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殊途同归(二)
“甚至对于郭崇韬而言,亲率六万华州精锐攻洛,反而是最下乘的做法。”
······
此话一出,不仅是“李星云”,就连镜心魔与石瑶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卢质身上。
卢质伸手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在大唐的疆域上一寸寸扫过。
“郭崇韬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只是他手中的那六万精锐,而是他曾经主持着整个大唐的军政大局。”
“他知道哪些人是李存勖的拥戴,知道哪些是李克用的忠实旧臣,知道哪些节度使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也知道哪些官吏能够拉拢,哪些将领能够利用······”
“这个大唐不论是我们知道的,还是我们不清楚的,他都了如指掌。”
“他若当真已经知道洛阳发生的一切,最应该做的不是孤军回来与我们拼命。”
“而是先保住自己与华州兵马,再把李存勖身死,洛阳易主的真相······”
卢质指尖往洛阳北边而去,在舆图各处轻轻一点。
“送往太原,送往潞州,送往泽州,送往邢州,送往魏博,送到每一个仍旧在观望,又或是存了其他心思的节度使手中。”
最后,指尖下落,重新停在洛阳。
“让我们这个好不容易才勉强支起来的大唐,自己从里面裂开。”
“······”
“李星云”脸色刚刚才好上一点,这会儿听完卢质所说,又有些不好看了。
想想也是,六万精锐直取洛阳,而仅凭两万可用兵力完全守不住洛阳,这样的结果的确吓人。
可如果郭崇韬满天下传信,告诉所有人李存勖是怎么死的,让太原震怒,旧梁降臣待价而沽,其余军镇割据自保······
似乎,真的要更为麻烦。
“不过。”
紧接着,卢质紧又补充了一句。
“这至少说明,殿下现在还没有必要因为担心郭崇韬明日兵临洛阳,就先行将自己手中的筹码全都推出去。”
“李星云”低头看着地图,好一会儿,忽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我刚才······的确有些慌了。”
这话说出口,镜心魔与石瑶都没有去接。
卢质却只是捋了捋胡须,轻声笑了笑。
“殿下刚刚接到华州败报,崔济、周元志皆死,郭从谦又生死未卜,那六万精锐更是关系重大。”
“因而有所惊慌,这并不奇怪。”
“只是须知惊慌并不可耻,因内心惊慌而乱了分寸,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李星云”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只是即便郭崇韬未必会率军前来洛阳,我们该做的准备还是得做好。”
他微微抬眼,重新看向卢质。
“那依子徵的意思,我们现在最该做什么?”
卢质捋着胡须,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华州之变事发突然,损失已无可避免,可之后的事情对于我们而言,也未必完全就是坏事。”
“李星云”眼神微动,这句话······
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昨夜谈及段凝请求改回本名之事时,卢质似乎也是差不多的语气。
“你的意思是······”
他目光一闪,忽然反应过来。
“借华州逼旧梁那群降臣下注?”
“不错。”
卢质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笑着点了点头。
“昨夜臣便说过,他们之所以敢仅凭那微末的默契一起待价而沽,无非是因为他们都觉得洛阳终究要求到他们头上。”
“现在华州有变,洛阳需要兵马自保,各镇的默契自然崩解,彼此之间迅速就会紧张起来。”
“这时候谁先站过来,谁就能占据主导权,拿到的好处也就更多。”
“同样,谁还想着继续待价而沽······”
卢质抬起一根手指,在舆图西面轻轻点了一下。
“殿下也可以让他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往后也不会再有。”
“李星云”双眼微微眯起,显然很满意卢质的想法。
卢质却没有说完,略作停顿,便继续开口。
“如今非常之时,本就当行非常之法。”
“除却旧梁降臣那边,那些地方官吏、守关将领与各镇军头,先前之所以能够一直拖着,是因为我们也不想逼得太急,以免局势恶化。”
“可现在局势已然恶化,郭崇韬随时可能借华州六万精锐搅动整个大唐。”
“我们若还等着所有人慢慢考虑清楚再来表态······”
卢质捋胡须的手放下,轻轻摇了摇头。
“太慢了。”
“李星云”微微眯起的双眼之中,眸光一点点亮起。
“所以······逼他们做出选择?”
“不错。”
卢质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容,旁边胡须轻轻晃了晃。
“愿意归附者,自会在大唐有一席之地。”
“若是不愿归附,又或者明面归附,背地里却与太原、郭崇韬有所勾连······”
卢质没有再说下去,“李星云”却已经听明白了。
嘴角逐渐咧开一抹笑容,不似方才那般因洛阳可能不保而强撑起来的,而是突然发现这盘棋并不是只有对方能够落子的兴奋。
“反正郭崇韬会逼他们站队的,我们何必顾忌太多?”
卢质眉眼微扬,笑而不语。
“李星云”看着舆图,只觉先前压在心头那股沉重感终于散去不少。
“好!既然都不想选······那就我来帮他们选!”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石瑶与镜心魔。
“你们两个呢?还有什么想法?”
石瑶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轻轻开口。
“殿下,石瑶以为,还有一个人不能漏掉。”
“谁?”
“韩澈。”
这两个字落下,“李星云”脸上刚刚才浮现出来的笑意,顿时微微淡了几分。
石瑶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无风湖面一般,只是提及“韩澈”这个名字时,眼底多少闪过了一丝异色。
“马面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华州,更不会恰好在郭从谦、崔济与周元志刺杀郭崇韬的时候,与郭崇韬取得联系。”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韩澈的安排,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个人······”
石瑶略作停顿,声音微微一沉。
“不能不防。”
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在于韩澈之事上,将这句话用在石瑶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曾经她随手可以捏死的玄冥教喽啰,却是屡次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后更是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成为玄冥教主,在天下搅弄风云,让大帅都为其在名单上单列一行。
这种人,不可能无的放矢。
而镜心魔,对此也无疑颇为认同。
“臣也以为如此。”
说到韩澈,镜心魔那张惨白面孔上明显多出几分忌惮。
“那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落子,马面既然到了华州,便不会只是恰好路过。”
话音落下,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闪过万象神宫的画面。
李存勖倒在戏台之上,他亲手将剑刺入那人的后心,确认对方已经彻底没了生机。
可等所有人离开万象神宫,再度回去时······
李存勖却已经坐在了御座上。
起初他只觉得诡异,可当他亲自检查过李存勖的尸体之后,却是不由想起当初在邢州时李存勖检查杨师厚的头颅被虫子咬的那一幕。
现在,马面出现在华州,而且偏偏赶在郭崇韬被刺杀之前。
这一切看似巧合,却又都不像是巧合!
镜心魔眼中神色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莫非······
那韩澈早就料到李存勖会死,并提前做出了布局?
“镜心魔?”
“李星云”忽然看着赞同石瑶观点的镜心魔,发现了他神色的异常。
镜心魔闻声,连忙回过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镜心魔很快摇头,他现在也只是有个荒唐猜测,连自己都没理清楚,说出来毫无意义。
毕竟,当今世上怎会有人能参破大帅的布局呢?
卢质并没有在意镜心魔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看着舆图说道:“韩澈的确该防,但眼下也不宜将太多精力放在他身上。”
石瑶看向卢质,有些不解。
韩澈这个人的特殊,在不良人中,至少在一众天罡校尉之中,不算什么秘密,卢质身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微星,不可能不清楚。
关于韩澈的情况,卢质自然是清楚的。
也正因为这份清楚,他才更明白眼下不是注意那韩澈的时候。
“韩澈如今主力尽在兴元,近八万兵马都在与蜀军交战,玄冥教势力也悄然退出中原,往南方转移。”
“他的目光是蜀国,也有可能是整个南方,未来定然放眼中原,但眼下不可能是洛阳。”
“马面出现在华州,臣倒更倾向于与李存勖有关。”
镜心魔眼角微微一跳,却没有说话。
“李星云”问道:“为什么?”
“很简单。”
卢质抬起手,在舆图上晃了晃,最后落在华州上。
“若韩澈真对洛阳有什么想法,当初就没必要舍近求远的带领旧梁降军入蜀,当初直接率军东进,抢下洛阳以西那数州之地岂不更好?”
“而郭崇韬与李存勖之间关系极深。马面又曾是李存勖麾下墨影斥候统领。”
“二者因为李存勖产生某种联系,远比韩澈突然要图谋洛阳更加合理。”
卢质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李星云”。
“所以臣以为,韩澈是以后必须防的人。”
“郭崇韬······才是现在必须全力解决的问题。”
“李星云”眼中神色轻轻闪色,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石瑶也没有反驳,她方才本就是凭借自身对韩澈这个人刻板印象而提醒,并没有掌握韩澈参与其中的任何确切证据。
镜心魔则沉默片刻,终于重新将话题拉回眼前。
“殿下,无论郭崇韬接下来打不打洛阳,有一件事基本可以确定。”
“什么?”
“洛阳发生的事情封锁不住了。”
这一句话,让几人的神色都重新严肃起来。
“若郭崇韬已经知道李存勖是被不良人所杀,又知道殿下入主洛阳。”
“那么只要他不死,这些消息迟早会被送往各镇,而且很可能这些消息已经在往外送了!”
镜心魔抬头看向殿外,外边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我们现在所要争的,在所有人知道洛阳发生什么之前,我们究竟能将多少东西牢牢抓在手中。”
“李星云”盯着舆图,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这一次,他明显没有惊慌。
只是安静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首先点在洛阳西边。
“康延孝。”
镜心魔立即坐直了些许。
“传令,命康延孝即刻从洛阳军中点兵八千,沿崤函古道西进。”
“沿途诸关,无论秦函谷关、汉函谷关,还是其余扼守要道之处,所有守将一律调回洛阳予以厚赏,职责空缺由康延孝择人顶上。”
“那些守将愿奉洛阳诏令者,暂且不动。”
“若有推诿拖延,或者与华州暗中联系······”
他眼底寒意微闪,狠厉之色跃然眼底。
“便让不良人处理掉吧。”
“是。”
镜心魔拱手一礼,恭敬应声。
“石敬瑭还是需得留在洛阳,郭崇韬是威胁,不代表其余的危险就没有,洛阳必须要有一战之力。”
镜心魔再次点头。
“明白。”
“李星云”手指继续向东南移动,最终停在许州。
“段凝。”
昨夜才批下来的那份奏疏,眼下倒正好派上用场。
“诏令许州,准段凝恢复本名,旧罪暂且不究,仍领忠武军节度使,另外······”
他略作思索,便有了主意。
“让他立即整军,做好随时调动的准备。”
卢质微微点头,这比直接让忠武军有所动作,要稳妥得多。
毕竟段凝虽然主动归附,可他究竟能调动多少忠武军······那还得看不良人的手段。
“最后······”
“李星云”目光又落在陕州与河中府。
“石瑶。”
“属下在。”
“天杀星扶屠、天败星郑千山、天暴星韦正、天退星胡元安、天哭星何顺、天牢星谢过。”
这六个人昨天才刚带着李存勖五个儿子与李绍荣的脑袋返回洛阳,甚至都未必来得及真正休息,现在却又要出动。
便是牛马也不待这般使唤的,但现在“李星云”顾不得许多,只能是能者多劳。
“让他们带人去陕州与河中府,迫使那些地方官吏与守将迅速做出选择。”
“愿意归附的自有重用,不愿意的那也不必废话,让他们见见不良人的手段。”
石瑶微微颔首:“殿下的意思是······”
“杀一批,拉一批,再让剩下的人看清楚,现在已经不是他们有得选的时候了。”
“李星云”看着长案上的舆图,神色凝重而肃然。
“谁还想等,就让他永远不用选了。”
石瑶眼中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温和应声。
“石瑶明白。”
卢质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这位殿下很果断,而且许多东西,学得很快。
至少······比他原本想象中要快许多。
“去吧。”
“李星云”抬了抬手。
“越快越好。”
“是。”
镜心魔与石瑶同时起身,二人转身向外走去。
青色劲装与那道惨白矮小身影很快消失在贞观殿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李星云”与卢质。
长案上那张舆图仍旧铺着,段成天传回来的纸条被压在下方。
“李星云”盯着舆图中央些许的凸起,仿佛透过舆图,又看到纸条上的那几行字。
方才下令时那份果断与狠意,像是随着石瑶二人的离开慢慢淡了一些。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子徵。”
“臣在。”
“你觉得……”
“李星云”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这个问题究竟该不该问。
最终,还是抬起头。
“我能守住这个大唐吗?”
卢质微微一怔,捋着胡须的手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夜那般立即夸上一句“殿下仁德”,也没有随意敷衍这种并不很好回答的问题,只是安静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很年轻,年轻到还有些稚气未脱。
会慌乱,会气馁,会说出“屁股还没坐热就要挪窝”这种话。
可同样也是这个年轻人,刚刚在最开始的惊怒过去之后,能够承认自己慌了。
然后继续坐下来想办法,这已经比很多没什么才能,却又独断专行的君王强上不少了。
少年天子未必多么强大,但他正是少年。
卢质沉默片刻,方才缓缓说道:“殿下现在走的路,并不是正道。”
“李星云”一愣,似乎没想到卢质会这么直接。
卢质继续说道:“李存勖死于刺杀,百官归附,几乎是被刀架着脖子胁迫跪下的。”
“各镇之中,我们现在也在用拉拢、威逼,甚至暗杀的手段逼迫他们归顺。”
“这条路本身便不干净,所以麻烦自然也会比一位名正言顺,众望所归的天子更多。”
“李星云”嘴角扯了扯,暗自咬牙。
“你这安慰人的本事,真不怎么样。”
卢质笑了:“臣也没说自己是在安慰殿下。”
“······”
一时间,“李星云”竟有些无言以对,感情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卢质停了片刻,将“李星云”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重新开口。
“臣只是觉得,路不一样,未必就一定走不到同一个地方。”
“李星云”双眼一睁,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卢质望向殿外,阳光已经越过宫门,照入了殿中。
“若殿下最后能够结束这乱世,能够让各地不再年年征战,让天下百姓不再流离失所,那么最初是怎么走过去的······”
卢质声音微微一顿,嘴角咧开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至少在臣看来,未必是最重要的。”
“正道也好,旁门也罢,若最后能够走到同一个地方。”
“便是······殊途同归。”
“······”
“李星云”那闪动的眼神一怔,瞬间愣在当场。
殊途同归,这四个字在殿中轻轻回荡。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早上那张铜镜,想起镜子里那张遍布刀痕、支离破碎的脸。
也想起那张脸被药膏一点一点填平以后,重新变成李星云的模样。
他这一辈子,好像从来都没有走过别人走的那条路。
别人有父母,他没有。
别人有自己的脸,他也没有。
别人有自己的名字,他好像······还是没有。
可那又怎么样?
李星云有属于李星云的路,他自己也可以有自己的路。
只要最后那个皇位是自己的,那个天下是自己的,只要大帅最后能够看着自己。
亲口承认——他没有选错。
那就是了。
“殊途同归······”
“李星云”低声念叨,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嘴角逐渐扬起,只是那笑容并不轻松,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殊途同归······”
“哈哈哈哈哈。”
“好!”
他抬起头,笑声在空旷贞观殿中慢慢传开。
“好一个殊途同归!”
······
洛阳城中,命令迅速传递开来。
康延孝接到军令之时,正在城西一处军营核验兵册。
没有太多犹豫,便接了令。
半个时辰以后,五千兵马便已经开始整队。
甲胄,弓弩,辎重,粮草,一样样自营中调出。
随着城门开启,旌旗沿着官道向西延伸,目标——崤函古道。
另一边,一骑快马几乎同时冲出洛阳。
怀中带着刚刚盖下印玺的诏令,一路向许州而去。
昨日,段凝才刚刚试着从这座洛阳城里伸手讨价。
今日,洛阳便准备将他拉上这张赌桌。
而在城中另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之外,六道身影再次汇聚。
天杀星扶屠,天败星郑千山,天暴星韦正,天退星胡元安,天哭星何顺,天牢星谢过。
六人昨日方才交接完成任务,还不曾睡个好觉,新的命令便已经送到了他们面前。
而且这一次的任务,不仅仅是杀人这么简单。
整个陕州,河中府,都是他们的任务范围。
六人没有抱怨,也没有多问,只是各自将那份写着目标与要求的纸条收入怀中。
随后带着麾下不良人迅速出城,一路向西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华州一场刺杀失败,死了两个天罡校尉,失踪了一个从马直指挥使,看上去只是一个远在洛阳之外的突发变故。
可从这一日开始,由那场刺杀荡开的涟漪,正在沿着整个新唐一点一点向外扩散。
洛阳在抢时间,郭崇韬同样在抢时间。
双方都在落子,也都还不知道对方真正想做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两边最先将手伸向的地方······
恰好是同一处——陕州。
只是目标虽相同,速度却明显有着快慢之分。
洛阳西边的官道上,两道急报一前一后飞奔着冲向了洛阳。
······
(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就当做没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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