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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十三世纪西欧的普通民众骑士与国王


格里高利九世的公告被钉上拉特兰宫大门的那一刻,整个罗马城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片刻。

那枚铁钉敲进门框的声音在廊道里来回反弹,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

公告上的字还带着墨水的气息,十七岁的皇后,独自生产,凄凉死去,她的丈夫正在巴格达的异教徒宫殿里举杯。

教皇要的,不是让枢机主教们看到那些字,而是要那些字像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一样,渗进每一个教皇看不见的地方,渗进那些教皇从未踏住过的村庄,渗进那些连神父都记不全名字的信徒的耳朵里。

普通人民众是怎么看待这个布告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克莱尔村的钟响了。

钟声顺着河岸飘出去,穿过几片麦田,被林子边缘的风带散了一些,又被石墙拢住,落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橡树的树冠上。

铁匠格里高尔放下锤子,从炉火边站起来,把湿布搭在肩膀上,朝教堂方向走去。他今年三十四岁,膝盖已经不好了,走起路来左腿比右腿慢半拍,

但他走得不急,步子有种固定的节奏,像是用脚步丈量过无数次的路程,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块石头松动、哪段坡道需要斜着走。

他的妻子玛尔塔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几枚铜板和两块黑麦面包——那是给神父的供奉。

她走在丈夫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与他并肩,这串脚印中,只有她的脚步会更浅、更碎一些,在干燥的泥土上留下的痕迹也比她丈夫的浅。

教堂的石墙在午后光线下泛着灰白色,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松脂和蜡烛的气味。神父正站在祭坛前,手里展开一卷纸,纸面被窗外的光照亮,边缘微微卷曲。

格里高尔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把肩上的布卸下来搭在胳膊上,听着神父念那些字。

神父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固定的轮廓:“十七岁的皇后,独自一人在西西里宫中生产。

身边没有她的丈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此刻正在巴格达,在异教徒的土地上,与苏丹和东方皇帝们在一起,正在为一条通往东方的商路举杯。

皇后去世的时候,皇帝在远方。她没有等到皇帝回来就闭上了眼睛。”

格里高尔听着那些字,他没有完全听懂,但他的目光从神父的脸上移开,落在教堂墙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圣母子画像上,看着圣母低垂的目光和交叠在胸前的双手。

他想起自己妻子玛尔塔生产的时候——那是一个冬天,炭火烧得很旺,但屋子还是冷,接生婆在天亮前就到了。

他没有离开,整整一夜守在门口。

他想起玛尔塔生产时的声音,从深夜到黎明,直到孩子的第一声哭喊划破了那个漫长的夜。

他想:一个皇后,生产的时候没有丈夫在身边,那该多冷。

玛尔塔站在他身后,用围裙边角擦了擦手,目光落在神父手里那卷纸上。

她不知道那卷纸上写了什么,但她听懂了“皇后”这个词。

她在村子里见过皇后的画像,那是一幅挂在大领主厅堂里的画,画上的女人戴着高高的金冠,手握权杖,姿态庄严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她从前以为皇后和她们是不同的——她们住在石头城堡里,有火炉、有长袍、有仆人,她们不会像普通女人一样经历寒冷和疼痛。

可神父说,皇后独自一人生产,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丈夫。

玛尔塔把手里的陶罐换到另一只手上,罐子壁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她想起自己生产时,丈夫格里高尔整夜守在门外,没有离开半步。

她想,那皇后的丈夫为什么不守在她身边呢?

神父继续念着,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稳稳地落在教堂的石头地面上。

格里高尔安静地听着那些字掉下来,没有开口。当弥撒结束时,神父把纸卷好,放在祭坛上,然后转过身来:“为皇后祈祷,她的灵魂需要安宁。”

格里高尔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堂,走向自己的铁匠铺。

他回到炉火边,重新拿起锤子,把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面上。

火星溅落在石地上,飞溅的火花照亮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溅落在地上,熄灭,留下一小粒灰白色的斑点。

他没有再看教堂的方向,但他心里一直挂着那句话——独自生产,身边没有丈夫。他在村子里住了三十四年,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在生孩子的时候丈夫不在场。

玛尔塔回到家里,在门槛边蹲下来,把面包和铜板从罐子里倒出来,又把罐子放到墙角的水桶旁边。

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窗台上搁着的那枚旧十字架。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边缘的灰,又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生火。

在她握过那枚旧十字架之后,它的边角似乎比刚才平滑了一些,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她只知道,她以后在做饭、打水、喂鸡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皇后——像她一样的女人,

但比她更孤单,连最后一段路都只能自己走完,直到天光亮起来,房间里的光透过窗缝斜斜地落在门框边沿上。

骑士阶层的看法呢?

弗兰德斯的伯爵领地里,巴尔德温正坐在议事厅的长桌边。

他今年三十二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厚,一双手握住剑柄的时候,手背上的筋络会清晰可见地凸起。

他不认字,他的父亲教他的第一件事是如何在马上转身刺击,第二件事是记住家族谱系,第三件事是用刀尖在木头上刻出家族的纹章。

他旁边的修士读完那封信后,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用更慢的语速读了一遍。

巴尔德温听完了,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你是说,腓特烈皇帝正在巴格达,跟异教徒一起喝酒?”

“是。”修士说,“教皇的公告上是这么写的。”

巴尔德温沉默了片刻:“那他的妻子去世了?”

“是,皇后独自生产,去世了。”

巴尔德温说:“那教皇想做什么?”

修士说:“教皇希望所有信众知道这件事。”

巴尔德温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修士没有回答,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有关系写的,教皇希望您知道。”

巴尔德温看着修士。

他的父亲在他十七岁时去世,他在战场上接过那柄剑,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怎么打仗,怎么在宴席上辨认谁对谁有敌意,怎么在领主们争执时算出各自的筹码。

但那些,跟腓特烈皇帝的妻子有什么关系?

他想不通,但他把修士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后来几次在宴会上听到有人提起腓特烈,提起那位皇帝在东方的行踪,提起教皇的公告,提起那个独自死去的皇后。

他没有评价,只是把那些话收进脑子里,叠好放好,像一个铁匠收存多余的锤钉,暂时用不上,但也许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广告的内容,自然不光是给普通人与骑士们看的,还有更有分量的人等需要知道这件事。

巴黎的宫廷里,路易九世坐在他那间铺着深蓝色挂毯的厅堂里。

他从小受母亲严格的教育,虔诚、谨慎、善于倾听。

他听完使者念完那份公告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双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并拢,目光落在面前那卷摊开的羊皮纸上:

“皇后去世的时候,皇帝还在巴格达?”

使者说:“是。他还没有离开。”

路易九世沉默了一会儿:“巴格达离西西里要走多久?”

使者说:“大约三个月到六个月。”

路易九世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心里开始想一个问题:一个皇帝,接到妻子去世的消息后没有立刻启程,而是继续留在异教徒的土地上,这意味着什么?

路易九世想到自己,如果他的妻子去世了,他会不会在三个月的路程之外还留在原地?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绝不会在妻子去世的时候跟异教徒坐在一起喝酒。他把那封信搁回桌面,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路易九世在自己的小礼拜堂里多跪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壁龛里那尊圣母像上,烛光把圣母的面容照得柔和而遥远。

他在心里为伊莎贝拉皇后念了一遍祷词,又为腓特烈皇帝念了一遍。

路易九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腓特烈念祷词,他只是觉得,一个正在被整个教会谈论的人,也许需要有人为他祈祷。

路易九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石板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但他的脸是平静的。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英格兰、在卡斯蒂利亚、在匈牙利、在那片被森林和河流分隔成无数小块的土地上,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

公告被钉上每一座教堂的门板,神父在每一个弥撒上念出那些字,骑士们坐在长桌边听修士读信,农民们在田野里、在炉灶旁、在门槛边,听到了那个故事——那个关于皇后、关于皇帝、关于孤独和背叛的故事。

那些话被说出来、被听到、被记住,然后在各自的位置上被仔细放好,等着下一次使用时能够被准确地找到、拿出来、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入泥土,落在板结的地面上,落在石头缝里,落在炉灰和草垛之间。

它们会在那里等待,等待雨水,等待翻土,等待风把它们带向更远的地方。

而那些听过故事的人不管是铁匠、农夫、骑士还是国王

他们的心里,都留下了一块轻微的凹陷,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搁上去过。

格里高利九世不需要一兵一卒。

他只是坐在拉特兰宫的书房里,把几行字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把那张纸钉在教堂的门板上。

然后就够了。

哪些字会从门板上被读到

被读到,被记住,被讲述,被传递。

它们不需要刀剑,不需要盔甲,不需要军队。

它们需要的只是被一遍又一遍地说出来:十七岁的皇后,独自生产,孤独死去。

她的丈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正在遥远的巴格达,与异教徒们坐在一起,讨论关税和商路。皇帝没有回来。皇帝不愿意回来。

皇帝对皇后无情的说法一颗石子被投进一口深井。

石子在井壁上碰了几次,然后落进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但那声闷响不会消失,

它会在水面上扩散,碰到井壁,弹回来,再扩散,直到整口井都记住了那颗石头的重量。

而每一次有人提起那个故事,井水就会再晃动一次,直到水面的波纹逐渐变细,像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外扩大。

那些涟漪会穿过村庄,穿过集市,穿过领主们的厅堂,穿过国王们的书房,然后继续向外扩散,直到抵达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

从巴黎到伦敦,从米兰到维也纳,从科隆到热那亚,

每一座教堂的门板上都钉着同样的公告,

每一个神父的嘴里都念着同样的字,每一个听到那些话的人,心里都留下了同样的印象:

一个对自己妻子都如此无情的人,又怎么会对他的臣民忠诚?

一个连妻子死时都不愿回到她身边的人,又怎么会履行他的承诺?

一个抛弃妻子的丈夫,还会在乎他的子民吗?

这场舆论战腓特烈已经输了。

不管腓特烈再怎么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往回赶。

教皇与他的这场舆论战,他已经落了下风。

等腓特烈踏入西西里港口,踏上那片他熟悉的土地时,

腓特烈将会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已经被重新描述过的世界,

一个他需要从头开始解释的世界,而解释本身,就已经是落后了。

格里高利九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腓特烈跪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脚,祈求他的原谅!

教皇要皇帝永远记住,教皇是太阳,皇帝只能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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