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何以君天下
“教主不会让岐国白帮忙，愿将华州、商州、京兆府、陕州之地赠与岐国，以作报答。”
马面抬起的脑袋微微垂下，将那未说完的话一口气道尽。
这倒不是他厚颜无耻，非要将好处往老大身上揽。
只是他前来凤翔之时，郭崇韬就是这般交代的。
郭崇韬的原话就是：既是陛下交托，郭某自当尽心竭力，此番岐国人情，便是为新主所做的第一件事。
马面一时也分不清郭崇韬到底是足够的忠心耿直，还是足够的上道。
不过只要对老大有利，那便足够了。
正好据鱼姐所说，老大跟女帝之间也是复杂的很。
女帝闻听此言，绣眉一皱，嘴角不由微微抽动。
“那是新唐的地界，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拿新唐动荡来当做自己的顺水人情，这事情韩澈做得出来。
毕竟，韩澈此前便有拿朱温、朱友珪之死，梁国动荡的消息，来货卖三家的先例。
先前萍水相逢，买卖自是全凭眼力。
可现在韩澈若还是来这一套，未免也太过不将她放心里了。
两人就算不论感情，那也是盟友关系，就是糊弄，也该上点心才是。
“女帝有所不知。”
马面目光落在身前地面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商州侯益，京兆府张筠，陕州霍彦威愿随我等一道入蜀，华州、商州、京兆府不会留有一兵一卒，静待岐国取之。”
“嘶～”
旁边炎摩天、妙成天、玄净天、广目天、多闻天五人几乎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岂不是说她们岐国可以白得三州之地，将往昔被梁国夺走的疆域尽数收回？
女帝扭头望了眼西南方向，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那一脸的冰冷也是随着嘴角微微扬起的那一抹笑容尽数化开。
一袭红裙迎风轻荡，美人侧忘西南，美艳娇容映满皎白月光，倾城绝代莫过于此。
只是幻音坊弟子不敢抬头，五位圣姬自惭形愧，马面垂首敬着大嫂。
而那唯一可以欣赏这绝代风华的人，却并不在此。
女帝抬头望了望明月，嘴角笑容缓缓平复，将那一抹喜色藏进心底。
算那家伙还有点良心！
毕竟真让她趁机出兵，华州和京兆府唾手可得，商州还是有些悬念的，至于陕州……
等等，这马面似乎没说陕州！
脑海中回想起马面刚才的话，回过头来，垂眼看向马面。
“陕州呢？莫非陕州并不在那霍彦威的掌控之中？”
“这倒不是。”
马面摇了摇头，解释道：“只是陕州毕竟是洛阳西边至关重要的门户，不良人与那位新天子若想安坐洛阳，陕州不容有失，必然会有所动作。”
“岐国若想要陕州，那就得和不良人比比谁的速度更快了。”
“咔嚓！”
女帝眉头一凝，轻抚怀中无毛白猫玫果的手猛然攥紧，纤纤五指，咔咔作响。
马面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脊背。
这股寒意的源头并不需要多想，在场能够威胁到他性命的，有且只有一人。
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多少有些慌乱。
倒不是怕女帝会对他出手，只是这位毕竟是大嫂。
眼下虽还是岐王、还是女帝，但他跟在老大身边这么多年，对老大的秉性还是有些许了解的。
老大看中的都要想方设法得到，更别说已经吃到嘴里的东西了，绝无放过的可能。
现在还不是大嫂，但迟早是。
得罪了大嫂，以后可是要被穿小鞋的！
可问题他记得自己除了必须要说的信息外，并未多说什么，这又是如何惹得大嫂不高兴了？
马面就这么战战兢兢的等了片刻，方才听到那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来，重新化作轻抚，落在那无毛白猫之上。
缓缓松了口气，却是听得女帝的声音冷冷响起。
“下次记得把重要的事情一次性说完，否则本座定会好好建议你家教主换一个马面。”
“谨记大……”
马面那马脸面具下冷汗直冒，险些说漏嘴，连忙改口。
“女帝教诲！”
“赶紧滚！”
女帝额角似有青筋微条，别以为改口的够快，她就听不出来那原本要说的话。
“是！”
马面应了一声，起身不敢有过多的停留。
他没有鱼姐那装可爱卖萌的条件，也没有鱼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察言观色本事。
刚才没多说什么话都惹得大嫂不高兴了，这要是继续待下去，还不知道惹多大祸，还是先走为上！
只是他刚转身走出两步，还在思索着是走正门出去，还是运功走屋顶时，就被女帝给叫住了。
“等一下！”
“……”
马面顿住脚步，微微仰头望天，他这又哪错了？
并未有丝毫的的犹豫，当即转身垂首抱拳一礼。
“女帝还有何吩咐？”
女帝却未曾搭理他，只是微微侧目看向了一旁的五位圣姬。
“妙成天、玄净天，你二人去协助玄冥教马面规划道路入蜀，不得有误。”
“谨遵女帝之令！”
妙成天与玄净天姐妹二人上前一步，齐齐行礼领命。
马面心里边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女帝！”
“嗯。”
女帝冷冷的应了一声，转身便回了房。
待马面与妙成天、玄净天二人离开幻音坊总舵之后，女帝已然换上了一身岐王君服走了出来。
点了广目天与多闻天二人随行，命炎摩天坐镇凤翔，暂理王府事务。
随后，便带了百骑趁着夜色出了凤翔，直奔蒲津关而去。
几乎是白给的陕州，没道理不争上一争。
女帝带着广目天与多闻天，领着一百骑兵马不停蹄，几乎没有任何的停歇。
不过一日的功夫，赶在次日入夜之前，抵达了蒲津关。
女帝没有过多歇息，只是稍做休整，便亲自披甲，率军越过防线，挺进华州。
而后往西至京兆府，往南至商州，正如马面所说，没有遭遇一兵一卒的阻碍。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接管了这华州、商州与京兆府，将这三州之地纳入了岐国的版图。
紧接着，女帝又马不停蹄的率军东进陕州。
中途遇见了正押送着大量粮草，撤出陕州的郭崇韬、夏鲁奇与霍彦威。
女帝看着那原本属于李存勖的顶级国士，看着些原本属于新唐的精兵悍将，看着那些原本属于新唐的粮草，着实眼馋的很。
这些要是全都纳入她的岐国，只需三年……不，最多一年，国力便足以恢复鼎盛时期。
到那时，岐国自关中入主中原，也未尝没有可能。
虽说挖墙脚很不道德，但女帝还是想试试，万一成功了呢？
届时岐国鼎盛，有的是韩澈求上门的时候！
然后，女帝停下与郭崇韬交流了片刻，领略了一番郭崇韬的臭脾气之后，愤然离去。
什么叫岐国国力孱弱，无法多供养十万大军？
这不是已经新增了华州，商州，京兆府与陕州这四州之地吗？
虽说仅靠这新增的四州之地的确无法供养十万大军，但加上整个关中之地，挤一挤总归还是勉强养得起的。
再说了现在养不起，那就继续开疆拓土啊！
不然她要这自带统帅与骁将的十万大军有何用？
好！
岐国这些年遭梁国蜀国联合倾轧，国力孱弱的确是不争的事实，这也就算了。
可什么叫岐王独断专行，威而无德，众叛亲离，岐国朝堂无度，死水一潭，无有定鼎天下之力？
这无疑是戳到了女帝的肺管子了。
那是她想要的吗？
她也想只需简简单单的伪装成王兄的模样，就可以替王兄守好岐国。
可问题是人心诡谲，欲壑难填，那些蠢货就是觉得她一介弱女子好欺负啊！
她若不使用铁血手段，岐国早已改换门庭，又或是灭亡于蜀国与梁国的联合倾轧之下了。
众叛亲离……呵呵，也就是那些该死的玩意逃得快，否则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又何尝想要独断专行，她又何尝想看着岐国朝堂沦为一潭死水？
奈何不如此，她无法以女子之身掌控朝堂，无法为王兄守住岐国啊！
光是这没有丝毫弯弯绕绕的两刀下来，女帝就快要炸了。
结果，最后更是被郭崇韬直接点破身份。
直言：若是真正的岐王李茂贞，他尚且可以考虑一二，然姑娘终究只是假冒的岐王，纵使才能勇武不输真正岐王，打下再大的疆土，又何以君天下？
至此，女帝拍案而起，愤然离去。
她也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挖得动韩澈的墙角，尝试发出招揽。
若是不愿，拒绝即可。
不论是感情上，还是那一层盟友关系上，她又不可能真与韩澈翻脸。
那曾想这老头也不直言拒绝，专门在那儿逮着人肺管子戳。
也就是女帝顾及着岐王的身份，否则高低得将郭崇韬这老头吊起来教训一顿再走。
好在率军进入陕州之后，一切也都非常顺利，直至拿下秦函谷关与汉函谷关这两座中间夹着陕州航运枢纽的重要关隘，洛阳那边所谓新天子的人方才珊珊来迟，只能望关兴叹。
如此，方才消解了女帝心中愤懑。
多闻天远远望着那天边隐约可见洛阳城轮廓，有些失神。
好一会儿才算是真正接受了现在的这一切。
他们竟然真的仅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便兵不血刃，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了华州、商州、京兆府与陕州最为重要与核心的部位。
岐国昔日在真正的岐王最鼎盛时期，最东边的界限也不过是潼关（潼关在五代五代俱属华州地）。
而今女帝不仅收复失土，更是一举将岐国东面边境线推到了陕州之内！
这一番难以置信之后，才是那难以言喻、无与伦比的激动。
多闻天与有荣焉的上前行礼，有些激动的开口。
“岐王，康延孝左右不过八千兵马，且方才刚刚抵达，根基未稳，我们何不立即出兵攻伐，将整个陕州都收入囊中？”
“过犹不及。”
女帝自远处收回目光，瞥了眼多闻天，轻轻摇了摇头。
“我军当下兵力有限，华州、商州与京兆府尚未彻底掌控完全，康延孝再如何根基不稳，左右不过数关之地。”
“我军却有三州之地外加小半个陕州，一旦集结兵力，我军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根基不稳。”
“一旦出现意外，更是很有可能功亏一篑，甚至是反过来损失惨重。”
“其次……”
女帝话音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远方天边底下隐约可见的洛阳轮廓。
“总归要给洛阳那边一点缓冲余地，免得那位新天子与不良人狗急跳墙。”
对于不良人，她的确是有些担忧与顾虑的。
虽未亲眼见过那传说中的不良帅，但经李嗣源转述，那人……深不可测。
即便李嗣源的武功与她相差甚远，可李嗣源这个人并不简单，能够在他那里得到“深不可测”这个结论，只能说那不良帅的确非同一般。
而且，有朱温、朱友珪父子，李存勖这些人的前车之鉴在，多少要保持些危机意识。
朱温、朱友珪父子死了，梁国还有朱友贞。
李存勖死了，新唐也还有太原那边在撑着。
她若是出了问题，岐国……基本上算是完了！
当然，也还有另一层原因。
郭崇韬的话之所以那么戳人肺管子，是因为那基本上都是不争的事实。
她只是一个假冒的岐王，纵使才能勇武不输男子，纵使打下再多的疆土，可若是王兄一直不回来，她又何以君天下？
所以，她选择了求稳。
也正是这一番求稳，就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多闻天的心头，将她那满腔的激动都浇灭了去。
是啊！
那不良人先杀朱温、朱友珪父子，又杀李存勖，实在凶残至极，不得不防啊！
另一侧，广目天上前行礼，柔声问道：“岐王，那韩教主那边想要借钱粮铁料……我们借是不借？”
“郭崇韬将整个陕州，不论是归仓的，还是转运的粮草都带走了，还用得着向我岐国借？”
女帝猛然自远处收回目光，扭头有些不满的看向了广目天。
“粮草许是够了，可银钱、铁料……”
广目天并未将话说完，恰到好处的适可而止。
再进一步，可就够得上是胳膊肘往外拐，替那位韩教主说话了。
女帝，挺不爽这一点的。
“……”
女帝沉默了片刻，回望了一眼西南方向，终是开了口。
“准备银钱铁料……”
可是，真要这般轻易的借给了那家伙，岂不是显得她上赶着送，非他不可？
话音顿住好一会儿，方才自西南方向移开目光。
“暂且不运往兴元府，通知梵音天，让她转告那家伙亲自写信来借！”
（历史上岐王李茂贞麾下许多将领转投蜀国和梁国，致使岐国实力锐减，放在这李茂贞与女帝先后两位岐王的交替上，出奇的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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