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最后一次
陈海从高育良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开着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家走。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他不想回家,但又不得不回。
有些话,总要说清楚的。
车子拐进养老院,停在熟悉的那栋楼下。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半包烟。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进门。
陈岩石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王馥真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看见陈海进来,王馥真放下毛衣,站起身:“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在高老师家吃的。”陈海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陈岩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移回电视上。
王馥真看出父子俩之间有点不对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陈海面前,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织毛衣,但耳朵一直竖着。
沉默持续了快一分钟。
陈海开口:“爸,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岩石“嗯”了一声,没动。
陈海说:“我想去学校教书。”
陈岩石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很多情绪的打量。
“教书?”他问。
“对。”陈海点点头,“汉东大学,或者检察官学院汉东分院也行。高老师说可以帮我安排。”
陈岩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再说一遍。”陈岩石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压着东西。
陈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爸,我想去学校教书。我不想在体制内待了。”
“不想在体制内待了?”陈岩石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去当老师?和学生们过家家?”
“对。”
陈岩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海,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站了很久,久到王馥真忍不住想开口,他才转过身来。
“陈海,”他说,声音变得低沉,“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让你进检察院吗?”
陈海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走的轻松一点。”陈岩石说,“我一辈子的人脉关系都在这里,你在这里走的是最轻松的。”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待了?就因为这次受了点委屈?”
陈海抬起头,看着他:“爸,不是受了点委屈的问题。是我觉得自己不适合。”
“不适合?”陈岩石冷笑一声,“你干了十几年,现在说不适合?”
“是。”陈海说,“这十几年,我一直在努力适应,一直在告诉自己,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但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我不适合这个圈子。我不会站队,不会看风向,不会揣摩领导的心思。我只会办案子,只会看证据。但在这个圈子里,光会这些是不够的。”
陈岩石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所以你想逃?”他问。
“不是逃。”陈海说,“是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陈岩石笑了,笑得很冷,“你以为学校就干净了?你以为学校就没有派系,没有斗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陈海,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陈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至少学校的斗争,不会把人送进去。”
陈岩石愣住了。
王馥真在旁边听着,急得不行,连忙打圆场:“老陈,你别这么说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
“好事?”陈岩石打断她,“什么好事?我陈岩石的儿子,在检察院干了十几年,最后跑去当老师?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海站起来,声音也高了:“爸,您要的是您的脸面,还是我的幸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岩石慢慢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他看着陈海,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脆弱和无奈的情绪。
“陈海,”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陈海没有说话。
“我最怕的,就是我们一家再次回到解F前的状态,回到当时一无所有的情况。”陈岩石说,“我让你进检察院,我逼着你往上爬,我逼着你姐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弄得父女两离心离德,就是为了把权力握死在手心里。”
陈海忍不住呛声:“你就是个官迷!自己没拿到副部级待遇,就逼着我往上爬,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副部级待遇有什么用,除了退休金高点,过年过节有几场装模作样的慰问,有什么用?”
陈岩石死死的盯着陈海,老脸涨得通红:“你懂个屁!”
陈海牛脾气也犯了:“我怎么不懂!”
陈岩石看着这个梗着脖子,和自己九分神似的儿子,火气突然消了,他坐下来,声音低沉:“你不懂,你的你姐出生的时候,已经在70年代了,那时候,我已经是正处级的干部了,家里条件也好起来了。虽然和现在小皮球的条件没法比,但是和我们当年比起来,已经算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了。”
陈海满不在意:“你又要讲你那忆苦思甜的老一套了,时代已经变了。”
陈岩石:“你高老师那么喜欢看明史,你怎么不看看?时代再怎么变化,都是靠一个个人组成、推动的。”
“欲望不会变,权力也不会变!”
“你生在我老陈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也是有点跟脚的,你不知道,你唾手可得的东西,是别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
“你不知道权力的重要性。”
“我参加gm以前,是地主家的雇农,放牛、割草、种地、挑水,什么都做,但是饭都吃不饱,我爸妈当时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买了一小块地,被地主联合县里的贪官,轻而易举的夺走了。”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权力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陈海:“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
“要是别人和当年的地主一样,不讲法呢?你在检察院见得少吗?”
陈岩石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去当老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一辈子四十多年的积累,从此彻底清空了。”
陈海站在那里,看着他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走过去,在陈岩石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爸,我知道您为我做了很多。但这次的事,真的让我想明白了。我不是那块料。再待下去,我可能会出事。”
陈岩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动摇。
“出什么事?”他问。
陈海说:“我和侯亮平查的那个案子,您知道吧?就差一点,我们就碰了不该碰的人。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把消息放出去,我们可能现在已经进去了。爸,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到雷。我想过一种简单点的生活,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看那么多脸色。”
陈岩石沉默了。
王馥真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过了很久,陈岩石开口,声音很疲惫:“你先去睡吧。让我想想。”
陈海点点头,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陈岩石和王馥真两个人。
王馥真看着他,轻声说:“老陈,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就别……”
“我知道。”陈岩石打断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再试最后一次。”
王馥真愣了一下:“试什么?”
陈岩石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陈岩石就给白景文打了电话。
“白处长你好,我是陈岩石。我想问问,沙书记这几天有没有空?我想请他去看个地方。”
电话那头,白景文的声音很客气:“陈老,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您转达。”
陈岩石说:“我想请沙书记去大风厂看看。那个地方,马上就要拆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大风厂的光荣历史还在。我想让他亲眼看看,当年那些工人,是怎么支持政府工作的。”
白景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老,我帮您问一下。有消息了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陈岩石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这次还不行,他就认了。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办公室里,白景文正在向沙瑞金汇报。
“沙书记,陈岩石同志打电话来,想请您去大风厂看看。”
沙瑞金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大风厂?”
“对,就是一一六事件那个地方。”白景文说,“陈老说,马上就要拆了,想请您去看看,那些工人是怎么支持政府工作的。”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些事。
光明峰项目。
祁同伟和李达康为那个项目的管辖权,已经在常委会上过了一招。李达康让步了,换了总指挥,但祁同伟的心思,他清楚得很——不是单单换了人就能结束的。
他也想去光明峰看看。
那个项目,是京州的命根子,也是李达康最后的政治资本。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项目到底怎么样,值不值得他继续保李达康。
“这样,”沙瑞金说,“你安排一下。先去大风厂,再去光明峰项目指挥部。不要通知下面。”
白景文点点头:“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顺便把侯亮平也叫上,我见一面。”
“好的。”
下午,陈岩石接到了白景文的电话。
“陈老,沙书记后天上午有空。先去大风厂,再去光明峰项目。您看可以吗?”
陈岩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以,可以。谢谢白处长。”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郑西坡吗?我是陈岩石。你来我家一趟,有事商量。”
郑西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发呆。大风厂拆了,工人安置得差不多了,他这个工会主席,突然就没了事做。儿子郑乾还在公安厅羁押着,不给探视,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了结。他每天就是坐着,发呆,抽烟,再发呆。
陈岩石的来电,让他有些意外。
“陈老,什么事?”
“你来一趟就知道了。”陈岩石说,“好事。”
郑西坡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穿上外套出门了。
到了陈岩石家,陈岩石开门见山:“西坡,沙书记后天要来大风厂看看。你找些老工人,到现场去,说几句话。”
郑西坡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们支持政府工作。”陈岩石说,“说你们是大风厂的劳模,是老工人,对厂子有感情,但更支持政府的工作。说拆迁顺利,安置满意,感谢党和政府。”
郑西坡沉默了。
陈岩石看着他,问:“怎么?不愿意?”
郑西坡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陈老,您让我说什么都行。但您让我说那些话,我……我说不出口。”
陈岩石的脸色沉了下来:“说不出口?你什么意思?”
郑西坡说:“陈老,您知道大风厂是怎么拆的。工人们是怎么被赶走的。我知道那是为了大局,我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但您让我说我们支持,说我们感谢……我说不出来。”
陈岩石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郑西坡,你儿子还在里面。”
郑西坡的脸色变了。
陈岩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郑乾的案子,公安厅还在审。你要是想让他早点出来,就好好配合。你要是想让他多待几个月,我也没办法。”
郑西坡站在那里,手在发抖。
他看着陈岩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愤怒,委屈,绝望,还有深深的无奈。
陈岩石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西坡,”他说,声音软下来一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是为了大局。沙书记来了,看了现场,听了你们的话,对大风厂的事有个好印象。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说话。你明白吗?”
郑西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明白了。陈老,我回去找人。”
他转身,慢慢走出门去。
陈岩石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
但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啊!
他也没有办法。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儿子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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