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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常乐


次日一早,天色方才蒙蒙亮,洛阳皇宫上方仍笼罩着一层薄薄晨雾。

贞观殿后寝,厚重帷幕遮住大半晨光,只有一道很淡的灰白之色自窗棂缝隙之间透入,在地面留下几道模糊光痕。

龙榻之上,“李星云”双眼猛然睁开。

像是突然惊醒,却并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出现窒息过后的大口喘息,亦是没有那种从噩梦之中惊醒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惊惧与愤怒。

似乎就只是醒了,那种很自然的苏醒,只不过看上去不太像。

睁开眼睛之后,他没有立即起身,只是平躺在那里,看着头顶承尘,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

过去很多年,在真正的李星云出现以后,他睡得从来算不上安稳。

梦里最常出现的,就是那个人。

有时候是小小的李星云被大帅牵着,站在那儿。

有时候是李星云手持龙泉剑,站在大帅身边。

有时候是李星云身穿龙袍,坐在那张御座之上,大帅恭敬的侍立一旁。

而自己则像那见不得光臭虫一般,藏在阴影里,顶着一张与对方一模一样的脸。

不,更准确来说,是一张拙劣仿造,有瑕疵的脸。

看着大帅从自己身旁走过,紧巴巴的望着。

大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星云的身上,经过时不曾看他一眼,走过后也不曾回头。

他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丢弃都不曾心疼一下。

那时候,他往往会猛然惊醒。

然后嫉妒,愤怒,不甘!

恨不得立刻就找到李星云,剥下他的血脉,把属于对方的一切都全部抢过来。

可这些时日醒来以后,他脑海之中最先浮现的,却不再是李星云。

就如今日而言,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令人头疼的事情。

太原,潞州,泽州,邢州,魏博,旧梁降臣,忠武军,段凝······

对了,还有华州那六万大军。

昨夜临睡之前看过的一份份奏疏、军报与情报,根本没有随着入睡而消停,只是在脑子里暂时沉了下去。

如今人一醒来,顿时又全冒了出来。

“呼······”

“李星云”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掌,用力揉了揉脸。

扭头看了看漏刻,对于时间,心里边顿时有了数。

睡了两个来时辰,不算多,但也差不多了。

这重新建立起来的大唐,还在李存勖手中时,便算不得多么稳固。

此时再度易手于他,便如同将原本的地基又凭空往上拔了几尺。

看着好像已经拿下洛阳,百官也尽在掌控之中,各处宫门、禁军与朝中官吏似乎都逐渐安稳下来。

可他心里很清楚,地基不稳的房子始终只是空中楼阁,也许都用不着人去推,只要风吹得大些,便很可能轰然倒塌。

更何况眼下他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大风,还有许多不知要从哪里伸出的手想要推上一把。

太原那边随时可能翻脸,旧梁降臣在待价而沽,魏博两边下注。

各地官吏究竟是什么态度,也还得一处一处重新摸查清楚。

甚至连洛阳城里的这群朝臣,哪些是真心投效,哪些是在拖延时间,哪些又是想着等李克用杀回来以后立刻翻脸,都还没个准数。

这些黑手一旦都从一个方向推来,这根基不稳的大唐,瞬间就会倒塌。

最后被砸得最惨的,只会是他。

即便他不通政事,但这其中的风险,他也并非丝毫不知。

可这是大帅把这风雨飘摇的大唐交给他的!

不是李星云,而是他!

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李星云”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眼底那一点刚刚睡醒的疲倦也随着这个念头淡去了不少。

大帅既然选择了他,那他就没道理让这大唐倒下。

不但不能倒下,还得把那地基重新夯实打稳,让它一点点兴盛强大,让它真正变回那个曾经人人向往,人人歌颂的盛唐。

到那个时候······

他要堂堂正正站在李星云面前,让对方好好看看。

大帅的选择——没有错!

“嗯······”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细微声音。

“李星云”下意识偏过头去,只见寝殿一侧,一张不大的矮案旁边,一名年纪不大的宫女正蜷缩着身子趴在那里。

也许是被他方才坐起身的动静惊醒了,那宫女猛地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迷糊。

只是当她看见已经坐起来的“李星云”之后,那点睡意顷刻之间便被吓得干干净净。

“殿、殿下!”

她下意识抬手擦了一把嘴角。

果不其然,有口水。

宫女脸色一下涨得通红,连忙双手撑住案沿便想起身。

“奴婢该死!”

“奴婢竟然······”

话还没说完,她刚刚撑起半个身子,两条蜷缩了太久的腿便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又麻又酸,根本使不上力。

“哎哟!”

惊呼一声,整个人当场又跌坐回地上。

这一摔,似乎还压到了自己那条麻掉的腿,宫女难受得小脸都皱了起来。

“李星云”看得微微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

这是······睡麻了。

“行了。”

那宫女还想挣扎着起来,“李星云”已经摆了摆手。

“不急,缓一会儿再过来。”

宫女微微一怔,原本还在揉腿的手都僵了一下,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刚刚对上“李星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兔一般迅速低下了头。

“谢、谢殿下。”

“嗯。”

“李星云”没有再管她,掀开薄被下榻。

赤足踩在冰凉地面上,微微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发僵的肩颈。

走出两步以后,他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宫女还坐在原地,两条腿伸直,一只手偷偷揉着小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像是生怕自己突然又倒下去。

似乎注意到“李星云”看自己,她动作顿时又停住,生怕自己不小心做出了什么冒犯之举。

“李星云”嘴角不由轻轻扬了扬,见识了那些朝臣的复杂与险恶,他总觉得这些底层的宫女与那些无知的百姓莫名的可爱。

害怕就是害怕,紧张就是紧张。

所求也不过是想要活着,想要吃饱穿暖,想要把日子过得比牲畜好些。

嗯······好像也就这些了。

“民为贵……”

“李星云”低声念叨一句,脚步不由慢了些许。

《孟子·尽心下》这一篇,他自然是读过的。

他曾经是李星云的影子,不仅仅是大帅找到李星云之后一切,便是李星云曾经所学过的那些东西他也是同样会的。

只是过去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学,是因为大帅要他学。

记,是因为大帅让他记。

至于其中道理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不在意。

可现在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再看眼前这个仅仅因为自己没有责罚她睡着,便一副受宠若惊模样的小宫女。

许多过去只是被他硬塞进脑子里的东西,好像突然有了些不同意味。

“君者,舟也。”

“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他缓步走向不远处的镜台,心中莫名想起太宗皇帝那句流传甚广的话。

百姓想要的,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多。

左右不过是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件衣物蔽体,能够好好活着。

若一个做皇帝的,连这些都做不到······

那这皇帝的确当得不怎么样。

“呵呵······”

“李星云”轻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似乎有些太早了。

毕竟他现在的命令,也就在洛阳这个范围内,再远些就不管用了,甚至很多时候那都还是他打着李存勖名义的命令。

更遑论什么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了。

只能说······任重而道远。

镜台旁边,一只铜盆静静放在木架之上。

其中早已盛满清水,水面平静,倒映着窗外那一点微弱天光。

“李星云”刚刚走过去,身后便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殿、殿下!”

方才那小宫女总算把两条麻掉的腿揉回来一些,此时正一边扶着案几,一边踉踉跄跄往这边走。

见“李星云”已经伸手碰到水盆,她脸色顿时又是一变。

“那、那盆水是昨夜备下的,奴婢这就去重新换一盆!”

她说着便要转身,只是两条腿显然还没完全恢复,一迈步便又踉跄了一下。

“李星云”听得一阵无奈:“不必了。”

宫女停住,有些颤颤巍巍的回过头来。

“左右不过两个来时辰,只是洗把脸而已,无碍的。”

说罢,也不等对方继续劝说,便将头发随意缠了一下,双手撑住铜盆边沿,低头将整张脸浸入那冰冷的水中。

“哗啦”一声,那盆清水顿时荡起大片涟漪。

秋日清晨的水已经带着几分刺骨寒意,自脸颊、额头、眼眶迅速渗入,像无数细针一同刺入皮肤,扎进了脑子里。

不过一两个呼吸,原本残余的困倦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李星云”却没有立即抬头,继续泡着。

五息,十息,直到肺腑间开始出现些许憋闷,他方才猛然抬起脸来。

“哗——”

乱水飞溅,水珠四散。

一旁的宫女原本正恭敬站着,可当她抬头看清那张脸之后,瞳孔却是明显缩了一下,连忙低下了头。

“李星云”自然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没有回头,只是随手拿过架子上的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水渍。

铜镜之中,那张昨日殿前还与真正李星云几乎毫无区别的年轻面容,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额头,眉骨,眼角,鼻梁,两颊,下颌······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彼此交错。

像是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曾被人为切开以后重新缝合。

骨骼轮廓与皮肉接合的位置,甚至能够看见极其细微的高低起伏。

乍一眼望去,便如同一件曾经被彻底摔碎,又强行一片片拼回去的瓷器。

支离破碎,却又偏偏还保持着一张完整人脸的形状。

这些伤痕并不是一次造成的,而是一刀一刀,一年一年,一次又一次削骨、改貌,直至骨骼与肌肉不再生长之后,最终留下来的东西。

“李星云”早就习惯了。

疼倒是不疼,毕竟真正痛苦的时候,早已过去。

只是习惯归习惯,并不代表他愿意看到这张脸。

在镜台前坐下,将帕子随手丢到一旁。

身旁宫女听得动静,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身躯猛的一颤。

“奴、奴婢······”

“看见就看见了,只要别被吓着就好。”

“李星云”随口说道,似是浑不在意。

宫女越发不敢说话,只是悄悄上前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十余只盒子,其中有脂粉,也有各种药泥与胶质。

这些东西看上去与后宫女子妆奁里的东西差不了多少,实际上用途却完全不同。

寻常女子化妆,是为了更漂亮,而他······

是为了弥补自己那张仿造脸庞上的缺陷,变成另一个人。

“配吧。”

“李星云”抬了抬下巴,上面的裂痕格外的醒目。

“还是之前教你的比例。”

“是。”

宫女应声,连忙走到镜台另一侧。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先将几个小盒逐一打开,又取来一杆极小的铜秤,将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药粉与膏脂一点点称好。

有些东西只是用来调整颜色,有些负责让药膏更加柔软,还有一种透明胶质,则是为了让最后抹到脸上的东西能够牢牢附着。

其实也有一种提前调好,可以随时涂抹可用的成品。

不过那种成品的效果不是很好,随手一抹就会擦掉。

平时行走江湖用用还行,但在这皇宫里,整日都是些伤脑筋的事情,一个不慎,随手捂脸就是抹掉一大片。

堂堂大唐天子,怎么可以是一张残破不堪的脸?

所以在这皇宫之中,他必须使用现调的这种药膏。

虽然麻烦了一些,涂上以后却足够牢固。

唯一比较麻烦的地方,就是遇水会慢慢化开。

虽然方便清洗与更换,但还是需要时时谨慎,以免出现意外。

过了约莫一刻钟,宫女终于将调好的药膏放进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盒中,双手捧到镜台前。

“殿下,好了。”

“嗯。”

“李星云”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过盒子,而是伸手将立在自己面前的铜镜“啪”的一声按倒。

宫女看着那倒下的铜镜,明显愣了一下。

“殿下?”

“今日你来。”

“奴婢?”

宫女眼睛一下睁大,慌忙摆手。

“不、不行的!”

“奴婢做不好的,奴婢从来没有······”

“无妨,慢些就是。”

“李星云”伸手拉过她还在乱摆的右手,将瓷盒直接放进掌心。

宫女身体明显颤了一下,眼神中那点才刚刚淡下去的恐惧,顿时又冒了出来。

“李星云”见状也是有些无奈,他又不是什么残酷暴君,这些时日也未曾责罚于她。

至于怕成这样?

“我这张脸刀子都不知道动了多少,没那么精贵。”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嘲的笑了笑。

“你随意些就是。”

宫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是。”

她从镜台上拿起一片薄薄玉片,在瓷盒里轻轻刮起一小块药膏,随后小心翼翼凑到“李星云”面前。

距离越近,那一张遍布裂痕的脸也就看得越清楚。

她握着玉片的手明显僵硬起来,轻轻一抹,药膏贴在脸上。

明显有些歪了,厚薄也不均匀。

“李星云”虽然没照镜子,也能感觉得这一下肯定不怎么样。

见她手还在抖,本想帮她稳住,便抬手握住那只纤细手腕。

“别怕。”

结果这一下,宫女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手中玉片都险些掉到地上。

“李星云”:“······”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不在手,而在自己,于是连忙松开。

“行,我不碰你。”

话音落下,他将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回膝盖上。

“继续。”

“是······”

宫女长长呼出一口气,虽然仍旧紧张,但至少不像刚才那般僵硬了。

玉片一点点在脸上移动,填平细小凹痕,遮住一道道疤痕。

再依照裂痕周边的肤色,调整药膏的厚薄程度,尽可能的让整张脸的肤色一致。

“李星云”安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叫紫苏?”

宫女手上微微一顿。

“是的,殿下”

“这是本名?”

“李星云”其实并未多想,只是随口一问。

不曾想面前宫女却忽然沉默了一下,手中玉片也跟着慢了几分。

“怎么?”

宫女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不、不敢欺瞒殿下,奴婢本来不叫紫苏。”

“那叫什么?”

宫女低着头,小声说道:“奴婢本名······常乐。”

“常乐?”

“李星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这名字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可宫女的话却还没完,接着解释。

“奴婢入宫以后,管事公公告诉奴婢,常乐是过去有公主用过的封号。”

“奴婢出身低贱,用这样的名字不合规矩,就给改成了紫苏。”

说着,她似乎怕“李星云”误会自己对宫中规矩有所不满,连忙又补了一句。

“奴婢不敢有怨言,管事也是按宫里规矩办事。”

“李星云”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常乐,她原本有名字。

爹娘给的,也许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可能只是希望这个女儿以后能够长乐无忧。

可入了宫,别人一句:不配。

这个名字便没了,只能换成另一个别人给的名字。

“李星云”目光莫名有些失神,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那自己的名字呢?

李星云?

显然不是,这个名字属于另一个人,从一开始便不属于他。

大帅一直让他成为李星云,所有人也都把他叫做李星云,在不久之后的登基的祭告文书写的也只会是李星云。

在那宗庙之中,他所要祭拜的,也是李星云的列祖列宗。

可如果把这个名字拿走,他叫什么?

“······”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

不是忘了,而是根本没有一个能够想起来的答案。

这种感觉多少有些荒唐。

面前这个因为身份低微,被人夺走名字的小宫女,好歹还知道自己本来叫常乐。

可自己这个即将坐上大唐皇位的人······却是连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常乐挺好的。”

沉默片刻,“李星云”忽然开口。

宫女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殿下?”

“以后就叫回常乐吧。”

这一次,宫女是真的愣住了。

玉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随后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慌忙将玉片与瓷盒放到桌上,后退一步,“扑通”跪倒。

“奴婢谢殿下恩典!”

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也第一次没有明显颤抖。

“李星云”下意识抬手,想把人扶起来。

只是手刚伸出去一半,想到刚才自己碰一下,对方就像见了鬼似的模样,动作又停住了。

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是。”

常乐从地上起身,嘴角那一点喜色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走到一旁洗干净手,又在衣摆上轻轻擦了擦,重新拿起玉片与药膏。

这一次,手上不再颤抖,稳了不少。

“你家在哪里?”

“李星云”感觉脸上有些痒,随口问道。

“就在洛阳外边。”

“离得很近?”

“不知道,我之前没出过村子。”

“怎么进的宫?”

常乐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似乎在回想。

“家里没粮了,那年收成不好,后面又打仗,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

“爹娘原本想把奴婢嫁出去,可村子里其他人家也没有多少粮食,谁都养不起多一张嘴。”

“后来晋王世子打下洛阳,宫里需要重新简选宫女。”

“村里的里正说进宫以后至少不会饿死,爹娘就把奴婢送来了。”

“李星云”听着常乐的遭遇,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怨他们?”

“不怨。”

常乐摇头,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要是不进宫,可能就真饿死了,宫里虽然······”

她话音微微一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适合说。

“虽然什么?”

见常乐又停着没了下文,“李星云”当即追问。

常乐小声说道:“虽然每天都挺害怕的,怕做错事,怕说错话,怕冲撞贵人,可至少每天都有饭吃。”

说到这里,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所以挺好的。”

“李星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每天有饭吃,所以挺好的,就这么简单。

他过去听过无数次“天下百姓”,也读过不知道多少“民生疾苦”,可那些东西始终只是纸上的几个字而已,一个抽象得不能再抽象的词。

直到此时此刻,百姓忽然变成了面前这个拿着玉片,认真给自己涂抹药膏的小宫女。

原来所谓活不下去,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大灾难。

只是家里没粮,没人愿意多养一张嘴。

于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就这么被稀里糊涂的送进了这座血腥累累的皇宫。

“想家吗?”

常乐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想。”

声音很轻,细若蚊吟。

“想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回答,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想。”

“李星云”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镜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上。

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开口。

“抱歉。”

常乐明显被吓了一跳,手上玉片差点又跑歪了。

“殿下?”

“我暂时不能放你回去。”

“李星云”看着她手中的那一盒药膏,说得很平静。

“这东西调配麻烦,你刚刚学会,我现在也没有时间再重新找个人,从头教一遍。”

“所以至少眼下······你得继续留在宫里。”

常乐有些受宠若惊,脸上的神色明显变得有些慌乱。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奴婢本来就是宫女,而且······”

她低下头,方才打起来的声音,又重新小了下去。

“回去以后,说不定还是没有粮,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李星云”听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方说得没错,自己可以觉得歉疚。

可他也的确不会因为这点歉疚,就现在放她离开。

他需要这个宫女,那她就得留下。

他的这张脸,现在就是最大的隐秘。

常乐只有一直待在这贞观殿的后寝当中,才能活着,一旦离开,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最能保守秘密。

这也是偌大一个贞观殿后寝,却只有仅仅两个人的原因。

“李星云”并不想让更多的无辜者遭殃,所以只要了常乐这一个宫女服侍。

身在这个位置,很多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只讲愿不愿意。

常乐似乎也不想继续说家里的事,抬手偷偷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角,迟疑片刻之后,第一次主动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

“嗯?”

“您为何今日突然不自己涂了?”

李星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居然敢反过来问自己。

“因为我不想看自己这张脸。”

“不想看?”

“嗯。”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嘲的笑了笑。

“太丑,太难看了。”

常乐连忙摇头:“不丑的!”

声音有些大,说完以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把声音压低。

“殿下的脸只是······”

话说到一半,忽地卡住了。

似乎一时找不到一个既准确,又不会冒犯人的形容。

“李星云”见她憋得脸都快红了,主动接了一句。

“只是有些破烂?”

常乐:“······”

她哪里敢点头,只能埋头继续抹药。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殿下是不是受过很重的伤,所以毁了容貌?”

话刚说完,她似乎觉得这样问也不太妥,连忙又补充。

“奴婢昨夜伺候殿下更衣时,看见殿下身上也有许多伤疤······”

“李星云”神色微微一顿,眼中眸光似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算是吧。”

没有解释,也没有说真话。

脸上这些东西并不是伤,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他一点一点成为李星云留下的证明。

至于身上那些伤疤······那倒是真的。

天山铸剑阁!

想到那个地方,“李星云”后背都下意识泛起一层细微寒意。

那一座天山剑阵,是为天山剑派的镇派阵法,是真的险些把他留在那里。

此阵地处天山主脉,蕴含能量,取天地之灵布阵,时真时幻,变化无穷,威能好似无穷无尽。

当时的他,根本找不到破阵之法。

主持剑阵的天山剑派掌门凌霄子借剑阵之力,身化万千,无数剑气自四面八方而来,快得不可思议。

前进步,后退一步,走错一步都是死。

最后危急之下,脑海中灵光一闪,拿大帅曾经教过的缚灵阵搏命。

以血为引,以自身为阵眼,硬生生用自己的命去堵大帅的缚灵阵能够破那天山剑阵。

那一次,他身上的血真的快流干了。

若不是临行之前,大帅将五百年份的火灵芝这等奇药给了他······

即便破阵成功,他大概也已经成了天山上的一具尸体。

而不是如今这般,不仅成功铸造了一柄全新的,属于他的龙泉剑,而且还借那一次生死危机,消化了那五百年火灵芝的药力,一举突破至大天位。

想到这里,“李星云”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帅教他武功,大帅帮他改成李星云的模样,大帅给他五百年的火灵芝,如今更是将整个大唐交给他。

所以······

他怎么能输?

“殿下。”

常乐的声音将思绪拉回。

“好了。”

“李星云”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不觉已经收起了玉片。

他伸手扶起方才被自己按倒的铜镜,只见镜中那张遍布伤疤、支离破碎的面容已经消失。

眉骨,鼻梁,眼角,嘴唇,所有大小细微裂痕都被药膏重新填补、调整。

至少单从肉眼看去,已经看不出任何修补痕迹。

镜子里的那个人年轻俊朗,眉眼熟悉,与那个真正的李星云,几乎别无二致。

“李星云”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常乐得到肯定的答复,明显松了口气。

“谢殿下。”

“比我自己弄得还好。”

常乐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以后就交给你了。”

李星云”随手将铜镜往旁边一推,咧嘴一笑。

“不用每天看着那张破脸,倒也省心。”

常乐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这种话,只能默默开始收拾镜台上的瓶瓶罐罐。

“李星云”也不再耽误时间,起身以后便将那玄色常服一层层穿好,腰带系紧。

这会儿常乐也是收拾完了镜台,过来帮他束了发。

等所有东西整理妥当以后,他已看不出半点方才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模样。

临出寝殿之前,“李星云”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仍在收拾东西的常乐。

“常乐。”

宫女明显怔了一下,好像还没有习惯有人再次叫这个名字。

片刻后,脸上才一点点浮现笑意。

“奴婢在。”

“李星云”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寝殿。

······

贞观殿前,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清晨光线穿过殿外高大的朱红宫门,将长长影子斜斜投在地面之上。

“李星云”刚刚走入殿前,脚步便微微一顿。

殿中,已经有人已经在等他了。

石瑶,镜心魔,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大殿之中。

“李星云”迅速扫过二人,眼神很快便发生变化。

因为这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

镜心魔那张惨白面孔本来就很难看出多少血色,可此时眉头紧锁,眼中明显带着沉重。

而石瑶,则更加明显。

这个神色自始至终,都像无风湖面一般温和平静的女人······此刻眼底竟罕见地浮现了一丝急色。

见“李星云”出现,两人同时上前。

“拜见殿下。”

“免礼。”

“李星云”没有坐下,目光直接落到石瑶身上。

“出什么事了?”

石瑶没有绕弯子,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双手递上。

“启禀殿下,天速星段成天传来急报。”

听见段成天三个字,“李星云”心中已经隐隐生出不妙。

石瑶声音依旧尽量保持平稳,可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让殿中气氛愈发压抑。

“华州刺杀······失败了。”

“李星云”瞳孔微微一缩,神色明显一怔。

石瑶继续道:“天剑星崔济,确认死亡;天猛星周元志,确认死亡。”

镜心魔闭了闭眼睛,似是不忍听下去。

“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目前生死不知。”

“郭崇韬已经与玄冥教阴帅马面勾结。”

石瑶稍作停顿,最后一句。

“华州大军······有变!”

“什么?!”

“李星云”脸色骤然一变,一步上前,直接从石瑶手中抓过那张纸条。

动作太快,纸边甚至被他指尖扯出一道细小裂口。

他迅速展开,上面字迹很少,极其简明扼要。

刺杀失败,崔济死,周元志死,郭从谦生死暂不可知,郭崇韬与马面勾结,华州大军有变。

寥寥数行,却像几记重锤接连砸下。

“李星云”的目光先是停在“崔济死”三个字上,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那是大天位!

天剑星!摧钢剑!

即便在整个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中,崔济正面杀力都足以排在前列。

就这么死了!

再往下,周元志,同样死了。

两位天罡校尉,一夜之间,全没了。

还搭上了郭从谦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帅之才!

可真正让他眼神彻底沉下去的,还不是这三个名字,而是后面的——马面。

“李星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他当然知道马面是谁。

曾经李存勖麾下墨影斥候统领,也是那能够在大帅手下逃得一命的玄冥教主——韩澈的人,而且还是那韩澈身边极其重要的心腹。

可他不是一直在被天速星段成天追击吗?

为什么会前往在华州?

为什么偏偏在郭从谦他们动手之前,便与郭崇韬搭上了线?

一个又一个念头迅速在脑海中闪过。

昨夜才刚刚被他理出些许头绪的大唐局势,仿佛在这一刻,又突然多出了一只完全没有算进去的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纸条最下方。

华州大军有变!

六万精锐,那是李存勖这个大唐最为精锐六万大军!

昨夜他还亲口交代石瑶:华州六万大军不容有失。

结果只睡了两个来时辰······

没了?

或者至少,已经快要没了。

“李星云”握着纸条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逐渐发白。

方才在后寝之中,对着常乐说话时那份轻松平和已经彻底消失。

那个刚刚才因为重新理解了几句圣贤之言,开始思考如何当好一个天子的年轻人,也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扯回到了这场天下乱局之中。

大帅把大唐交给了他,他必须得守住。

可这才刚开始······

第一块最为重要的地方,便出了事。

“李星云”缓缓抬起头,瞳孔之中,最后一点睡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

以及一抹第一次真正面对重大失败时,压都压不住的惊怒。

华州,出大事了。

或许,还仅仅是华州。

“李星云”咬着牙,低喝出声。

“速传卢质!”

······

(依旧爆更,迅速丰富完假李的人设,以及因为袁天罡布局的改变,相较于原著的性格变化,我可没丝毫拖拉了。虽说假李现在看上去不错,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多,内核来说,其实比原著要更残忍。至于这个常乐······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假李的身世,这里就不多说了。)

(卢质定为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微星,其历史背景科普:字子徵,河南人,是跨越唐末、后唐、后晋三朝的官员。他出身官宦世家,以聪慧善文著称,一生历经多次关键的政治抉择与职务变迁。曾仕唐为芮城令。天祐三年,李克用承制授检校兵部郎中,庄宗之立,有翊赞功,累擢户部尚书知制诰,充翰林学士承旨。同光元年从平梁,迁兵部尚书,赐论思匡佐功臣。天成元年授特进检校司空同州节度使。明年改赐耀忠匡定保节功臣,就加检校司徒。三年入拜兵部尚书,四年进封开国公。长兴二年授检校太保河阳节度使;入为右仆射。应顺初迁检校太傅,正拜河南尹,改太子少师。清泰末复为右仆射。晋祖入立,以疾分司洛阳。少帝嗣位,拜太子太保。天福七年卒,年七十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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