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霍亨斯陶芬家族与罗马教廷的恩怨纠缠
贝特朗·德·泰尔西离开偏厅之后,腓特烈仍然站在窗边。
窗外的无花果树正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动,叶片边缘翻出一层灰白色的反光。
腓特烈知道贝特朗带来的不只是一封信,那是一道从罗马伸过来的手。
格里高利九世的信就躺在他面前,腓特烈从小就知道教皇的手有多长,长到可以伸进他的摇篮,长到可以决定他的婚姻,长到可以在他每一次做出独立决定的时候,伸过来按住他的手腕。
罗马教廷的那双手,从腓特烈的祖父那一代就伸过来了,干涉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大业!
腓特烈二世的祖父是“红胡子”腓特烈一世,是个勇敢顽强的人。。
外号巴巴罗萨身材高大,红发红须,精力旺盛,脾气暴躁,打仗时喜欢冲在最前面。
祖父不是那种坐在王座上等人来朝拜的君主,而是一个会亲自骑马穿过阿尔卑斯山、翻越山脊、在雪地里行军的人。
1152年,腓特烈一世当选为德意志国王。
他接手的霍亨斯陶芬家族势力并不稳固,但他很快展现出惊人的统治才能。
当选的第二年,他就发动了第一次远征意大利。
祖父当年穿过阿尔卑斯山,翻过布伦纳山口,沿着阿迪杰河谷南下,进入伦巴第平原。
祖父是要去罗马,让教皇为他加冕为皇帝。
但教皇尤金三世当时正被罗马城内的起义逼迫,躲在城外。
腓特烈一世没有因为这个等太久,他先是跟教皇谈条件,约定他帮教皇镇压起义,教皇为他加冕。
然而,当他终于进入罗马城时,尤金三世已经去世了。
新上任的教皇哈德良四世比前任更难对付,在加冕时百般挑剔,要求腓特烈一世按照惯例为他牵马、扶镫。
傲气十足的腓特烈一世勃然大怒,当场拒绝。
经过双方激烈的交涉,最终达成了妥协,他才完成了加冕礼。
腓特烈一世一生六次远征意大利,每一次都带着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穿过伦巴第平原,在米兰、帕维亚、克雷莫纳等城邦之间来回奔波。
他与教皇亚历山大三世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多次出兵意大利镇压以米兰为首的伦巴第城邦联盟,顺便说一下这个伦巴第同盟就是为了对付腓特烈一世而建立的。
亚历山大三世宣布支持城邦同盟,并革除腓特烈一世的教籍。
1176年腓特烈一世在莱尼亚诺战役中战败,被迫在威尼斯与教皇亚历山大三世签订和约,承认亚历山大三世为合法教皇。
这位红胡子皇帝虽然战败了,但他为霍亨斯陶芬家族留下了一样比任何一场胜利都更重要的东西——西西里的王冠。
他促成自己的儿子亨利六世与西西里王国的女继承人康斯坦丝联姻,把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势力从德意志和伦巴第拓展到了意大利南部。
从此,教皇国的南北两侧都面临着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威胁——北有神圣罗马帝国,南有西西里王国。
腓特烈二世的父亲亨利六世继承了红胡子祖父的雄心,但在方式上更进一步。
红胡子腓特烈一世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试图把德意志和意大利统一在同一顶皇冠之下,却始终未能完全成功。
亨利六世没有走他父亲的老路,他知道单靠战争打不出结果——他需要结盟,需要联姻,需要把王冠变成遗产。
亨利六世迎娶了西西里王国的女继承人康斯坦丝。
这场婚姻本身就让罗马教廷坐立不安——如果霍亨斯陶芬家族同时掌握了德意志和西西里两顶王冠,教皇国就会被夹在中间,被彻底包围。
亨利六世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在腓特烈二世出生的前一天,在巴勒莫主教堂举行了盛大的加冕仪式,将那不勒斯以南意大利和西西里全岛的王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亨利六世与罗马教廷的关系并不平静。他依靠武力获得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加冕,但他深知不去罗马加冕的话,只能叫德意志皇帝,而不配称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在他统治期间,他与教皇切莱斯廷三世多次发生冲突,不承认西西里为教廷属国,也不归还教廷领地。他根本不相信教廷的权威能凌驾于皇帝的权威之上。
1197年9月,年富力强的亨利六世不幸染疾而逝。
他临死前向教皇服软,用西西里做为教皇封地的条件,请托教皇照顾他的妻儿。当时腓特烈二世只有三岁。
亨利六世去世后,他那未竟的事业——把两顶王冠牢固地戴在同一个家族头上——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搁置了。
亨利六世去世后,康斯坦丝带着年幼的儿子匆匆南逃西西里,继承西西里王位,并向教皇英诺森三世寻求庇护。
康斯坦丝是一个深沉而坚韧的女人,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只有一个出路——活在教皇的羽翼之下。
作为交换,她代表西西里王国承认教宗为封君,承认西西里王是罗马教皇的臣下。
教皇英诺森三世要价很高——腓特烈二世成年后,必须承认西西里王国是教皇的属国,而且必须放弃对父系德意志王位的继承权。
这样一来,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两顶王冠就会被拆散,教皇国就安全了。康斯坦丝接受了这个条件。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能给的筹码是什么,知道自己必须让教皇相信这个孩子未来不会成为威胁。
1198年,康斯坦丝去世了,年仅四岁的腓特烈二世成了孤儿。
英诺森三世趁机对处于弱势的孤儿寡母进行要挟,充当了腓特烈二世的监护人和西西里王国的摄政。
腓特烈二世名义上是在教皇监护下成长起来的,被称为“神父哺育的国王”,而实际上他只是在钢丝上走着,时刻准备着坠落。
腓特烈二世是在巴勒莫长大的,但他是整个王宫里最孤独的人。
名义上他是西西里国王,实际上他被困在宫廷里,身边围绕的都是觊觎他权力的贵族和主教。
教皇英诺森三世虽然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但这位太阳般的教皇并不真正关心他。
腓特烈记得六岁时穿着国王的礼服坐在宫中,无人理会,他便用指甲不停地划破绸衣和自己稚嫩的皮肤,直到鲜血染红手臂也没有人来管他。
腓特烈头顶王冠,却是个时时被监视的囚徒。
腓特烈对知识的狂热、对宗教的疏离,都是从那段没有任何关爱的岁月里生长出来的。
但腓特烈也是在巴勒莫的街头长大的。他见过底层百姓怎么活,见过不同信仰的人在同一座城里做生意、抄书、看病,见过拉丁文、希腊文和阿拉伯文在同一块墙上并排出现。
这些经历让腓特烈不排斥异教徒,身边常年有穆斯林卫兵,接纳阿拉伯学者进入宫廷,甚至还写过关于猎鹰的学术著作。
1208年,腓特烈二世刚满十四岁,就宣布自己已经成年,不再受任何人监护。
教皇英诺森三世虽然惊讶,但当时没有发作。
但一个月后,腓特烈就用实际行动顶撞了教皇——他拒绝从教皇推荐的三位人选中挑一个做巴勒莫大主教。
这件事触及了教廷最敏感的权力边界,也就是神职人员的任命权到底归教皇还是归国王。
英诺森三世压下了这次冲突,但也立刻意识到必须给这匹野马套上笼头,于是安排了一桩婚姻——把阿拉贡国王的女儿康斯坦丝嫁给腓特烈二世。
这位康斯坦丝比腓特烈大至少十岁,此前曾嫁过匈牙利国王,是个寡妇。
她带来的嫁妆是五百名骑士和大量的陪嫁物产。
这五百名骑士是腓特烈生平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武力。
如果说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不如说是一场精准的“雪中送炭”。
新娘康斯坦丝年长腓特烈大了十岁,且是一位久经世故的寡妇。
对于别的男人是减分项,可是对于自幼在宫廷倾轧中孤身长大的腓特烈而言确是无边苦海中的灯塔。给他指引了前进的方向!
特别是新娘带来的五百甲士,
是少年国王平生第一次握住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凭借这支军队,腓特烈首次拥有了不仰人鼻息的底气,用武力驯服了国内桀骜不驯的贵族,在诺曼与德意志的遗产之外,真正刻下了自己权威的烙印。
婚后的岁月,王后更像是一位温和的导师。
不同于许多史书上那些只会把控朝政的野心家,康斯坦丝用自己饱尝过人生之苦的耐心与温柔,慢慢抚平了腓特烈那颗因常年流浪和权谋而紧绷的心。
她将自己对宫廷权术的理解与处事的干练,一点一滴地教授给这位年轻的国王,她是腓特烈身上那股精明强干气质的塑造者。
在充满背叛与算计的宫廷,他们的感情显得格外真挚。
她是他冰冷政治生涯中稀缺的温暖,既是妻子,也像姐姐,甚至是母亲。
虽然这段婚姻只持续了十三年,康斯坦丝便因病离世,但她在腓特烈生命中留下的痕迹不可磨灭。
她不仅给了他一支军队作为起点,更赋予了他一个灵魂深处的庇护所,让他日后面对整个欧洲的围攻时,仍能保持那份令人敬畏的孤傲与坚定。
1211年,教皇英诺森三世突然改变了态度,提议腓特烈二世去德意志争夺皇位。
原因是皇帝奥托四世不听话,教皇需要换一个更顺手的皇帝。
腓特烈二世当时十七岁,没有钱、没有兵、没有自己的地盘。要说拥有什么,那就是胆略和智慧了。
腓特烈决定去,先到罗马觐见教皇,获得正式背书,然后穿过阿尔卑斯山进入德意志。
腓特烈在巴塞尔、美因茨等城市巡回拜会诸侯和大主教,不是靠武力威慑,而是靠承认他们的既得权利。
腓特烈承诺不加税、不夺权、不干涉领地的自主权。
法国国王腓力二世给了腓特烈两万马克银币,他没有用来招兵买马,而是用来收买诸侯的效忠。
1212年12月,腓特烈在美因茨大教堂加冕为德意志国王。
腓特烈在德意志住了八年,与其说是在经营一个故乡,不如说是一位陌生的南方君主,用土地和特权换取一顶能让他名正言顺南下的王冠。
腓特烈为了迅速获得诸侯们的承认,他出手极为慷慨,把大片皇室领地和司法、铸币等核心主权当作筹码分封出去。
为了让罗马教廷同意给腓特烈加冕,腓特烈向罗马教廷让渡最大限度的利益!
1220年4月腓特烈签下主教特权宪章。他在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召开帝国会议,正式颁布《与教会诸侯联盟》条款极其具体:
帝国法庭在涉及主教辖地时,必须受教会裁决;
凡是受绝罚(开除教籍)者,自动被帝国法律剥夺公民权。
这等于把帝国最高法庭的剑柄,交到了教廷手中。
教皇洪诺留三世终于同意为腓特烈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腓特烈于1220年11月22日在罗马由教皇洪诺留三世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此时他已经同时拥有了两顶王冠——德意志国王和西西里国王。
教皇国被霍亨斯陶芬家族的领地南北夹击,北有神圣罗马帝国,南有西西里王国。红胡子腓特烈一世通过联姻未能完全实现的战略,在他的孙子手中终于成为现实。
加冕后腓特烈二世在西西里,颁布《卡普阿敕令》,整顿王国的司法和行政体系。
罗马教廷不满意这个敕令,对自己自己加冕的这个皇帝充满嫉妒与怨恨!
罗马教廷始终不变的主张就是皇帝必须服从教皇。
现在由腓特烈二世牵头的,在耶路撒冷签下的那份贸易协定,为大家争取了公平贸易自由!
可教皇格里高利九世认为这是对教廷的冒犯,是对他本人的不尊重。
所以格里高利九世的信来了。
信里写的那些话——对和约的不满、对皇后的丧事、对教廷信任的辜负都只是表面的理由。
真正的信息藏在字缝里:你闯祸了,你得回来,你得认错。
格里高利九世不在乎皇后的丧事,他在意的是腓特烈没有跪下来求他批准那份和约。
腓特烈知道格里高利九世不是在催他回去办丧事,而是在等他低头。
但腓特烈不会低头。他从小就知道教皇的手有多长,长到可以伸进他的摇篮,长到可以决定他的婚姻,长到可以在他每一次做出独立决定的时候,伸过来按住他的手腕。而这一次,腓特烈的手不会再被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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