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离婚
钟小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巡视组的工作没有昼夜之分,白天谈话,晚上整理材料,凌晨还要开会研判。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够四个小时了。今天好不容易把王大路案的阶段性报告敲定,张组长放她回来睡一觉,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去卧室,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侯亮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艾,你回来了?”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卧室走。
侯亮平跟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小艾,我有事跟你说。”
“明天说吧,我累。”
“就几句。”侯亮平拦住她,“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钟小艾停下脚步,看着他。灯光从书房照出来,打在侯亮平脸上,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得意。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当年在检察院,他每次破了案子,都是这副样子。
“说吧。”她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侯亮平挨着她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要复职了。”
钟小艾愣了一下。
“不对,”侯亮平自己先笑了,“不是复职,是有新任务。比反贪局长还重要。”
钟小艾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亮平憋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今天在大风厂,沙书记亲自见了我。青山气田那个案子,他要我继续查。不是以反贪局的名义,是直接对他负责暗中调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旦查出铁证,就是绝对的大功一件!”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钟小艾,等着她露出惊喜的表情。
但钟小艾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惊讶,担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望。
“你什么时候见的沙书记?”她问。
“今天上午。在大风厂。”侯亮平说,“他去视察,前天特意让白秘书通知我也过去,还有陈海也在。”
“陈海也去了?”
“对。但他没接。”侯亮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他听他家老爷子的,要去教书,怂了。”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侯亮平愣住了:“商量什么?”
“商量要不要接这个案子。”钟小艾说,“这么大的事,你前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就定了?”
侯亮平脸上的兴奋慢慢褪下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我不是没机会吗?你在巡视组,天天忙,电话都接不了几个。今天你回来我都不知道,我哪有时间跟你商量?”
钟小艾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亮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小艾,这是个机会。查刘长生,查赵家,这是多大的案子?我要办成了,谁还敢说我侯亮平是靠岳父吃饭的?”
钟小艾依然没有说话。
侯亮平凑过去,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讨好:“小艾,让我试一次,行不行?就这一次。要是真办不成,我就乖乖回最高检,研究理论,当你的应声虫,再也不折腾了。”
钟小艾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侯亮平,你这么天真的吗?”
侯亮平愣住了。
“你以为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钟小艾说,“你是钟家的女婿。你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眼里,都是我父亲的授意。你查刘长生,别人会怎么想?会以为是我父亲要动刘长生。你查赵家,别人会以为是我父亲在对付赵立春。你想过这些吗?”
侯亮平说:“这是我个人的决定,跟岳父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用他帮忙。”
钟小艾笑了,但那笑容很冷:“侯亮平,你是不是在搞笑?”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
钟小艾说:“要不是我爸,你以为你这次查青山气田,只是停职那么简单吗?刘长生能24小时把你拿下,就能48小时把你送进去。你到现在还活着,还能在这儿跟我说话,你以为是你自己命大?”
侯亮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不贪不占,”他说,“他们怎么把我送进去?”
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侯亮平,”她说,“你对斗争的严重性,一点认知都没有。”
她站起身,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我不想和你吵,没有意义。你现在就去联系沙书记,说你不能胜任,把这个差事推掉。”
侯亮平站起来,声音高了:“我不推。”
钟小艾转过身,看着他。
侯亮平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小艾,我要抓住这个机会。我要进步。我不想回北京当个应声虫。”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侯亮平听出来了,但他已经刹不住了。
“你们一直都看不起我。”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儿子姓侯,但你们从来没把他当过侯家的人。教育你们管,上学你们安排,将来工作你们也要插手。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赘婿,就是个工具,就是给你们钟家传宗接代的。”
钟小艾笑了:“我有两个哥哥,钟家需要你传宗接代?”
侯亮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接话茬,继续说:“我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工作,房子,车子,包括这个家。我就像个木偶,线都在你们手里拽着。我做什么决定,都要先想你们同不同意。我想自己做一次决定,不行吗?”
他说完了,喘着气,看着她。
钟小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想跟我谈独立自由?”
侯亮平没有说话。
“你哪天要有本事,完全不用我们钟家的任何资源,你才有资格跟我谈独立,谈自由。”钟小艾说,“你现在吃的住的用的,有几样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在北京的那套房子,是你买的吗?你能进最高检,是你自己考的吗?还有这次来汉东当反贪局长,是谁帮你推动的?”
侯亮平的脸色涨红了。
“你们给我什么好资源了?都是些边角料!”他声音也高了,“你们要是真的全力培养我,我会这个年纪才刚刚上副厅?祁同伟呢?他跟我差不多大的时候,人家都副部了!他有什么背景?他岳父能跟我岳父比吗?”
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突然不想再争了。
那些话,那些道理,她说了十几年,他听了十几年,但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觉得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问:“你确定要接这个烫手山芋?”
侯亮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转了话题。他顿了顿,说:“确定。”
“那我们离婚吧。”
侯亮平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浩然归我。”
侯亮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小艾,你……你说什么?”
“离婚。”钟小艾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我们先把手续办了。你要是真证明了自己,回头我们再复婚。”
侯亮平的脸色白了。
“小艾,不至于……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他的声音在发抖。
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人发慌的平静:“你不是要自由吗?我给你自由。”
侯亮平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婚”这两个字会从钟小艾嘴里说出来。这么多年,他们吵过架,红过脸,冷战过,但从来没有人提过离婚。他以为那是一个禁区,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底线。
但现在,她提了。
而且提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小艾,”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我们有话好好说。离婚太严重了,我们这么多年夫妻……”
“你要是不离婚,爸不会同意的。”钟小艾打断他,“他一旦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提前把你调回北京。到时候你什么都查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又回到原点。”
侯亮平说:“我们能不能先不告诉他?等我办完案子……”
钟小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侯亮平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眼神闪躲。
钟小艾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巡视组。你明天早上给我答复。不管什么决定,我都会马上告诉爸。”
她顿了顿:“这两天太累了,我先睡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把他所有的情绪都炸得粉碎。他刚才的那些愤怒、委屈、不甘,现在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不安全感。
他一直觉得钟家束缚了他。觉得那个家像一个笼子,关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要自由,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让别人知道,他侯亮平不只是“钟家的女婿”。
但现在,当自由真的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怕了。
他在北京的那套房子,是结婚时钟家出的首付。他能进最高检,是岳父打了招呼。他能来汉东当反贪局长,也是岳父推动的。
如果没有这些,他现在会在哪儿?
可能还在基层检察院熬着,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提拔机会。可能还在租房住,每个月为生计发愁。可能还在为儿子的学区房焦虑,四处求人托关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或者说,他从来不敢想这些。
他一直在抱怨,抱怨钟家不给他资源,抱怨岳父不全力培养他。但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钟家,他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万家灯火。但他看不见,他眼里只有那扇关上的门。
卧室里,钟小艾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刚才说“太累了”,是真的累。但躺下来之后,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从学校毕业,年轻气盛,不想联姻。她知道,一旦联姻,她就会成为联姻对象的附属品——相夫教子,帮他打理夫人关系,当一个贤内助。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有心气。她想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所以她选了一个平庸、好看的男人做丈夫。她想,这样的人,不会压着她,不会让她当附属品。她可以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追求。
但她高估了自己。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事业没什么起色。在计委干了多年,还是普通干部。
她苦笑。
她选了一个平庸的丈夫,以为这样就能自由。结果她不但没有得到自由,反而连平庸的婚姻都没经营好。
她想起侯亮平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们看不起他。说他们把他当赘婿。说他想证明自己。
她理解他。真的理解。
一个男人,活在岳父的阴影下,活在别人的闲话里,心里肯定憋屈。她想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帮。她想让他自己成长,但他每次都要靠钟家的资源。她不想给他资源,但又怕他真的摔得太惨。
她就这样矛盾了二十年。
矛盾到累了。
今天,当他说“我要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她突然不想矛盾了。
她想,算了。
离就离吧。
他想要自由,就给他自由。他想证明自己,就让他去证明。他要是真能纵横捭阖、火中取粟,那算他有本事,她回头复婚也不丢人。
但是以钟小艾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没有整个能力……
那就离吧。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想起父亲前几天说的话。
“小艾,爸爸要退了。”
七十岁了,终于要退了。两个哥哥还在关键时期,都需要低调。钟家不能再出风头,也不能再担没有意义的风险。
她不能让侯亮平在这个时候惹事。如果他不听,那就只能提前切割。
不能等出了事情再亡羊补牢。
不想了,等天亮的时候,她会有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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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钟小艾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人。
她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还扔着昨晚侯亮平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只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已经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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