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将军
门响了。她站起来,迎出去。蔺云琛站在门口,一身酒气,脸也有些红。他看见她,便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像春日里的阳光。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条红宝石项链,颗颗珠子圆润润的,红艳艳的,在灯下闪着光。
“怎么才回来?”她问,声音有些闷。
“取这个去了。”他把项链取出来,绕到她身后,替她戴上。那宝石贴着她的锁骨,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她低下头,摸了摸,心里头那些闷闷的、堵堵的东西,忽然散了。
“好看么?”她问。
他转到她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看。”
她便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他心头一暖,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酒气,混着雪松的清冽,不讨厌,可也不好闻。
“喝了多少?”她问。
“不多。”他道。
她不信,可没有追问。只是从他怀里退出来,拉着他的手,往饭厅走。“我让人下面。”
春桃已经把面准备好了,水一开便下锅。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便端上来了。面细细的,长长的,一根到底,没有断。汤浓浓的,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还有几片薄薄的牛肉。蔺云琛坐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不吃?”她问。
“舍不得。”他道。
她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他便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忽然觉得很安宁。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可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他吃面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春蚕吃叶子。
“云琛。”她唤他。
“嗯。”
“长寿安康。”
他抬起头,望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温温柔柔的,像月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碗面,比什么都好。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还是热的,汤还是鲜的。他慢慢地吃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风渐渐小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照得亮堂堂的。她在那里头,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蔺云琛那日回来,脸色便不对。沈姝婉正在花厅里试一件新做的旗袍,是陈曼丽让人送来的,藕荷色的底子,绣着几枝忍冬藤,腰身放得宽宽的,穿着正合身。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过身,想问他好不好看,话到嘴边,却咽回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封电报,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化不开的墨。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望他。“怎么了?”
他把电报递给她。她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心上。广州那边一位姓梁的将领遇袭重伤,昏迷不醒,请了十几个医生去看过,都说没救了。
沈姝婉不认识这位梁将军,可她认得他。
他的名字,在港城的报纸上出现过许多回,总是和蔺云琛的名字排在一处。
一个从商,一个从政,少年时便认识了,几十年的交情。
“医生说没救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弹片伤在头部,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广州最好的医生都去看过了,没有一个敢动手。”
沈姝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祖母教过她的那些东西。
祖母说,失血过多的人,只要血能补上,伤能止住,便有救。
可若伤在头部,便不好说了。脑子是人身上最精细的地方,差一点,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去看看。”她道。
蔺云琛抬起头,望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头,孩子已经七个月了。他摇了摇头。“不行。你身子重了,路上颠簸,万一……”
“不会的。”她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凉的,她一点点捂暖,“我只是去看看。若能治,便治;若不能,也尽力了。你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她的身子,担心孩子,担心路上出意外。可她也知道,他想去。那是他年少时的朋友,几十年的交情,不去,便是一辈子的遗憾。
“我让秦晖安排。”他道。
她笑了,点了点头。
去广州的路,比上回更小心。蔺云琛包了一整节火车车厢,铺了厚厚的地毯,摆了软榻,还带了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蔓儿交给梅香带着,家瑞也留在港城。
沈姝婉走的时候,蔓儿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蹲下来,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好。走时,还听见她在身后喊“娘”,那声音远远的,细细的,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
车到广州时,已是夜里。梁府的人等在车站,一辆黑色轿车把他们接过去。梁夫人站在门口,眼睛哭得红肿,看见蔺云琛,便又落下泪来。
她拉着沈姝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怔了一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嫂子,让我试试。”沈姝婉轻声道。
梁夫人点了点头,领着她往里走。
梁将军躺在里间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洇着血。沈姝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
脉很弱,弱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她又看了看他的伤口,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低头闻了闻伤处的气味。没有腐臭,伤口处理得干净,可失血太多了。血不养心,心不养脑,便醒不过来。
“我要看看他的伤。”她道。
梁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把纱布解开了。弹片从右额斜斜擦过去,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缝了十几针,可伤口边缘有些发黑,是瘀血积在那里,没有散开。沈姝婉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瘀血没有清干净。瘀血压着经络,他便醒不了。”她转向蔺云琛,“我要施针。”
蔺云琛望着她,望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有几成把握,没有问她会不会伤着自己。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替她挡着外头所有的风雨。
沈姝婉从箱子里取出那套银针,是祖母留下来的那套,她一直带在身边。她在床边坐下,把针一根一根地排开,用酒精棉擦了又擦。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定。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施针如作战,心不定,手不稳,便输了。她深吸一口气,拈起第一根针。
梁夫人站在一旁,捂着嘴,不敢出声。蔺云琛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
第一针扎下去,梁将军没有反应。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一根一根的银针,扎在他头上、手上、脚上。
沈姝婉扎得很慢,每一针都要找准穴位,深浅要恰到好处。
她的额上沁出了汗,春桃在一旁替她擦,擦了一回,又沁出来,又擦。
扎到第十三针的时候,梁将军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梁夫人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了。沈姝婉没有停,又扎了四针。
十七针扎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浑身都软了。
“等。”她道,“等半个时辰,若他能醒,便没事了。若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可大家都明白。
那半个时辰,像一辈子那么长。
沈姝婉坐在床边,盯着梁将军的脸,一刻也不敢放松。蔺云琛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按着。他知道她累了,知道她需要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站着,让她知道,他在。
第四十七分钟的时候,梁将军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姝婉屏住呼吸,看着他的睫毛颤了颤,又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可它睁开了。他望着帐顶,望了好一会儿,眼珠才慢慢地转过来,落在沈姝婉脸上。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锈。
梁夫人扑过去,握住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姝婉站起来,退后两步,让出位置。她转过身,看见蔺云琛站在她身后,眼睛有些红,可嘴角翘着。她笑了,他也笑了。
那一夜,沈姝婉没有睡好。腰酸,腿也肿,孩子在她肚子里翻来翻去的,像在打拳。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蔺云琛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轻轻地揉着。他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好。
“云琛。”她唤他。
“嗯。”
“他醒了。”
“嗯。”
“你不用担心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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