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安静
华州。
丑时一刻，夜色正浓。
一轮残月斜挂天边，清冷月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照出一道道模糊轮廓。
而在那片夜色之下，一座规模庞大的军营正静静匍匐于大地之上。
营火未熄，刁斗森严。
一队队披甲士卒手持长枪，自营寨之间不断巡视。
高耸望楼之上，每隔片刻便能看见火把移动。
远远望去，一切如常。
一切都是一座大型军营夜间该有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发生什么突发事件。
至少，此时此刻没有。
唯有一片莫名的安静，安静的让人有些本能的感觉不舒服。
数百丈外的一处小山丘后方，一道矮胖身影无声无息伏在阴影之中。
段成天一路全力施展无声要术，自那座废弃驿站赶往华州西面行营。
赵二娘知道自己跟不上他的速度，索性带着其他不良人循着后方一路赶来。
而他则一人先行，终于在此时赶到了华州唐军大营之外。
只是······
段成天趴在那里，看着远处灯火通明却又平静异常的大营，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他娘的······”
他并未出声，只是在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到底是已经结束了，还是还没开始？”
这才是现在最大的问题，若传旨队伍尚未动手，那么眼下这副模样，自然再正常不过。
若是郭从谦、崔济与周元志三人已经动了手。
然后······失手了。
对于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大军，对于郭崇韬这个级别的统帅来说，用不着多长时间，便足以将一切乱象重新压下去。
事实上，只要主帅还在啊，六万精锐军队基本不可能因为中军发生了一场刺杀而彻底乱掉。
恰恰是郭从谦、崔济与周元志三人成功得手之后，这座大营不可能是眼下这副安静的模样。
毕竟，若是真杀了郭崇韬与夏鲁奇，想要稳住这六万精锐大军，也并非什么容易之事，夏鲁奇与郭崇韬在军中威望颇高。
唯有快刀斩乱麻，将郭崇韬与夏鲁奇二人的亲信以最快的速度杀个干净，迅速提拔新的军官，方有可能稳住这支大军。
若真是这般，大营便不该安静，应当乱起来才是。
所以······
眼前到底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还是狂风暴雨席卷以后重新留下的平静。
仅凭在原边远远观望，段成天看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来。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一路赶来之时，段成天已经通过沿途不良人据点，命人联系华州潜伏的不良人。
传旨队伍何时进营，营内是否曾出现异常，有没有人出来······
这些都要第一时间确认清楚。
可问题在于······他的速度实在太快。
他人已经到了，消息却没有传过来，甚至这会儿有没有确认清楚都两说。
这倒不是说不良人效率低下，只是消息传递毕竟也是需要时间的。
段成天在土坡后趴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撑起身体。
消息的确需要等，但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传旨刺杀的队伍三人，两名不良人天罡校尉，天剑星崔济，天猛星周元志，一个杀力能在不良人中排前五的大天位，一个可以冲锋陷阵的横练中天位。
还有一个郭从谦，虽只是大星位，却是从马直指挥使，且几乎算得上郭崇韬的衣钵传人，兵法谋略殊为不错，算得上预备役的将帅之才。
若非需要取信郭崇韬，并在除掉郭崇韬与夏鲁奇之后，迅速掌控这支六万大军，殿下都舍不得让郭从谦这样的人才冒险。
这三个人若是全部折进去，不论是对于现如今的不良人而言，还是对于殿下来说，都是不小的损失。
若真失手了，又还活着，早一些知晓情况，也好早些营救。
“老崔，老周，你们两个最后别真给老子就这么死了！”
段成天咬着牙，在心里边念叨了一句。
下一瞬，那道矮胖身影已然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
华州西面行营占地极广，六万大军分营而驻。
外围拒马、壕沟、鹿角层层布置，明哨、暗哨彼此交错，想要真正无声无息潜入这种地方，可以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这也就是段成天了，无声要术这门武功，光从名字上就能看得出来，最核心之处不仅仅是快，而是快而无声。
与马面那般缩骨更改体型，易容改换样貌，堂而皇之的混进军营不同，段成天就是单纯的等。
等两队巡逻士卒交错，等望楼上的火把转向，等营寨阴影将某一片区域彻底覆盖。
随后——“嗖！”
无声无息，从那无可避免的死角与间隙中穿行而过。
一处草料堆，一辆辎重车，一片营帐之后。
他的身影每一次出现，都只停留短短片刻，下一刻便又消失。
几名夜巡士卒走过，其中一人似乎本能的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
“怎么了？”
身旁同伴疑惑，不由问了一句。
那士卒盯着一处营帐阴影看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概是风吹出的动静。”
随后，一队人继续向前。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颗圆滚滚的脑袋缓缓从装满草料的木车下方探出。
正准备换一个躲藏地方的段成天，不由按下身来，按照原本规划的路线潜入。
对于他这种潜入敌营的探子来说，最怕的就是那种灵机一动的倒霉玩意。
好在这一个虽说灵机一动了一下，但还没有那么灵机一动。
正当段成天准备继续往中军方向摸去时，忽地脚步一停，矮胖身形瞬间又缩了回来。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队人影自两列营长之间缓缓走出。
黑衣，轻甲，走路时不乏沉稳便不显沉重，几乎没有多少多余的声响。
一身大星位的功力丝毫没有收敛，就那么肆无忌惮的暴露着。
墨影斥候！
段成天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出了这个名字，可紧接着他又有些疑惑。
他记得镜心魔给的情报当中，没说墨影斥候当中有这么多的大星位啊。
不是说墨影斥候除却其统领马面这个中天位之外，其余人的实力都比较平均，普遍在小星位到中星位之间。
虽也颇为不同寻常，但还没到拥有十几个阎王的地步。
可这······
段成天也不是没想过其他可能，这六万大军之中，凑出十几个大星位来，还是可以的。
只是那种强行凑出来的，气息终究是做不到如此统一与同根同源的。
似乎除了墨影斥候之外，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可要说这些墨影斥候全都是最近突破至大星位的，段成天自然是不相信的。
习武练气的瓶颈，哪是说突破就一起突破的？
相较而言，他更愿意相信墨影斥候隐藏了实力，让镜心魔误判了。
望着那一队墨影斥候，段成天的眼神缓缓沉了下来，一时间也是不知该说赵二娘那老婆娘是真有什么说法，还是纯粹的瞎猫碰见死耗子。
这群墨影斥候······还真就来了华州！
可紧接着，段成天便发现了一件更加不对劲的事情。
这一队墨影总共十余人，其中几人肩膀上扛着东西，另外几人则拖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麻袋看上去颇沉，拖过泥地之时，在身后留下数道浅浅痕迹。
可真正让段成天在意的，不是那些麻袋，而是周围那些唐军的反应。
一队巡逻士卒迎面经过，看见墨影斥候。
没有喝问，也没有阻拦，就好像早已习以为常一般，连半点惊讶都没有。
领队军官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些麻袋，便主动往旁边让开道路。
墨影斥候微微点头，便径直穿行而过。
双方熟悉得仿佛本就属于同一座大营。
隐秘死角处，段成天的神色顿时一凝。
不对，很不对！
墨影斥候过去虽然替李存勖办事，但自始至终不在郭崇韬统管的体系当中。
而现在这批人之所以能够在这座大营集中如此自由行动······
只有一种可能——马面也到了。
而且······已经与郭崇韬搭上线了！
“操······”
段成天心头彻底沉了下去，他并不认为区区几个墨影斥候有资格直接与郭崇韬达成什么约定。
能做主的人，只可能是马面。
那么，问题也随之而来。
马面既然已经见到郭崇韬，那洛阳所发生的一切，郭崇韬是否已经知晓？
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什么悬念。
而且，还极有可能拿出某种足以让郭崇韬相信的证据。
否则郭崇韬绝不会允许墨影斥候在自己军营里如此随意来去。
想到这里，段成天心底最后那一点侥幸，顿时消散了大半。
如果郭崇韬不知道洛阳的事情，郭从谦仍然能够借圣旨近身，崔济的摧钢剑够快，也够狠利，周元志又足够撑得住。
他们三个人的机会，其实还真挺大的。
即便真出现了意外，郭从谦他们失手了，也尚有一丝转圜的机会。
毕竟，这场刺杀还可以伪装成李存勖的意思。
以李存勖与郭崇韬这对君臣的复杂关系，又有郭从谦这层关系在，郭崇韬未必会对三人立即下死手。
可若郭崇韬早已知晓洛阳所发生的事情，却始终按兵不动······
那只能说明，他等的就是这一次刺杀！
段成天心中情绪顿时跌落谷底，若马面加上墨影斥候已与郭崇韬勾结，在提前设下陷阱的情况下。
擒杀郭从谦、崔济与周元志三人，倒也的确不会闹出多大动静来。
崔济的摧钢剑再如何锋利，周元志的横练再如何强横，也难挣脱专门针对他们的天罗地网！
段成天脸色越来越阴沉，正准备继续前往中军。
前方那一队墨影斥候的行进方向，却忽然让他眉头一皱。
前营？
这些墨影斥候这会儿去前营作甚？
段成天目光落在那几个大麻袋上，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沉默片刻，他没有继续向中军走。
而是调转方向，远远吊在那支墨影队伍后方。
······
墨影一路穿过前营。
越往前，军营防备便越严密。
段成天只能不断放慢速度，更加谨慎的隐蔽身形。
等那些墨影经过悬门时，他已经不敢再继续贴近。
再往前，便是辕门。
箭楼、灯火、值守甲士，以及营门外大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
无声要术的确无声无息，段成天的速度也确实比绝大多数大天位高手还快。
可那终究不是隐身，在几十双上百双眼睛和密集火把下面来回晃，纯属嫌命长。
他远远藏在一顶空置小帐后方，看着那十余名墨影带着几个麻袋，一路穿过悬门。
出了营门，再往前，视线便被寨墙遮挡，看不见了。
段成天双眼微微眯起，见那道悬门并未第一时间关上，便也没有急着潜出大营，去确认那一队墨影斥候的情况，就在那儿等着。
果不其然，约莫两刻钟之后，前方重新传来脚步声。
方才出去的那一队墨影斥候又回来了，段成天仔细数了数。
人数一个没少，只是那几个大麻袋没了。
段成天眼神微微一凝，所以那几个麻袋被他们留在了辕门外？
那麻袋里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暂时猜不到，不过关系不大。
段成天已经把这件事记下，等会儿出去看。
他没有再继续跟着这批墨影，身形悄然一转，重新向中军摸去。
······
中军。
原本被崔济与马面两名大天位高手交锋毁得不成样子的帅帐，早已重新搭起，新帐布在夜色下微微鼓动。
四周甲士依旧森严，灯火通明。
段成天没有靠近，只是从东侧远远看了一次，随后绕到南侧，又从西侧营帐缝隙间看了一眼。
大帐里有人，但只能看见模糊影子。
偶尔有亲兵进入，又很快离开。
太安静了，就和寻常的夜间大营一样。
安静得没有任何答案。
郭从谦呢？崔济呢？周元志呢？
到底是死了？还是根本还没来？
段成天趴在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离开了。
再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那些麻袋······
也许反而能告诉他答案。
······
（流量跌至谷底，大概也就一天十来块吧，以后保持基本更新，要开新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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