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殊途同归（一）
贞观殿。
卢质赶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殿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淡淡日光自朱红宫门外斜照而入，在黑色石砖上拖出一道狭长光带。
只是殿内的气氛，却没有半点属于清晨的轻松。
御阶之前，长案横摆，“李星云”、卢质、石瑶与镜心魔四人分坐四方。
原本于殿前侍奉的内侍，值守殿外的从马直禁军，都被“李星云”下令往外撤远了些。
长案中央，只孤零零摆着一张有着明显折叠痕迹的小纸条，纸边还有一道刚刚被扯开的裂口。
上面的字并不多：刺杀失败，崔济死，周元志死，郭从谦生死暂不可知，郭崇韬与马面勾结，华州大军有变。
最后入殿的卢质也已看过，故而谁也没有再去触碰。
贞观殿中一时间格外安静，静得几乎只能听见殿外偶尔传来的甲叶碰撞，以及晨风吹动宫门帷幔时发出的轻响。
“李星云”坐在御阶最下方，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却始终落在长案中间那张纸条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最下面那一句——华州大军有变。
那最后的六个字上。
看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没有去追究崔济和周元志是怎么死的，刺杀是怎么失败的，郭从谦的生死不知是否有什么蹊跷。
因为这些问题仅凭段成天传回的这一小段消息，根本找不到答案，只有等后续更为详细的消息传回，方能一窥究竟。
而且眼下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情，需要先弄清楚才行。
“洛阳现在有多少可用兵力？”
“李星云”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殿中沉寂。
卢质并没有急于开口，石瑶也只是微微抬眼。
负责洛阳与皇宫防务的镜心魔却是不能装死，当即拱手一礼。
“回殿下，算上从马直、控鹤直，以及如今能够直接调动的洛阳内外驻军，约莫两万有余。”
“若再从城中各营临时抽调一些人手，应当还能再凑出一部分。”
“不过······”
镜心魔说到这里，话音微微顿住。
“李星云”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什么？”
镜心魔脸上粉面铺就惨白，嘴角两点艳红没有笑容牵扯，显得有些死板。
“这两万多人，并不是全部都能上城墙御敌的。”
“从马直与控鹤直眼下是我们控制皇宫最重要的一支兵马，需要坐镇皇宫，护卫内廷，看守未曾完全归附的朝臣百官。”
“洛阳内外那些刚刚重新归拢的兵马，仅是清洗了一批军官，也还算不得完全可信。”
“真正能够放心拿出去迎敌的人······”
他略作估算，只是那个少得可怜的数字实在不好说出口，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大概更少。”
“李星云”沉默片刻，眼底与脸上的担忧之色一点点浮现。
忽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沉。
“若郭崇韬要为李存勖复仇，带着华州那六万精锐，杀回洛阳······”
镜心魔目光微动，没有立即回答。
“李星云”顿了片刻，终是将最终的问题说出了口。
“我们守得住吗？”
“······”
镜心魔眉眼低垂，依旧沉默。
“李星云”上半张脸像是突然罩上了一层阴云，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也缓缓收紧。
“我问你，守不守得住？”
镜心魔低垂的眼眸之中微光闪动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若只是寻常城池，两万兵马据城而守，挡住六万人一段时间，并不算难。”
“可这里是洛阳！”
“洛阳太大，也太过雄伟了。”
宫城、皇城、外郭，城门、坊墙、夹城、河渠。
这座曾经最多容纳过不知道多少人口的庞大都城，本身的坚固与雄伟在兵力充足之时自然是一种优势。
可当守军不足时，这份雄伟便反过来成为了最致命的负担。
镜心魔抬手敲了敲那张长案，伸手比划了一下，以长案类比。
“我们的兵力一旦分散到各门各段城墙，立刻便会变得十分单薄。”
“城外兵力调动如臂指使轻而易举，城内兵力每一次调动、抽取与增援相较于城外都要困难得多。”
“而且郭崇韬手中的六万大军，并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乃是李存勖留下威慑岐国的精锐中的精锐。”
“只要他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处，而我们又赌错了他们强攻的方向，防线必然崩溃。”
“更麻烦的是······”
镜心魔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长案的中间。
“不论是城内百姓，还是城内官吏，根本没多少是与我们一条心的。”
这句话落下，“李星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届时六万大军兵临城下，就已经够麻烦了。
若城中还内乱丛生，那就不是两万守六万的问题了。
就如当时李存勖攻打洛阳一般，外无援军，内乱频生，强如刘鄩，坚守都未曾超过三日。
“所以······”
“李星云”盯着镜心魔，张了张嘴。
“真就一点把握没有？”
镜心魔并没有说什么漂亮话，有些沉重的摇了摇头。
“若无援军，仅凭两万守军，一点坚守的可能都不会有。”
“······”
话音落下，沉默缓缓蔓延，贞观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李星云”搭在膝上的五指一点一点攥紧，手背甚至绷起几根青筋。
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也就是说······”
“大帅把这大唐交给我，我这登基大典都没来得及办，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得挪窝？”
镜心魔微微垂首，也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接这句话。
当然，这一动作也能当作是默认。
毕竟“李星云”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毛病，若郭崇韬真率六万大军兵临城下，死守就是等死。
弃城而走，留得青山在，方有一线机会。
石瑶并未出言相劝，神色平静的保持着沉默。
行军打仗不是过家家，无论是安慰几句“未必会败”，还是附和几句“确实守不住”，都没什么意义。
倒是“李星云”自己阴着脸坐了一会儿以后，忽然抬手，在长案旁侧那堆文书中翻找起来。
“舆图呢？”
一直未曾开口的卢质，伸手将下方一卷地图抽了出来。
“这里。”
“李星云”接过，直接展开。
“哗啦！”
偌大舆图瞬间铺满长案，段成天传回来的纸条也被压在了下面。
他没有再纠结那六万人究竟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洛阳城下，而是手指顺着华州方向一路向东。
华州、虢州、陕州，再往东，便是洛阳。
沿线山川险阻一处处映入眼中，“李星云”的手指很快停住。
“这里。”
石瑶、镜心魔、卢质三人同时看去，崤函古道、秦函谷关、汉函谷关、以及沿线几处扼守道路的险要，尽数映入眼帘。
“华州到洛阳之间，不是还有这些险要关隘吗？”
“李星云”指尖轻轻抬起，在舆图上的那几道有着明显标记的关隘上重重点了两下。
“洛阳太大不好守，那就不要让郭崇韬有机会兵临城下。”
“还有这诸多关隘，倚险关抵御郭崇韬，总归是可行的。”
石瑶平静看了一会儿，随后轻声开口。
“殿下，倚险而守的确可行，然守关的终究还是人。”
“李星云”侧目看向她，神色微微一凝。
石瑶继续说道：“这些关隘如今名义上自然都归大唐，可李存勖才死没有多久，洛阳变故又被我们封锁，各处守将现在究竟是什么态度，尚且没有完全摸清。”
“他们现在不动，是因为还不知道该向谁动。”
“可若郭崇韬带六万精锐抵达关前·······”
她没有继续说完，意思却已经十分清楚。
郭崇韬不是普通将领，他是帮李存勖搭建整个朝堂的人，也是李存勖时期真正主持军国大事的人。
在新唐军政体系里的威望，远远超过他们现在控制在洛阳的这些人。
只要他打出旗号，为李存勖复仇，诛杀洛阳乱臣贼子。
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关将，究竟会替洛阳死守，还是主动开关放行？
这样的问题，最好不要去过分执着的追求答案。
否则，只会自己给自己捏个红鼻子戴上。
“李星云”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
忽然沉声说道：“既然这些人不行，那就换人。”
石瑶眼神微动，没有立即反驳。
“石敬瑭与李绍琛都是参与弑杀李存勖的人，让他们领兵······”
“殿下。”
话未说完，旁边的镜心魔便忍不住小声打断。
“嗯？”
“李绍琛已经恢复本名康延孝了，先前还是您亲口应允的。”
“······”
“李星云”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镜心魔。
镜心魔与“李星云”目光短暂交错，连忙将脑袋往下压了几分。
“微臣只是提醒一下，眼下非常时期，若是殿下不经意间给康延孝释放了一些错误信号，很可能会酿成大错。”
“嗯！我知道。”
“李星云”脸色本来就黑，这下更黑了。
“刚才是说顺嘴了，以后不会了。”
镜心魔果断闭上了小嘴巴，不再说话。
“李星云”调整了一下情绪与神色，重新将目光落回舆图。
“那就让石敬瑭与康延孝带兵过去，把这些关隘全面接管过来，将这些关隘打造成洛阳西边的铜墙铁壁。”
“若是有人不愿······”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一抹狠戾之色于眼中闪过。
“那便让他们给李存勖陪葬！”
“殿下。”
一直没有说话的卢质，终于在此时开口。
“李星云”一愣，抬眼看向卢质。
“怎么？”
卢质抬手捋了捋胡须，目光却仍旧停留在长案那张舆图上。
“臣以为······还没到这个地步。”
“什么意思？”
卢质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反过来问了一句。
“殿下为何认定，郭崇韬现在一定会率领华州六万精锐，直接奔洛阳而来？”
“李星云”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被舆图压在下面，将舆图中间稍稍撑起些许的那张纸条。
刺杀失败，华州有变。
这两句话联系在一起，他的第一反应，自然就是郭崇韬发现洛阳真相以后，要带兵回来复仇。
可是······
纸条上好像的确没有说，郭崇韬正在向洛阳进军。
“因为······”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卢质看在眼里，继续开口。
“我们目前知道的事情其实很少，只知道崔济、周元志身死，郭从谦生死未卜。”
“只知道马面已经与郭崇韬接触，华州六万精锐出了变故。”
“除此之外，郭崇韬是否已经拔营，那六万兵马眼下在何处，是准备攻打洛阳，还是另有去向，我们一概不知。”
卢质抬起手，在洛阳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殿下知道现在洛阳有多虚弱，郭崇韬······未必知道。”
这句话落入耳中，“李星云”眼中神色微微一凝。
“我们的消息封锁虽然谈不上滴水不漏，却已经足够让外界难以在短时间内弄清洛阳的真实情况。”
“如今外面的人最多只知道洛阳出了变故。”
“或许会李存勖可能已经身死，也或许会有怀疑殿下已经入主宫城。”
“可这些都只是猜测，事实上他们并不知道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哪些将领死了，不知道洛阳还有多少可用兵力，更不知道那些归附的旧梁降将与朝臣，到底有多少已经真正倒向殿下。”
卢质声音平缓，透着一种可以让人心绪平复下来的沉稳。
“在这种情况下，郭崇韬纵然手握六万精锐，也不太可能连洛阳虚实都未曾探明，便莽撞杀来。”
“李星云”眉头渐渐松开了一点，可很快又问道：“可这郭崇韬与李存勖关系匪浅，甘心任由李存勖不明不白身死，自己亲手构筑的一切拱手让人？”
“报仇不一定要攻洛阳。”
卢质轻轻摇了摇头，淡淡说道。
“甚至对于郭崇韬而言，亲率六万华州精锐攻洛，反而是最下乘的做法。”
······
（这一章本来是万字大章的，但由于明天要去医院，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码字，就把这一章才分开了，不过下一章也会在凌晨发布，不会影响大家明天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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