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人非草木
洛阳,贞观殿。
夜色已深,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自万象神宫那场变故之后,这座再度换了主人的皇宫,便几乎没有真正安静下来过。
宫门、禁苑、内廷各处依旧按照原本规制轮番值守,可若有真正熟悉宫中情况的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如今负责宫禁的从马直早已与昔日不同。
事实上,早在刺杀李存勖之前,郭从谦便已经与镜心魔联手,将相当一部分不良人以各种名目调入从马直,悄然替换掉原本的禁卫。
因此万象神宫变故发生之时,郭从谦才能在极短时间内率领从马直封锁宫门、控制百官,并协助镜心魔彻底拿下整座皇宫。
正因如此,这一支从马直此时值守宫廷算得上得心应手,至少表面看上去与往昔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即便只是表面功夫,只要忠诚度有所保障,这也就足够了。
眼下真正需要在意与及时处理的,是洛阳残余旧部、洛阳内外兵马编制,以及那些仍旧心向李存勖的官吏与将领。
毕竟,李存勖虽死,但那位老晋王仍在。
拖着不归附,依旧心存侥幸的人不在少数。
相比之下,登基以堂堂正正坐上那张龙椅,反倒成了并不是那么着急的事情。
贞观殿最深处,那张象征大唐天子至尊权柄的御座依旧空着。
那位逼迫着百官臣服的真正天子——“李星云”,并未坐上去。
御阶前临时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满奏疏、军报、各镇节度使名录以及洛阳内外军政文牒。
“李星云”直接将御阶当做马扎,坐在御阶的第一级上,长案另一侧则坐着卢质,镜心魔跪坐于侧旁。
三人之间实在不像君臣相议,更像是几只牛马在彻夜加班梳理一摊骤然落到手里的糟糕工作。
“太原那边隐约知道洛阳出了变故,已经开始严加戒备,李克用的那批老臣甚至已经开始自查,我们策反与拉拢那批人若是被揪出来,洛阳这边的情况必然暴露。”
“李星云”手中拿着一份情报,神色算不上多么难看,却是明显有些疲惫。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忽地脑海中闪过一个人,连忙抬眼看向卢质。
“对了,李袭吉那边情况如何?”
“他是李克用最为信任的老臣之一,可能说服他去帮我们拉拢或瓦解太原那边的人?”
卢质尚未回答,旁侧的镜心魔当先开了口:“殿下,李袭吉昨日企图自尽,被守卫及时发现方才救下,微臣先前跟你说过了的。”
“哦哦~”
“李星云”闻言,这才想起了这么回事,揉着太阳穴的手忍不住就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脸的惭愧。
“是有说过,我给搞忘了。”
“救回来了没?还有他为什么要自尽?”
虽说当今乱世,礼乐崩坏,但为故主尽节这种事情倒也不是没有,此前便有刘鄩死守洛阳。
只是在“李星云”的印象之中,李袭吉已经被郭崇韬逼迫得屈服过一次了。
而且,李袭吉的恩主也不是李存勖啊!
现在李克用那老贼还活得好好的,这李袭吉自尽作甚?
“额······”
镜心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此前也问过那守卫,只是并没有得到答案。
况且这李袭吉在李存勖登基称帝之后,便被郭崇韬光速清理出了朝堂核心,成为了无关紧要的边缘人物。
他这段时间也是诸事繁忙,实在没那个精力去过多的关注这么一个朝堂边缘角色。
即便将来对付李克用与一些忠于李克用的老臣会很关键,但就目前他所负责的洛阳琐事而言,的确没什么用。
镜心魔一张口便没了下文,还是卢质开口接过了问题。
“昨日便一些朝臣私下议论过李袭吉自尽之事,臣听了一些。”
“其中相对合理一些的,是说李袭吉觉得正是自己当初的妥协,致使李存勖不顾晋王李克用登基称帝,进而使得被乱臣贼子弑君夺位,让李克用白发人送黑发人,愧疚难当,想以死献罪”
“李星云”回过头来,看向卢质:“你觉得可信度有几成?”
“八成。”
卢质给出一个数字,随后便立即给出相应的解释。
“李袭吉淡泊名利,奖掖后进,处事公平,不结交贿赂,颇有士大夫风度。此人深受李克用器重与信任,投桃报李,愧疚死节,确有很大可能。”
“哎~那真是太可惜了!”
“李星云”长长叹息一声,也是只能将原本的想法作罢。
郭崇韬威逼盖寓与李袭吉二人之事,镜心魔同他详细说过。
便是郭崇韬那样的人,也只能换着花样威逼着李袭吉妥协。
本以为这人经历过一次妥协之后,这方面的事情会看淡许多,不曾想竟是越发变本加厉,竟是直接想要自尽。
那看来想要让此人背叛李克用,帮他们打开针对太原一众晋王旧臣的突破口,是没这可能了。
这种人若是忠于自己,那简直不要太好。
可若是忠于敌人,那真的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李星云”晃了晃脑袋,又在桌上拿起几份情报看了起来,神情疲惫之余,眉头也是越皱越深。
“潞州、泽州、邢州与太原联系越发密切,估摸着要统一战线。”
“魏博虽已许以重利,但那边现在还在观望,也是个光吃不吐的主,肯定是想太原和洛阳两头吃,一群该死的丘八,也不怕撑死!”
“李星云”忍不住骂出了声,当然这还不是最气的,最气的还得是那批旧梁降臣降将。
“啪”的一声,便将那一份气得他的手止不住发颤的情报猛的拍在了案上。
“不是,晋国那边的有自己要坚守也很正常,可这些已经投降过李存勖的丧家之犬,凭什么在这端着?”
“不都是换个主子吗?”
“投李存勖可以,投我就不行?”
卢质不疾不徐的那封情报下抽出一封折子来打开,推到了“李星云”的面前。
“殿下,这不还是有识时务的吗?”
“嗯?”
“李星云”一愣,低头看去。
原来是忠武军节度使李绍钦意欲归附,并请求恢复自己本名段凝,望天子准许。
“李星云”脑海中迅速检索出这个段凝的相关信息,眉头不由微微皱起,面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此人虽为忠武军节度使,然其麾下兵马并不受他所制,用处着实不大。”
卢质微微颔首,嘴角笑容微微扬起。
“旧梁那批降臣降将并非不愿归附殿下,只是默契的想要待价而沽。”
“只需等到太原那边发现洛阳的变故,只需等到李克用返回太原,洛阳与太原之间必然朝着以往梁晋格局发展。”
“殿下可以用不良人杀李存勖,却无法用不良人去抵挡李克用的复仇大军,届时他们就成了殿下所唯一能够倚仗的存在。”
“当然,他们的这份默契并不牢固,只需有一个突破口,便会如同洪水决堤一般迅速崩塌。”
“而这段凝,正是一个极佳的突破口。”
“李星云”摩挲着下巴,一边听着,一边止不住的点头。
只不过,他还是有一个疑惑之处:“他们就不怕李克用到时候把他们和我一起灭了?”
“怕自然是怕的,只是人心的贪婪胜过了恐惧。”
卢质看着“李星云”,抬起手来,食指轻轻点在那一份段凝主动请求归附的折子上。
“这就是这世道之所以如此乱的根源之一,殿下若想兴复大唐,终结这乱世,当有正确认识才是。”
“李星云”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一行行文字,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沉默片刻,他方才重新抬起头来。
“所以,子徵你的意思是,我不但不能因为这群人待价而沽生气,反而还得顺着他们的贪心来?”
卢质笑着点了点头:“人心难禁,欲望更难绝。”
“殿下若真想做一个让天下人人都无私无欲、忠贞不二的天子,便是圣人都做不到。”
“人心如洪流,堵不如疏。”
“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贪婪能够得到好处,什么时候再往前伸手,便会连原本握在手里的东西都一起丢掉。”
“顺我大唐者,可以得利。”
“逆我大唐者,便是沦为被瓜分的利益。”
“如此,这份贪心便未必只能用来乱天下,也可以拿来替殿下稳天下。”
“李星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将段凝的奏疏拿在手中。
“这段凝既然想恢复本名,那便准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不过只是恢复本名,似乎还不够。”
“殿下明鉴。”
卢质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看上去有些欣慰。
“这第一个主动跳出来的人,真正值钱的,从来都不是他自己,而是后面那些还在等的人。”
“所以不但要准许他改回本名,还得加以赏赐,而且······”
卢质话音微微一顿,手指轻轻点在案面上。
“得赏得所有人都看得见。”
“李星云”眼中眸光微微亮起,彻底明白了。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旧梁降臣觉得,段凝已经抢先占了好处。”
“让他们担心再迟一些,位置就没了,兵权也没了,连这最后一次重新下注的机会都要被别人抢走。”
“甚至到头来,他们还会沦为赏赐的一部分。”
“正是。”
卢质微微一笑:“这些人眼下能够彼此默契地端着,无非是因为都觉得洛阳迟早会求到他们头上。”
“可这种默契本就是建立在所有人都不先动的前提下,只要有一个人先伸手,而且当真拿到了好处,剩下的人便会开始担心——”
“他是不是拿得比我多?”
“殿下是不是更看重他?”
“我再不表态,会不会等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没有东西可分?”
“到了那个时候,彼此之间所谓的默契,不攻自破。”
“李星云”盯着奏疏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就准许其恢复本名,旧日降罪既往不咎,忠武军节度使之职暂时不动,不过可以遣不良人诛杀忠武军实际掌兵权制衡段凝之人。”
“再加些金帛、宅邸之类看得见的赏赐。”
“殿下处置得当。”
卢质眼底赞许之色一闪而过:“赏,是为了给别人看,却没有必要真把能够左右局势的东西一并交出去,让不良人取代李存勖原本用来制衡段凝之人即可。”
“李星云”点了点头,这意思与他未曾表述出来的想法不谋而合。
随即拿起朱笔,在段凝的奏疏上写下一个鲜红的“准”字。
“那就让他做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看看后面有多少人坐得住。”
正当他准备继续往下批阅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禀。
“不良人天佑星石瑶——前来复命。”
卢质与镜心魔是神色微动,他们都是不良人,自然是知晓石瑶前来复命意味着什么。
“李星云”抬起头,面色也是微微一喜。
“让她进来。”
“是。”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在内侍引领下缓步进入贞观殿。
一袭青素劲装,将身形衬得干净而利落,一头紫色长发盘于脑后,只用一支断去了簪头的旧簪固定。
她没有恢复昔日玄冥教孟婆那副矮小佝偻、满脸皱纹的模样,也没有再穿潜伏朱友贞身边时那身颇显华贵的紫裙宫装。
如今的石瑶,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平静。
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也不是刻意维持出来的漠然,就像是一片无风的湖面。
安静,温和。
所有情绪都藏在那片水面之下,让人能够看见湖光,却很难真正看清其中深浅。
她身后还跟着三名不良人,每人手里各自提着两个锦盒,总共六个。
走到殿门附近之后,石瑶抬手示意,那三名不良人便将锦盒交给守在旁边的内侍,自身留在殿外。
石瑶独自步入殿中,刚抬起头,目光便不由在高处那张空荡荡的御座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又落在坐于御阶最下方的“李星云”身上,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疑惑。
不过,那丝疑惑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上前下拜:“不良人天佑星石瑶,拜见殿下。”
“李星云”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谢殿下。”
石瑶起身以后,又看了一眼高处那张空着的御座。
“殿下这是?”
“李星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便明白了她的疑惑,不由咧嘴笑了笑。
“我坐上面,镜心魔与子徵就只能站着,不太方便谈事情。”
石瑶安静看了“李星云”一会儿,她身为袁天罡最为信任之人,自然是知晓眼前这个人的。
也很清楚大帅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的,把他塑造成另一个李星云的阴影。
削骨改貌,学习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承受所有本不该属于他的痛苦。
最终又眼睁睁看着大帅将所有心血与希望,都寄托在真正的李星云身上。
在石瑶原本的印象里,这个人阴郁、压抑、狠妒,所有情绪几乎都绕不开大帅与那个真正的李星云。
刚入主洛阳那会儿也还是那般,可这会儿再见······
似乎有些什么已经变了。
不是变成了另一个李星云,而是少了些一直压在心头、无处宣泄的东西,逐渐找回了自己原本的性子。
也许,沉浸在大帅为他编织的这一场美梦当中,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石瑶心中那一点疑惑微微荡开,又很快重新恢复平静。
她没有继续追问,抬手朝殿外示意。
内侍立即将六个锦盒逐一送到长案之上。
“殿下。”
“李存勖长子李继岌、次子李继潼、三子李继嵩、四子李继蟾、五子李继峣,以及其心腹武宁军节度使李绍荣,皆已伏诛。”
“此番分别由天杀星扶屠、天败星郑千山、天暴星韦正、天退星胡元安、天哭星何顺、天牢星谢过执行。”
“六人首级尽数封存于锦盒之中,请殿下查验。”
贞观殿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随着这番话落下,顿时沉静了些许。
“李星云”低头看向那六个锦盒,随手将距离最近的一只取到面前,打开盒盖。
顿时便有一股混合着淡淡血腥气与防腐药材的味道,顺着打开的盒盖逸散出来。
锦盒之中,一颗被简单处理过的人头安静躺着。
“李星云”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面色有些尴尬地重新盖上。
“我知道他们是谁,可我未曾见过这些人,就算把脑袋全摆我面前,我也难以确认。”
说着,他看向镜心魔。
“你过去一直跟在李存勖身边,这些人你应该认得,你验吧。”
镜心魔惨白嘴角微微一僵,沉默了一瞬。
“是。”
他缓缓起身,来到长案旁。
第一只锦盒重新打开,李继岌,他认识。
第二只,李继潼。
第三只······
镜心魔一个个打开,又一个个合上,动作始终很平稳。
嘴角那一抹僵硬化开之后,那张惨白脸庞上的神色,再没有出现多少变化。
这些人,他过去大多见过。
李存勖对他的宠信非同寻常,还是晋王世子时,他便可以随意进出世子府。
后入主洛阳,宫禁依然可以随意出入。
李存勖的这些儿子,他自然是熟悉的。
有的看他不满,有的对他颇为尊重。
如今却只能通过一颗颗被割下来的头颅,再认一次。
直到最后李绍荣的锦盒重新合上,镜心魔方才退开半步,躬身行礼。
“殿下,确是李存勖五子与李绍荣无疑。”
“李星云”点了点头,将视线从那六个锦盒上移开。
“华州呢?”
“郭从谦、崔济与周元志他们,可有消息?”
石瑶轻轻摇头:“属下前来复命之前,尚未收到华州回报。”
“还没有?”
“李星云”眉头随之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
“不会出事吧?”
卢质思索片刻,率先开口。
“郭崇韬此人······比较特殊。”
“其本身武功不算高,年纪也已经不小,夏鲁奇虽为中天位,但只要郭从谦能够顺利将崔济与周元志带到近前,一个大天位天剑星,一个主修横练的中天位,二人联手突袭,郭崇韬几乎没有活路。”
“只是······”
卢质话音略微一顿,话音微微一转。
“若此人提前察觉,那便又有所不同。”
“他手中握着六万精锐,在一支早有准备的大军之中,个人武功再高,也终究有限。”
“届时便是再添几个大天位,也未必能够成事。”
“李星云”闻言,眉头不由稍稍收紧。
镜心魔却没有顺着卢质的话继续往坏处说,只是伸手将最后一个锦盒往旁边推了推。
“殿下不必过早忧虑,郭从谦他们离开洛阳也没多少时日,如今估摸着才抵达华州不久。”
“无论成败,消息传回都需要时间。”
“而且郭从谦与郭崇韬之间关系亲近,见面本身并不是难事。”
听到这里,“李星云”紧锁的眉头方才稍稍舒展。
郭从谦曾在郭崇韬麾下多年,两人之间的情分,也不仅仅只是一声叔父那么简单。
若只是接近对方,的确没有那么困难。
而只要近身······
崔济的摧钢剑已经足够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李星云”想了片刻,仍旧看向石瑶。
“华州继续盯着,那六万大军皆为精锐,非同小可,一旦有任何消息,无论好坏,都要第一时间送回来。”
石瑶温声应下:“是。”
只是说完以后,视线在案上那六只锦盒上停留片刻,一副似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李星云”很快便察觉出来,移开的目光又挪了回来。
“还有事?”
石瑶轻轻点头。
“尚有一事,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所以想请殿下示下。”
“直言便是。”
石瑶微微抬眼,看向“李星云”。
“李存勖除却这五个儿子之外,尚有一丝血脉存活。”
“李星云”神色顿时微微一凝。
“人在哪?”
“宫中。”
“宫中?”
“上阳宫。”
听到这个地方,“李星云”没有再追问,只是略作思索,便慢慢将目光移向镜心魔。
这几日以来,整个洛阳宫城内部的清查与重新整顿,大部分都由镜心魔负责。
不过上阳宫毕竟是冷宫,若是李存勖真有什么遗腹子,有所疏漏,倒也情有可原。
故而“李星云”并未直接问责,只是皱眉询问:“怎么回事?”
镜心魔沉默片刻,随后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卢质看了过来,脑海中闪过“上阳宫”三个字,只是略一思索,便立刻对石瑶所谓的那一丝血脉有了头绪。
不过,见镜心魔已经跪下,他便没有多嘴。
石瑶依旧静静站在那里,温和平静的面容上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
“启禀殿下,李存勖除却那五子之外,尚有一女,封义宁公主,年纪尚幼,未曾及笄。”
此言一出,石瑶眼底像是微微荡开了一圈涟漪。
前面查验李存勖五子时,镜心魔一句尊称都没有,只是:李存勖五子。
可到了这个女孩······却还是义宁公主。
当然,她也同样没有立即开口。
镜心魔继续说道:“微臣以为,这义宁公主毕竟仅一尚未及笄的女子,殿下辛劳,微臣不敢劳烦,便擅作主张,将之置于冷宫之中囚禁。”
“李星云”眉头微微皱起,他真正不舒服的,自然不是镜心魔留下了一个不存在法理继承意义的小女孩。
而是——“擅作主张”这四个字!
他看了跪在地上的镜心魔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起来吧。”
镜心魔没有动。
“殿下······”
“我让你起来。”
镜心魔这才抱拳,缓缓起身。
“谢殿下!”
“李星云”仍旧看着他,嘴角笑容淡去,神色十分严肃。
“你认为她不重要,这没有问题,可是否重要,该由我来决定。”
“这一次就算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先告诉我。”
“是。”
镜心魔低下头,恭敬应声。
“李星云”处理完镜心魔,方才转向石瑶。
“既然只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而且已经被关在上阳宫里,那便继续关着吧。”
石瑶轻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留其性命?”
“嗯。”
“李星云”应了一声,严肃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
“五个儿子已经死了,能够真正替李存勖掌兵、聚众的人也在逐步清理。”
“一个连法理继承意义都没有的小姑娘,没必要再多添杀戮了,就留在宫里吧。”
“是。”
石瑶轻轻垂眸,温声领命。
卢质坐在对面,捋了捋胡须。
片刻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能够分清必杀之人,与可以留下之人,不因一时之利滥造杀孽。”
“殿下仁德,此为明君之基。”
“李星云”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顿时出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变化。
嘴角止不住往上扬了些许,不过他很快便收敛起来,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子徵这话······莫不是诓我的?”
“我跟你讲,我可是当真了的啊!”
卢质微笑不语,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为什么好用。
眼前这个年轻人如今最想证明的,从来都不只是自己掌控多大的权力。
而是——他真的比另一个真正的李星云,更适合成为一个天子。
处理完义宁公主之事以后,“李星云”便让石瑶一并留在了贞观殿。
卢质将方才段凝主动归附,以及准备借此撬动旧梁降臣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石瑶听完以后,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如此可行,只是那些因主动归附而得到提拔的人,未必当真可信。”
“以后可以让各地不良人逐一建档,朝中官员也好,地方军镇也罢,贪墨、结党、失职,乃至暗中与各方势力来往,都可以分别记录。”
“眼下若有用,便暂且不动。”
“等殿下真正稳定局势,再一笔一笔的来清算。”
“李星云”没有多想,朝着石瑶点了点头。
“那便交给你,各地不良人据点恢复以后,情报与监察之事,你来统筹。”
“是。”
随后又看向镜心魔,神色严肃了些许。
“宫中与洛阳城防,仍由你盯着,记得别再出乱子了。”
“遵命。”
镜心魔抱拳,恭敬领命。
最后,“李星云”目光落到卢质身上。
“至于那些朝臣、旧梁降官,还有各镇送来的东西······”
他话音微微一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只能继续劳烦子徵在这夜间跟我一起看了。”
在明面上,卢质并非不良人,而是李存勖与郭崇韬一派的嫡系人物,他理应是最晚归附的那一批朝臣。
“臣分内之事。”
卢质捋了捋胡须,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星云”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
只是这一次,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刚开始那般茫然了。
他仍旧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坐稳这个天下,也仍旧不知道大帅心里,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胜过另一个李星云。
可至少,眼前这些原本乱成一团的东西,已经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楚。
而他也第一次隐约有些明白,所谓天子,可能从来都不只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
······
夜过子时,上阳宫。
位于皇城南临洛水,西拒谷水,东面紧靠皇城的右掖门,这里本就位于宫城较为偏僻之处。
玄宗后期,随着杨贵妃得宠,上阳宫逐渐成为安置失宠或年老宫人的地方,即事实上的“冷宫”,后逐渐成为传统。
此地白日里便称得上一个“冷”字,入夜之后,更显清幽安静。
宫墙之上铺着一层惨淡月色,长长宫道空无一人。
直至一道惨白身影缓步而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镜心魔没有带禁卫,也没有让宫人掌灯。
走到上阳宫外以后,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里面还有一扇窗亮着,微弱灯火透过窗纸,像是随时都会被夜风吹灭。
负责上阳宫日常事务的老太监听闻动静,很快便佝偻着身子赶了出来。
“大人。”
镜心魔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上阳宫中那一扇还亮着的窗。
“公主最近如何?”
老太监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宫里看了一眼。
“公主自从知道陛······”
声音猛然一停,老太监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改口。
“自从知道李存勖身死以后,便一直惊惧得厉害。”
镜心魔听见那个尚未完全说出口的“陛”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是没有训斥。
老太监见状,才继续说道:“公主这些日子吃不下多少东西,夜里也睡不安稳,时常被噩梦惊醒。”
“每次醒来以后,就抱着被子躲在床底下,老奴苦劝过多次,公主也不愿出来。”
“有时候只是外头风大一些,吹得窗子响了,她都会立刻惊醒。”
“如今人已经憔悴了不少。”
镜心魔没有说话,一直看着那一扇昏黄窗户。
片刻以后,脚步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是想进去。
可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进去以后,他说什么?
告诉那个孩子——你父亲是我亲手杀的?
你的五个兄长,也是我的同僚一个一个找出来杀掉的?
不过你放心,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你父亲,所以给你留了一条命?
这话浮现脑海,镜心魔自己都觉得荒唐。
“明日我让人去带你挑些和公主年纪相仿的宫女过来。”
老太监连忙躬身。
“人要老实,嘴要严,性子也别太刻薄。”
“那些见主子失势,便想着踩上两脚的东西,一个都不要。”
老太监额角冷汗直冒,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连连点头。
“老奴明白。”
“明面上的吃穿用度,依旧按照这里现在的规制。”
老太监一怔:“这······”
镜心魔看了他一眼,沉声补充。
“缺的,我会让人暗中补。”
老太监这才反应过来。
“是,是。”
“别让外面看出来这里有什么特殊。”
“也别让人知道我来过。”
“老奴明白。”
镜心魔沉默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别让公主受委屈。”
老太监闻言,直接跪了下来。
“哎哟,大人放心,老奴哪敢让公主受委屈。”
“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不用大人处置,老奴自己都没脸活。”
镜心魔没有理会这些保证,只是继续看着里面。
“若公主精神能够慢慢好些,这里所有人,都有重赏。”
“是。”
老太监连忙应下。
镜心魔又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跨进上阳宫。
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哎······”
······
然而,还没有沿着宫墙走出多远。
镜心魔的脚步,便慢慢停了下来。
前方,月色之下。
一道青色身影安静站在宫墙旁,紫发盘起,断簪斜插,正是石瑶。
她没有隐藏,显然本就是在这里等他。
听见脚步以后,石瑶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有怒意,也没有什么质问他人的锋利。
只是像平静湖面一般,温和地看着镜心魔。
“义宁公主的事,你需要给一个解释。”
“今日在贞观殿,我已经解释过了。”
镜心魔目光微微一凝,声音微微一沉。
石瑶轻轻摇头,声音仍旧平静。
“那是你给殿下的解释,不是一个不良人······”
话音微微一顿,平静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镜心魔。
“给大帅的解释。”
镜心魔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点神情,终于微微停了一下。
石瑶看在眼里,没有逼问。
只是继续安静站着,像是在等他自己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镜心魔忽然咧嘴笑了,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苦涩。
慢慢抬眼,目光越过石瑶那张温和平静的脸,最后落在她盘起的紫发上。
更准确来说,是那支断掉了簪头的旧簪上。
“石瑶。”
石瑶眼中浮现一丝淡淡疑惑。
镜心魔抬起手,指了指她头顶。
“那你呢?”
“你可曾向大帅解释过······你头上那支簪子?”
石瑶原本如同静水一般的眼眸,终于荡起了一圈很细微的涟漪。
镜心魔察言观色早已近乎本能,这一点细小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若我没有看错,那原本应该是一支凤头簪。”
石瑶眼中那丝涟漪,明显又扩大了一些。
镜心魔看着她:“是朱友贞?”
石瑶沉默,脸上依旧没有出现暴怒或者失态。
可那种从她出现开始便始终维持着的温柔平静,终究被打破了些许。
“你怎么知道?”
“论武功、论潜伏我或许不如你。”
镜心魔脸上那点笑意渐渐变成了苦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但论察言观色,你远不如我。”
石瑶没有反驳,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镜心魔这些年能够一直陪在李存勖身边,甚至成为最受信任的伶人之一。
靠的从来不只是排得一手好戏,唱得一手好曲儿。
他真正靠的是投其所好,是每一次都能投其所好!
而这每一次投其所好当中,对人心的揣摩,对察言观色的要求,都是极其恐怖的。
镜心魔没有继续抓着那支簪子往下问,重新迈开脚步,从石瑶身边缓缓走过。
就在两人肩膀即将错开的一瞬,他又停了下来。
“当然,你若一定需要一个解释,我可以给你。”
石瑶没有转身,镜心魔也没有回头,两人背对而立。
“至于你会不会把我的话告知大帅,大帅知道之后,又会如何处置我,我都坦然接受。”
夜风沿着宫墙吹过,镜心魔声音逐渐变得低沉。
“李存勖,是我亲手杀的。”
“他的五个儿子,也是不良人一个一个找到,再一个一个杀掉的。”
“那些仍旧忠于他的将领与旧臣,我们也在一个个的清理。”
“这座皇宫,这个洛阳,同样是我帮大帅,从他手里夺下来的。”
镜心魔说到这里,没有停顿,也没有半分后悔。
“所以,我无愧于不良人,无愧于大帅,也无愧于大唐。”
石瑶沉默了下来,安静听着。
镜心魔却忽然抬起右手,“砰”的一声,重重敲在自己的胸膛上。
“可······”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声音逐渐低沉了下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石瑶终于缓缓转过头,镜心魔也微微侧过脸来。
那张常年涂得惨白的面孔上,那一抹苦笑缓缓落了下来。
“李存勖待我不薄,这么多年,他几乎没有真正怀疑过我。”
“我想要什么,他给。”
“我说什么,他信。”
“很多时候······他甚至不只是把我当一个取乐的伶人,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镜心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是自嘲,又像是在嘲讽李存勖傻得可怜。
毕竟,哪有什么知己可以一直投其所好的?
有的······只是处心积虑的欺骗罢了!
比如说那韩澈,也比如说他。
停顿了片刻,镜心魔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最后,我从后面······给了他一剑。”
石瑶依旧沉默,没有出声打断。
“呵呵!”
镜心魔自己却先笑了一声,很轻,也很难听出究竟是在笑什么。
“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大帅仍然下同样的命令,我还是会杀他。”
这一句话,他说得没有任何犹豫。
但下一句,却明显慢了下来。
“或许我从未对他有过忠诚,或许也算不上背叛,可我这心里终究有愧于他。”
镜心魔转过头,看向已经被宫墙遮挡得什么都看不见的上阳宫方向。
“所以,在不影响大帅计划的情况下,我想替他留下一点东西。”
“一个女儿,最后一点血脉,仅此而已。”
话说到这里,他也不再解释。
重新迈步,从石瑶身边离开。
不再有任何的停留,脚步越来越远。
石瑶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自己究竟会不会将这件事禀报袁天罡。
她只是安静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镜心魔那道惨白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看着那皎白月光,依旧落在宫墙之上。
石瑶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发间那一支断簪。
停了许久,方才轻轻将其拔了下来。
盘起的紫色长发失去束缚,如瀑一般垂落肩头,随夜风轻轻飘动。
石瑶低下头,看向掌心。
那支簪子并不算旧,只是簪头整齐的断了。
原本的凤头,被她亲手掰掉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毁了这支簪子,却并未将之丢掉。
潜伏朱友贞身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朱友贞死了,大梁亡了。
她也重新回到藏兵谷,重新变成那个不良人天佑星。
按理来说,过去的一切早就应该随着朱梁一起埋进土里。
可这支断簪,还是一直留着。
石瑶低头看了很久,恍惚之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一道已经消失了许久的声音。
她亲手让那个男人陷入无休止的疯癫与痛苦当中,将他的敏感、偏执无限的放大。
可最后他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却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在你的眼中······我是个坏人吗?”
石瑶握着断簪的手指轻轻收拢,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在这乱世之中,迷路的又岂止你一人呢?”
如今,她却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不知自己有没有迷路。
过了许久,石瑶才重新抬起手,将散落的紫发一点一点盘起。
依旧······用那支已经断掉簪头的凤簪固定。
随后转身,沿着月色下漫长的宫墙缓步离去。
平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
(一万一千字,爆更了啊,别说我水啊,已经很精炼了。这一章的想法就是:袁天罡擅长把天下人当棋子,可只要棋子还是人,就永远不可能完全按照棋手设想的方式行走,就如同原著中的李星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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