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九十 章 五年光阴
仲春时节,暖风拂面。
宫墙墙根下的细草破土而出,御道两旁的海棠开得正好。
宫道旁的长亭之下,站着一排新遴选入宫的宫女,皆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统一身着崭新的浅青宫衣。
她们皆是内务府筛选核查出身品性后,特意挑出的干净人手,今日奉旨迁入归宸殿,专职侍奉皇后娘娘起居。
为首引路的是宫中资历颇深的教养嬷嬷。
她目光扫过身前一字排开的宫女:“从今日起,你们便入归宸殿当差,侍奉皇后娘娘左右。归宸殿乃是中宫正殿,你们能入殿伺候,是天大的机缘,亦是莫大的体面。”
“往后在殿中当差,需谨守宫规,眼明心细、守口如瓶。娘娘性子恬淡,素来宽厚待人,不苛责下人,但你们须知,伴驾之人,半点错处都容不得。”
“奴婢谨记嬷嬷教诲,定当尽心侍奉娘娘。”宫女们垂头回话道。
人群最末,菁春随着众人俯首垂眸。
她今年刚满十七,是年初刚被选入内务府的新进宫女。虽然走运被选来伺候皇后娘娘,但心里总有些忐忑,生怕之后会不小心犯了什么错掉了脑袋。
片刻后,教养嬷嬷微微抬手:“走吧,随我入殿觐见娘娘。”
一行人穿过光洁的白玉御道,行至中宫正门之前,菁春下意识地微微抬眸。
望见正殿牌匾高悬于飞檐正中。
牌匾之上,是笔势从容的三个大字——归宸殿。
听说是当年陛下亲笔题的。
也只有皇后有这份殊荣。
视线缓缓收回,菁春想到了关于这位皇后的传闻。
皇后并非大启本土贵女,而是千里之外巫山圣域的圣女。
五年前,圣女远赴大启皇城祈福禳灾,随后便被陛下看中,不顾朝野文武百官的阻挠,倾尽举国盛礼,迎娶巫山圣女入主中宫,册封正位皇后,举世震惊。
这五年以来,后宫空悬,六宫无妃。
宫里只有两位主子,陛下和皇后。
偌大巍峨的大启后宫,全都空置下来,冷冷清清。
只是皇后虽得宠,但五年来,却始终未有子嗣诞下。
后宫无妃,唯一的皇后又五年无嗣,朝堂一直催促陛下选秀充盈后宫,但陛下始终充耳不闻。
箐春敛尽眼底所有思绪,跟着众人抬步,跨过庄严的归宸殿宫门。
进了归宸殿,才感受到了点人烟气和热闹。
毕竟除却归宸殿之外,其余六宫殿宇常年落锁闭户,庭院荒寂,阶前生苔,宫人稀少,冷清得如同废弃宫殿。
一行人穿过前院雕花拱门,绕过临水回廊。
菁春微微侧目,视线望向开阔的庭院。
院中有人在舞剑。
男子一身束身玄铁劲装,墨色衣料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腰束玉带,手持长剑,剑势行云流水。
菁春知道此人是谁。
世人皆传,这位烬王性情桀骜冷傲,性子乖张不羁,素来疏离众人,不近人情,唯独对中宫皇后截然不同。
他是归宸殿的常客,寻常皇子王爷避之不及的后宫禁地,于他而言,来去自如,如同自家院落,无人敢拦。
教养嬷嬷目光扫过院中舞剑的身影,没有半分意外,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嬷嬷脚步未停,带着一众宫女放轻步履,沿着回廊悄然绕行,来到了临水凉亭。
前方临水而建的凉亭,四面垂挂着轻薄如烟的纱帘。
春风徐徐吹拂,柔软的纱帘随风轻轻翻飞。透过流转翻飞的纱帘缝隙,能隐约窥见亭内两道依偎重叠的人影。
教养嬷嬷带着众人停在亭外:“娘娘,这是内务府新遴选的宫女,皆是身家清白、手脚勤快的妥当人,娘娘瞧瞧可合心意?”
亭内随后传来一道慵懒温软的女声。
“带进来我瞧瞧。”
“是。”
嬷嬷轻轻掀开垂落的纱帘,同时低声示意身后众人:“上前,入内觐见。”
一众宫女低着头,依次踏入凉亭之中。
亭内清风徐徐,空气中萦绕着清甜的瓜果香气。
青石石桌上散落着一副白玉骨牌,零零散散,显然是方才几人闲坐博弈、尚未收拾的模样。
众人屈膝跪地,齐声参拜:“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抬起头来。”
菁春微微抬首,朝前面的人望去。
石桌一侧的软榻之上,一道清丽绝尘的身影慵懒斜倚。
想必这就是皇后娘娘。
她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懒懒依偎在另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怀中。
另一人没抬眼瞧她们一眼,只是垂着眼,纤长的手指剥着葡萄,然后送入怀中女子微张的唇边。
少女吞进去,她就再握着锦帕,接住怀中少女吐出的籽。
两人毫不避讳,仿佛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菁春心底轻轻震动,她自然知道喂少女葡萄的人是谁,那位景阳公主,听说也是脾气冷傲,唯独与皇后十分亲昵。
倒没想到亲昵成这样。
难怪宫里人人都说,陛下的两个弟妹,跟陛下都不太和睦,倒是稀奇地跟皇后娘娘关系十分要好,时不时就往宫里跑。
君姝仪清丽的眸子淡淡扫过下方垂立的一众宫女,开口道:“看着都挺乖巧伶俐的,不错。”
“春桃,带她们下去吧,分派好各司琐事,好生教导规矩即可。”
“是,奴婢遵旨。”
春桃躬身领命,转头看向一众新进宫女:“诸位随我来。”
宫女们齐齐躬身谢恩,随后垂首敛眉,乖乖跟着春桃退出凉亭。
刚刚走出数步,烬王就收了剑走了过来。
箐春便听见了背后凉亭传来的声音。
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撒娇与委屈,嗔怨着:“嫂嫂好生偏心。”
“我方才认认真真舞剑,你都没认真看几眼,只顾着和皇姐玩乐,我舞得不好看吗?”
话音带着浅浅的委屈不甘,哪里还有半分桀骜冷厉的气场,全然是一副撒娇讨要关注的少年模样。
又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戏谑调侃:“你输局,按规矩认罚,本该顶剑静立一刻钟,结果私自起身舞起剑来了,无人让你自作多情献艺,谁又乐意看你了?”
“又没舞给你看。”
“我也不屑看,甚至不如我府里最差劲的侍卫。”
“皇姐的琴艺,也是不如街上卖艺的老妪。”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时辰尚早,再陪我来一局。”少女打断道,棋牌哗啦哗啦的碰撞声响起,“这局定个新规矩,谁若是输了,便饮一杯黎檬汁。”
亭内的嬉笑打趣顺着晚风缓缓飘散。
菁春跟在队伍末尾,脚步不停,心底对这位皇后生出了几分好奇。
凉亭之内。
新一轮的骨牌局很快结束。
君姝仪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将面前堆叠的骨牌推开。
春桃适时端来早已备好的黎檬汁。
酸涩的果香扑面而来,光是看着便让人牙根微软。
君姝仪微微侧眸,瞥了一眼那杯黎檬汁,眼底掠过几分抗拒,捂着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我困了。”她嗓音软糯慵懒,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先去偏殿小憩片刻……睡醒再来认罚。”
话音落下,便想起身离榻逃开。
身侧的君澜之眼疾手快,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愿赌服输,说好输者喝这黎檬汁的,合着你这黎檬汁是存心给我们二人准备的。嫂嫂不许耍赖。”
“我没说不喝……我是说等会再喝。”
“一口气就能喝光的事,喝完再睡。”
“不行,喝了就睡不着了。”
两人拉扯之间,一个侍卫走进了凉亭,低头附在君澜之耳边说了什么。
君澜之神色敛了敛,随后直接抬手端起石桌上那杯黎檬汁,“好了,不逗你了,我替你饮了便是。”
话音落下,他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清酸的汁水入喉,他面上神色未起半分波澜。一杯饮尽,他随手将琉璃盏放回石桌:“朝中尚有军务待理,我不便久留,先离开了。”
“好。”
瞧着他走了,君姝仪扭头对身侧的春桃吩咐道:“春桃,我腹中略有些空乏,你去御膳房一趟,挑几样点心送来。”
“可是殿下不是说要去小憩了……”
“哎呀,突然嘴馋了不行。”
“是,奴婢即刻便去。”
春桃躬身领命,轻步退出凉亭,循着小径快步前往御膳房。
亭内清风徐徐,落英纷飞,四下无人。
一直陪在她身侧的君辞云,见状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侍女。
那名贴身侍女立刻会意,悄然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衣袖深处,取出一只小巧的墨色瓷瓶。
君姝仪接过那药瓶,抬手拔开塞口,微微仰头,将瓶中的药液仰头饮下。
“这几年一直让你循序渐进服药调理,你现在什么感觉,记忆到底恢复得如何了?”君辞云看着她道。
这五年以来,她搜集了很多珍稀古方,找寻无数名医调配可以解失忆的秘药,然后悄悄送至归宸殿,帮君姝仪慢慢唤醒过往记忆。
“还有许多的事,依然想不起来。”君姝仪垂下眼睫:“但我在巫山的过往,都想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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