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要不帝王们先相互串个门子
木台上站着的人还没散。三个皇帝站在台子东侧那片被墙挡出来的阴影里,各自在解袖口、蹭下巴、拍袍角的灰。
台下的人三三两两正往巷口走,走得不快,有人边走边回头,像还想再听几句什么,但看台上没有新的声音出来,就又转回身继续走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已经走到了巷口的枯橄榄树边上,正弯腰把孩子的鞋带重新系紧。一
个推着木板车的手艺人正把车上的铜盘重新叠好,边走边数。
就这时候,墙根底下有个人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站了起来。
他穿灰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腕上没有戴任何东西。
他旁边两个人也站了起来——一个裹深灰外袍的旅人,正把脚边一片踩扁的薄荷叶踢到墙根下;一个穿深色斗篷的过客,正把拢在身前的手放下来。
三人像是约好了,几乎是同时起身,同时朝台子这边走过来。
灰袍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走到离曹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行礼,只是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微微仰着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语气像在跟隔壁桌的邻居说话:
“台上的话讲完了。可你们讲过话之后,自己串过门没有?他上你那儿去住过几天?你上他那儿去过几回?”
这话一出口,旁边正在收东西的几个动作慢了。
那个正往布袋里塞铜盘的手艺人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又把铜盘塞回去。
那个系孩子鞋带的女人已经系完了,直起身时没有马上走,抱着孩子站在巷口,朝这边看。那个推木板车的已经把车推到了巷口,又停下了。
曹操看了看那灰袍人:“你这话是代表自己说的,还是代表他们说?”他朝台下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偏了一下头。
“代表我自己,也代表他们。”灰袍人说,
“你们签了字,可你们互相没见过对方桌上的茶碗是圆的还是方的。
纸上的字干得再快,不如你们自己走一趟。他的城、他的路、他的井,你们不去亲眼看一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打算让这条路一直开着?”
人群里有人停住了脚步。一个穿褪色灰袍的干瘦汉子喊了一句:
“他说得对!你们自己都不走动,我们怎么信?”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巷口接了一句:“我反正没见过罗马皇帝长什么样,今天算是见着了,可他要是不去开罗看一眼,我怎么知道他说的商路是真的?”
这话一说,好几个本来已经转身的人都转过身来,有人喊“走一个”,
有人喊“你们几个皇帝要是能坐到同一张桌上吃顿饭就好了”,还有人更实在:“要么你们一块儿出门转一圈,回来说给我们听,我们都信。”
灰袍人旁边那个裹深灰外袍的旅人说话了:“我就是这个意思。既然路通了,你们为什么不亲自走一趟?
从耶路撒冷出发,先到开罗,从开罗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往东一直走到大顺朝的腹地。
你们在各自的王座上坐得太久了,该换换位置坐一坐了。”
他说完转向腓特烈二世,“陛下,您的儿子亨利王子现在不就在大马士革等着吗?您正好顺路去看他。
然后您还可以继续往东走,看看蒙古的公主长得什么样——您儿子要娶的,不就是蒙古那边的姑娘吗?”
腓特烈二世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那个裹灰外袍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人群里有几个人听到“蒙古公主”几个字时侧过头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刚端起来的碗又放下了。
第三个穿深色斗篷的过客向前迈了半步:“你们各自带着几个人,沿途经过驿站的时候停下来看看,看看井沿修得平不平、水槽有没有漏水、路引在关卡里被人怎么对待、马匹轮换登记时有人催没人催。
你们自己走完这一圈,回到各自的王座上,再说什么‘商路已通’,就没人会怀疑了。因为你们亲眼看过那口井。”
他这几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被压住的安静,是那种需要时间消化一下的安静。
那个推木板车的手艺人把车靠到墙边,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肩上,那个系鞋带的老人直起腰来,把手里那根木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台上那三个人。
曹操先开口了。他没有看那三个灰衣人,而是先看了一眼腓特烈二世:“朕倒是愿意走一趟。开罗朕没去过。”
腓特烈二世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的胡茬:“朕也没去过开罗。”他停了一下,“但朕要去大马士革见朕的儿子。他等了很久了。”
卡米勒站在他们两人之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在心里琢磨过的事:
“耶路撒冷到大马士革这段路,朕可以送你们过去。到了大马士革,朕就回开罗。”
他顿了顿,“但朕得说清楚,这不是什么巡游,路上没有仪仗。
你们要真想看驿站是怎么跑的,就得跟普通商队一样住驿站、赶早集、露宿在野外。”
裹灰外袍的旅人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那就更好了。你们跟商队挤一个院子住,看到的水槽才是真的水槽。”
人群里有人也跟着笑起来。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巷口接了一句:“要是陛下们真的跟商队住一起,我就把我们家门口那口井修一修。”
闲话少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三位提议君主帝王们相互走动的灰衣人,在人群彻底散尽之后,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走出了耶路撒冷的城门。
他们步伐从容,衣袍整洁,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低声交谈,只是不约而同地朝城外那片坡地走去。
三人穿过城门洞时,各自的装束已在无人察觉间恢复了本来的样貌
观音换回了一袭素白僧袍,衣袂垂顺,不染尘土;
耶稣穿回了那件洁净的白色长袍,衣褶平整如初;
穆罕默德换上了一件深色长袍,袍角在暮色中微微拂动。
他们走到坡地上那棵老橄榄树旁,停下脚步,然后一同迈步,离开了地面。
观音的脚先离地,靴尖自然下垂,袍角随之飘起一角;
接着是耶稣,衣袂如帆一样在晚风中展开;
最后是穆罕默德,身形沉稳地升入暮色中。
三人悬停于低空,然后缓缓上升至云层之上。
脚下耶路撒冷城的轮廓正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墙、尖塔、圆顶和街巷都缩成一片密集的灰蓝色剪影,镶着一线天光。
观音立于云层中央,面朝下方,双手垂于身前,目光沉静而深远。
耶稣站在他右侧半步,穆罕默德立于左侧。
三人都没有说话,先向下方的耶路撒冷看了片刻,
观音才缓缓开口:“他们会各自去走那条路。曹操会去开罗,腓特烈会去大马士革,卡米勒会送他们一段。商路的实况将从他们的脚步下散开,商路也会得到检验与巩固。”
耶稣微微颔首:“善。”
穆罕默德转向耶稣:“你接下来往哪边走?”
“往西。”耶稣说,“格里高利九世始终不信任腓特烈,
我已经看到了协议上的文字,也看到它在耶路撒冷被签下,但它还没有走到罗马。
教皇若不认可,西方就始终有一条路不通。
我需亲自走一趟,不是以神的身份去见教皇,而是让合适的人在他身边提起耶路撒冷的井沿、商路上的驿站和皇帝曾走过的路。”
耶稣基督停了片刻,转向穆罕默德,“你这边如何?”
穆罕默德的目光落向南方,那里是尼罗河谷的方向:“我要回阿拉伯去。阿尤布王朝虽已定名,但内部依然裂痕未消。
我打算化身为一位普通的旅行者,从埃及走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走到巴格达,然后从巴格达再往南走,穿过沙漠,
让那些仍在争执的教法学者看到他们共同的根基,也让那些争地盘的埃米尔们记起他们信仰的源头。”
观音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向西方渐渐暗淡的天际线:“你们都是行走之人,也有各自的路。
我将继续留在东方,陪伴那些君主走完他们答应的路途。
从开罗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巴格达,再从巴格达往东,直到大顺的疆界。”
观音将垂在身前的手轻轻合拢,指尖相触,声音平和:“他们需要有人沿途相随。不必多言,只在驿站歇脚时递过一碗水,便足以让他们知道这条路被支持着。”
天下就没有不散的宴席,会盟结束了,是该离开耶路撒冷了!
最后的最后,三位皇帝一起回望着耶路撒冷的城墙!
只见曹操朝身后抬了一下手,旗手们展开了大顺朝的旗帜!
深红色的瞬间被风吹满,旗上绣着黑色的腾龙纹,五爪,云纹缠在爪间,龙首朝东。
旗杆顶端的铜球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像一小块凝固的琥珀。
旗手把旗杆往地上一顿,旗面猎猎展开,那面旗在风里翻卷了一下,露出背面绣着的“顺”字,笔画粗重,墨色被阳光晒得发亮。
曹操说了一声走,大顺的骑兵已经在他身后排好了队形。
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马匹低垂着头,偶尔刨一下地面。
曹操的侍卫队长低声喊了一句口令,队形收拢了一些,留下一个恰好容纳皇帝通过的间隙,没有多余的马蹄声,也没有人额外整理鞍具。
腓特烈二世那边也动了起来。
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赫尔曼·冯·萨尔扎把披风正了正,白底黑十字的标记在深色披风上格外醒目。
他身后是条顿骑士,铁甲外罩着同样的白底黑十字披风,每人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的缠绳被手掌磨得发亮。
腓特烈二世骑上了一匹浅灰色的高头马,马蹄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干燥而清亮的响声,像铁锤敲在砧面上。
他身后有旗手举起了旗帜,那面旗上用金线绣着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鹰爪各握着一柄剑和权杖,金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流动着细碎的光。
卡米勒站在树荫下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两面旗都展开了,才下令展旗。
阿尤布王朝的旗帜是深绿色的,旗面上用白色和金色绣着伊斯兰书法
据说是《古兰经》中的一段经文,大意是“真理已来,虚妄已去”。
旗手把旗杆稳稳地立在鞍侧的插槽里,旗面垂落下来,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卡米勒身后是约三十名穿白袍的随从,没有披甲,腰间只佩了弯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三支队伍在广场外的驿道上汇合,摆开阵势,往东北方向行进。
曹操走在最前面,那面深红色龙旗在他头顶上方展开着,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被反复折叠后重新抖开的旧锦。
腓特烈二世走在他右侧,双头鹰旗与龙旗之间隔着大约三个马身的距离,两匹马的步伐几乎同步,蹄子落在干裂的路面上,发出相近的节奏。
卡米勒走在他们稍后的位置,深绿色的旗在他身后垂着,旗面上那道金色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被拉长的光线。
三面旗并排移动,旗面在风里各自铺展,边缘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三个方向来的旗在同一个高度上飘着,深浅不同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形成了鲜明的并置——深红、深灰与深绿,各自把影子投在驿道的沙土上。
腓特烈二世走了一小段路后,侧过头朝曹操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曹操的肩膀,落在稍后的周瑜身上。
周瑜骑一匹白色的马,马鞍侧面挂着一只皮囊,囊口扎得紧实,他手里没拿缰绳,缰绳搭在鞍桥上,马自己跟着前面的队伍走。
腓特烈二世用拉丁语说了一句:“你的文官会骑马。朕见过的文官,大部分只会坐骡子。”
曹操不懂拉丁语,他回头看了周瑜一眼。
周瑜催马往前赶上两步,用同样的拉丁语回了一句:“陛下过奖,骡子也骑过,只是这次分配马匹时,负责管理骡子的官员说骡子都分给文职官吏了,我分到的是马,就骑了。”
腓特烈二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他也改用了拉丁语,语速比刚才稍快:“大顺朝那边管文官也管牲口?”
周瑜说:“粮草和牲畜都有固定的部门统管调配,报备之后按职位级别分配,不归我一个人管,我只负责领取。”
两人沿着驿道又并排走了一段。
腓特烈二世忽然换了话题,语速稍微加快,像是在测试周瑜的听力边界:“你们大顺朝的道路两旁会有路标吗?比如标注到下一座城镇的距离?”
周瑜听明白了,没有停顿地答道:“有的。通常是在驿道的三岔口或驿站入口处立一块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站名和距离。
有些路标在风雨侵蚀后会模糊,需要定期补写。
距离单位用的是‘里’,大约相当于你们那边的三分之一罗马里。”
腓特烈二世听完,没有评价,但他放慢了马速,让周瑜走在了自己右侧。
赫尔曼·冯·萨尔扎在稍后的位置看到了这一幕,他朝周瑜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一个会说拉丁语的文官骑着一匹白马的侧影,正与自家皇帝并肩而行,风把两人之间的对话声吹散了一段,又聚拢了一段。
赫尔曼收回目光,按了按腰侧剑柄的缠绳,重新跟上了前面骑兵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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