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初九
高墙大院门口,街道青石砖缝里嵌著没扫净的纸钱,几个家丁垂首分立两侧,连喘气都很小心。三位身著锦袍富人唉声叹气,焦急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长街尽头。
叹一声转一圈,嘟囔请的高人怎么还没来。
先前请来的都是骗子,有人招摇撞骗,还有人望门而遁,真正高人很难遇到。
再拖下去整个家族就没人了,好不容易托了极硬的门路,拿出以前攒下的人情才得高人应允登门。肉眼可见空气热浪扭曲,记不清转了多少圈,衣领被汗浸湿黏乎乎磨脖子。
忽听远处车牯辘响,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三人赶紧抹一把脸上的汗迎去。
没跑多远,后腰已经湿透,能感觉到汗珠顺著脊梁沟往下淌。
管家忙不迭送来一壶水,三人顾不上讲究接过水壶仰头猛灌,总算压住喉咙里那股火。
马车停稳。
三人嗓音沙哑带著哭腔大喊。
「大师……您可算来了……快救命啊!」
读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下车,青衫半旧,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气。
脚还未站稳,目光扫过三人没忍住后退两步。
「你们招惹了什么凶物?竟被缠成这样?」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哽咽著将连日种种惨剧说出来。
年轻公子声音发颤开口。
「大师,才一个多月,我爹先去了,发丧那日我娘伤心过度也跟著咽了气,前两日小儿半夜落水,捞上来病到现在也没好,如今我也染了病……」
话没说完,旁边拄拐老者花白胡子直抖。
「我那房两个儿子出城办货,哪知半路遇上大虫,连尸骨都没收全……」
胖子哭得满脸油汗。
「我屋里就剩我一个了……大师,这日子可怎么过阿……」
三人哭作一团,远处有人指指点点。
情况比预想更严重,摆明奔著满门性命去的,用不了几年,满门上下几十口人,估计仅两三个命硬的能活下来。
随三人跨进门,迎面是满院病恹恹男女老少,脸色或青或灰,头顶隐有黑丝缠绕。
懒得理会哀嚎哭喊,慢慢把前院后庭看了个遍。
单看这宅子风水稳妥祥和,再仔细看,就见上空黑气绞缠,早把风水福气给抹去。
再一细看,管家管事们也沾染些许邪气,状况比主家众人轻些,唯有做粗活的仆役丫鬟们身上干净。想起路上听来的几桩旧闻,心里有了猜测,这祸是胡作非为惹出来的。
本欲拂袖而去由他们自生自灭。
青衫下摆都擦过了门槛,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咳嗽,转头瞧见人群里三四岁稚童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大眼睛看著自己。
脚步一滞,攥紧的指节松开,终究没能迈出去。
快步走进客厅也不落座,脸色冰冷。
「出事之人可有什么类似症状,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老者让人端来茶水。
「是恶蛟!没想到除害不成遭它报复,如果当初那位高人还在就好了,此仇……」
话未说完被读书人摆手打断,闭眼睛按了按额角,果然牵扯太多。
「别喊仇不仇的,先把事说清楚。」
老者抹了把泪连忙说道。
「出事的人都梦见过洪水,还有旧房基,另外几家出事的都梦见了。」
读书人眉头拧紧,这梦听起来确有蛟龙余恨之意,可气息不对,并无蛟龙腥气。
闭目凝神,指尖快速掐算欲追源头。
刚要触及到什么,忽然一道刺骨煞气压来,似有极阴狠之物接近,当机立断散去推算。
睁开眼,脸色很难看,沉默良久叹口气。
「抱歉,我管不了,但天无绝人之路,我试试能否为你们寻一条生路。」
说罢,不等众人感谢闭上眼睛推算,这一算近半个时辰。
再睁眼额角全是汗,胸口气血翻涌缓了好一会儿。
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
「初九午时,你们全家老少都到门外恭候,有高人从路口经过,哪怕下跪磕头也要求他救命!记住,这是你们唯一生机!」
满屋子人慌忙应下,男子转身快步朝外走,袖袍带风,脚步利落得很。
其实模模糊糊哪里算得清,尽力捞起只言片语勉强凑成一条路罢了,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往日人情已还,今日点到为止,趁早远离这浑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初七,初八,初九……
晌午日头热得像下火,金四眼里的世界几乎全由深浅红色构成,太热了,学塾因暑热暂歇几日。换上窄袖道袍,戴著捡来的破草帽慢慢逛街。
看街边许多铺子锁头落灰门前长草。
挑了家铺子停下脚步,认真看向木板,盐价又贵了几文,至少这家铺子的盐味道正常,可以买。从兜里摸出一串铜钱,姜道长给的庙里香火钱,帮捎一包盐回去。
走到柜台前,踮脚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叩两下。
铺子里伙计和护院热得摇蒲扇,懒洋洋说闲话,听见动静扭头瞅了一眼,空荡荡没人。
两人继续讲老戏园晚上闹鬼传闻。
咚咚,又是两下。
两人再次循声看过去,这回终于看清了,柜台外沿露出一小揪头发,晃晃悠悠的,像有个脑袋正努力往上够。
伙计起身往前探头一看,看见个大脑袋小道童站在柜台外仰著脸。
「买一包盐。」
伙计看了沿窄袖道袍的料子,不算上乘但也不便宜。
「小师父稍等。」
转身利落的称重,然后手法娴熟包好扎紧。
金四踮起脚,将钱放到台面上,伸手接过盐包放进布兜里,安安静静看伙计数钱,确认无误才离开。小小背影晃进正午白晃晃日光里。
路过赌坊门口,那扇平日里被推得吱呀响的大门紧闭,漆都晒得起了皮。
不远处棺材铺生意不错,几家大户近些日子隔三差五死人,为了体面,棺材必须要贵的。
正卖呆,一个大户人家管事气喘吁吁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跑进棺材铺。
拐了个弯,去出资铸造镇龙桩的大户人家,想亲眼确认死伤是否诡异所为,弄清暗中操纵生死的那根线头攥在谁手里。
如果是诡异做的,那就是吧,没打算做什么,心里有数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日头毒辣,晒得街道浮起一层热浪,尽量沿墙根阴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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