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26)
眼下,这辆黑色轿车拐进了一条约两排梧桐树的安静街道,减速滑行了一小段之后稳稳地停在幼儿园大门口。
铁栅栏大门是刚刷过绿漆的,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杭州市清波机关幼儿园”,字迹工整,漆面崭新。
大门两侧的花坛里种着矮牵牛和一串红,被晨光一照,红的红紫的紫,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大门里面正对着一栋三层楼的砖红色教学楼,墙壁上画着太阳、小鸟和几个手拉手的小人,教学楼门口的空地上铺了一片彩色的塑胶地垫,上面摆着跷跷板、小滑梯和几个木马。
这所幼儿园是公办单位的直属园,只面向机关干部和双职工家庭的子女招生,名额向来紧俏,普通家庭想让孩子进来需要排队等号,等上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排到。
吳玄辰给吳邪办的是插班入学——用的是他自己在国家主流商业协会的名额,文件递上去之一天之内就批下来了,效率之高让园长在电话里连说了四个“欢迎”。
而他办插班手续的同时做了一件事:他用吳二白个体商户的名义,向清波机关幼儿园捐款十万元人民币,用于“改善办园条件”。
他把这笔钱捐出去的时候对吳二白说过:“以后吴家每年定向捐这个数,走吳家公账,单独列一个科目叫吳邪教育基金”。
以后吳邪上什么学校,都定向给学校每年捐款十万元。
吳二白也只是平淡应了一声,在账本上新建了一个科目,写完科目名称之后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十万块在1982年的购买力。
这个数目放在当时的杭州,足以买下好几套地段不错的独门独院,或者让一个普通工薪家庭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而吳玄辰眼都不眨地捐给了幼儿园。
吳二白把钢笔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钢笔把那个科目的预算额度从十万改成了“视实际需要上浮”。
园方在收到捐款之后的确恨不得给这位国家返聘的退休新晋会长磕一个。
清波机关幼儿园虽然是公办名园,但国家拨的教育经费有限,很多东西修修补补又一年,园长想给孩子们换一批新玩具想了很久了,每次都被经费卡住,而吳玄辰的十万块就像一盆热油浇在了一锅冷水里,整个幼儿园从园长到保育员都沸腾了。
园长亲自带着几个老师在办公室排了一份详细的设备升级清单,从户外组合滑梯到每个教室的保温水桶,从午睡房的全新被褥到美术角的蜡笔和水彩,每一项都标注了预算金额和采购渠道。
还专门派了教导主任上门给吳家送了一份手写的感谢函和这份清单的复写本,措辞之恭敬、笔迹之工整,力求让吳家满意。
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已经打开了,门边站着两位年轻老师,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胸前别着红色的园徽,正微笑着迎接陆续到园的孩子和家长。
园长本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一看到吴家那辆黑色轿车驶过来就认出了车牌。
吳玄辰先下了车,弯腰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小小的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心上。他仰着脸,月白色的小衬衣被车窗外的晨光照得微微发亮,那双黑亮的眼睛比平时更圆更大。
吳邪的心里有一种即将踏入未知世界时本能的忐忑。
那个世界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老师和不认识的小朋友,幼儿园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
但他看看大爷爷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布满岁月纹理却依然稳定如磐石的手,所有忐忑都被压了下去。
“大爷爷……”他松开安全带卡扣,把自己的小手稳稳地放进吳玄辰的手心里,仰起脸来,用一声字正腔圆的疑问打破了车内短暂的安静,“幼儿园里,会有大爷爷吗?”
“不会。”吳玄辰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沉静,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缓。
“但是大爷爷每天都会来接你。你进了这个大门,会有老师带你和小朋友一起玩,学唱歌,学画画,做游戏。大爷爷在外面,你放学的时候,大爷爷就在门口等你。”
他停了停,弯下腰把他后背上缩上去的衬衣下摆轻轻扯平,掌心最后按了按吴邪的肩膀,触感温暖而有力。
“你要乖,要听话,和小朋友们好好玩。如果累了就休息,想喝水就找老师要。在这个地方,大爷爷不要求你能学到多少东西,你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记住了?”
吳邪把小脑袋点了重重的三下,他抬起头来,朝吴玄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记住了!”他脆生生地应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自己胸前那对铜色小熊,又补了一句,“小熊左和小熊右也记住了,对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小熊扣子,自己点了两下头,用更小的气声分别给两只小熊配音。
“知豆了。”
“嗯,我也记住了。”
吳玄辰将那只柔软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牵着他走下车门,朝阳的金晖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跨过那道铁栅栏门槛,跨进了一个从这天起正式属于五岁吳邪的崭新天地。
吳邪走在吳玄辰身侧,一边走一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他刚才点头说明白了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一件和大爷爷的叮嘱完全不在同一条轨道上的事。
他要把自己带来的糖果分给班里的小朋友,谁吃了他的糖,就得听他的话,二叔说过——得人心者得天下。
虽然他不太懂“得人心”是什么意思,但总之先让大家吃糖肯定没错。
他还要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把大爷爷是会长、二叔是大老板和三叔连长全部搬出来,说到三叔的时候要加重语气。
因为三叔有枪!
虽然三叔的枪不可能带到幼儿园来,但这种细节在五岁的世界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枪”这个信息本身的分量,足够让任何一个胆敢挑战他权威的小男孩坐下来好好考虑人生。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前方越来越近的幼儿园教学楼,他拉着大爷爷的手跨过那道铁栅栏门槛,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出了两声清脆的哒哒响。
三叔是连长,手下管着好多兵,三叔说过当连长就是有很多人听他的话。
吳邪觉得自己在幼儿园里如果能让所有小朋友都听他的话,那他就相当于幼儿园里的连长。
大爷爷是国家主流商业协会的会长,管着好多大人,那大爷爷就是会长的会长。
自己是大爷爷的孙子,那以后在幼儿园里,他就是最厉害的那个。
他要做老大。
“小邪。”吳玄辰叫他。
他仰头看着吳玄辰的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重大决策的郑重,“你说在幼儿园里要和大家好好玩,对不对?”
“对,如果小邪当了老大,大家都听小邪的,是不是就可以玩得更好了?”
吳玄辰的脚步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嘴角那丝弧度又加深了一点,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捏了捏手心里那只热乎乎的小手。
“进去了先看看情况,放学回来跟大爷爷汇报。”
吳邪“嗯”了一声,他知道大爷爷批准自己在幼儿园当老大了。于是他高高兴兴地迈开小短腿加快脚步。
他走进了幼儿园的大门,去当他的老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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