的牌子换了好几块,多了“政务服务大厅”和“网格化管理中心”的字样。

“变化真大。”何弦也醒了,看着窗外感叹,“我记得以前这条街上的路灯都是坏的,晚上黑漆漆的。”

“路灯是2002年改造的。”祁同伟说,“那年县里财政稍微好了一点,第一件事就是修路装灯。”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外墙刷了淡黄色,门口停着几辆车,看上去像是某个单位的家属院。

“这是……”何弦有些不确定。

“我以前住的地方。”祁同伟说,“县委家属院。后来县里盖了新楼,这里就改成了青年公寓,给新来的年轻教师和医生住。”

他们没进去,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更不想去找老同事叙旧,也没有去县委大院看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看一个老朋友,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爸,你不进去看看吗?”祁怀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看一眼就够了。”

他没有说的是,有些地方,看过就够了。那些年在这里熬过的夜、写过的报告、开过的会、吵过的架、喝过的酒、流过的汗——都在那扇窗户后面。他不需要进去温习,因为那些记忆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出了县城,往马陵山方向去。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在夕阳下像铺了一层绒毯。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爸,那片是什么?”祁怀音指着窗外一片整齐的建筑问。

那是马陵山脚下的游客服务中心。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很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服务中心前面是一个大广场,停着几十辆旅游大巴和私家车。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马陵山风景区”几个大字。

“这是你爸当年搞的旅游项目。”何弦替祁同伟回答,“道口能发展起来,全靠这个。”

祁怀音“哇”了一声:“爸,你当年就想到搞旅游了?”

“不是我想的。”祁同伟说,“是老百姓有需求,我只是顺势而为。道口有山有水,有温泉有古镇,离大城市不远,不搞旅游可惜了。”

节假日私人车辆不给上山,他们换乘了景区大巴,上了马陵山。山路弯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开到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祁同伟招呼一家人下了车。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道口县城。

夕阳西下,把县城染成一片金色。高楼不多,但街道整齐,绿树成荫,看上去像一个安详的小镇。远处的罗马湖泛着金光,湖边隐约能看到温泉度假村的建筑。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一层叠一层,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淡蓝,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好漂亮。”祁怀音靠在栏杆上,由衷地感叹。

祁同伟站在她身边,看着山下的县城,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来闯一闯。”

两个孩子都转过头看着他。

“他是农民,一辈子没出过祁家村。”祁同伟说,“但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跟村里的年轻人去县城赶集,看到城里的楼房和汽车,回来跟你们奶奶说,他想出去打工。”

何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后来呢?”祁怀音问。

“后来没去。”祁同伟说,“你们奶奶当时怀孕了,家里走不开。后来我出生了,再后来你太爷爷太奶奶年纪又大了,他不敢去外面冒险了。他一辈子就困在那个村子里,守着家人,种地、喂猪、养孩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我小的时候,觉得他很了不起。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家里的房子是他盖的,地是他种的,猪是他养的,他会把木头做成各种形状的玩具。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后来呢?”这次是祁怀远问的。

“后来我上了大学,去了京州,见了世面。”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有些涩,讲述着上一世的思绪“再回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他什么都不懂。不懂城市,不懂政策,不懂我的工作,不懂我在外面经历的那些事。我跟他说话,要解释很多,他才能听懂一点点。”

“那时候我觉得,他怎么这么笨呢。”

两个孩子沉默了。

“再后来,”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有了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

“你们小时候,我工作忙,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你们都长大了一截。小葡萄会叫爸爸了,铁蛋会走路了,小葡萄会背诗了,铁蛋会算数了……每一次,我都觉得错过了什么。”

“有一次,小葡萄发高烧,你妈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在医院陪了你一夜。我那天在开会,走不开。等开完会打电话回去,你已经退烧了,在电话里喊‘爸爸’。”

祁怀音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祁同伟说,“一个人,对父亲的态度,总要经历三个阶段。”

“小时候崇拜他,觉得他无所不能;长大一点质疑他,觉得他什么都不懂。不理解自己;等到自己有了孩子,开始理解他——理解他的不容易,理解他的局限,也理解他的伟大。”

祁怀音开口:“可是爸爸,我们现在依然很崇拜你啊!”

又转头看向弟弟:“是不是,弟弟?”

祁怀远用力点头。

祁同伟笑了:“等再过几年,你就会觉得爸爸是老顽固了喽!”

两个孩子一起摇头否认,何弦只是看着他们笑。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林的清香。

“我带你们过来这里,就是让你们看看爸爸曾经的事业。省里部里太宏观,只有这里最直接。”

“这是我一生为之奋斗的理想和事业。”

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一手一个,揽住他们的肩膀。

“这是我的选择。”他说,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如果你们有自己的想法,愿意走自己的路,我和你们妈妈都是支持的。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当科学家,当老师,当医生,当艺术家,甚至当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只要你们觉得那是你们想要的,你们觉得有意义,我们就支持。”

祁怀音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但如果你们还没有想好,”祁同伟的声音又变得沉稳,“爸爸可以告诉你们一条路。”

他顿了顿。

“跟随我的脚步。”

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敢自比保尔·柯察金。”祁同伟说,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我这一辈子,为国家和人民奉献自己,是没有遗憾的。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为了我的权力,不是为了什么家族的荣耀,而是因为,这是一条值得走的路。”

他开始背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经典语录:“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把自己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他松开两个孩子,退后一步,看着他们。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明亮的眼睛里。十六岁的面孔,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当然,这只是爸爸的建议。”他笑了笑,“最终怎么选,还是你们自己决定。不管你们选什么,爸爸都为你们骄傲。”

祁怀音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爸爸,”她的声音有点闷,“我觉得你好厉害。”

祁同伟笑了,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厉害什么呀?”他说,“只是站在了时代的浪潮上,走了一小段路而已。”

祁怀远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姐姐,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沉的东西在涌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上前,伸出手。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两只手,一大一小,紧紧握在一起。

何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去,一只手揽住女儿,一只手搭在丈夫和儿子的手上。

一家四口,站在道口的山顶上,站在阳光下。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蓬勃向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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