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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人性之恶


凌晨两点,哈城市公  安局整栋大楼都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江源靠在沙发上,在这里简单眯了几个小时,
但他的大脑其实并没有完全进入深度睡眠,案情里的各种线索就像是一团乱麻,时不时地在他的潜意识里互相碰撞。
他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用双手接了一捧自来水拍在自己的脸上。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时间差不多了。
江源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传来了些许动静。
那是哈城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马山在安排工作。马山带着几名刑警正准备出发。
江源和马山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两人点了点头算是交换了行动信号。
马山带队下楼去抓人,而江源则转身走向另一间备勤室,准备叫醒贺州。
贺州听到推门声,立刻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眼神还有些迷茫。
“拿上勘查箱,跟我走。”江源言简意赅。
“江老师,去哪?”贺州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迅速抓起桌上的外套和勘查箱。
“回现场。再去一趟宾卫国的老宅。”
警车在深夜的哈城街道上行驶,路面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只有昏黄的路灯在车窗外不断向后掠过。
贺州强打着精神开车,他心里有些疑惑,宾卫国的现场白天已经进行了地毯式的勘查,为什么大半夜还要杀个回马枪?
江源看穿了贺州的心思,开口说道:“白天我们在书房里发现了那个带有新鲜水痕的玻璃杯。”
“那个杯子的状态说明凶手在投毒之后,极有可能对投毒容器进行过清洗。”
“既然要清洗,就离不开水源和下水道。”
“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找那个下水道。”
半个小时后,警车再次停在了那栋苏式老楼前。
拉开警戒线,江源和贺州推门进入了宾卫国的家中。
屋子里漆黑一片,江源没有开大灯,而是打开了手里的强光手电。
两人一前一后,首先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面积不大,水槽是不锈钢材质的。
江源将手电筒的光圈缩小,打在水槽的排水口上。
排水口的金属滤网上干干净净,没有菜叶,也没有油污。
“贺州,把水槽下面的柜门打开。”
贺州蹲下身,拉开橱柜的木门,手电筒的光束随之照了进去。
“把这个水槽下面的水管卸下来。”
江源指着那段弯曲的塑料管说道:“动作一定要轻,那是U型管,里面有存水,千万注意不要把里面的水弄洒了。”
贺州愣了一下,脑子里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江老师,卸这个干什么?”贺州问道。
江源蹲在贺州旁边,用手电筒为他照明,开始详细解释这其中的逻辑:“你想想,如果凶手在书房投完毒,为了抹除痕迹,他拿着那个装过毒药的杯子来水槽这里清洗。”
“水龙头的水冲刷过杯壁,将毒药的残留物冲走。”
水流顺着排水口流下去,会流向哪里?”
“流进下水道啊。”贺州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最终是流进下水道,但在这个过程中,它必须经过这段U型管。”
江源用手指顺着管子的弯曲弧度比划了一下:“U型管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利用这段弯曲处积存一部分水,形成一个水封。”
“以此来阻挡下水道里的沼气倒灌回室内。”
贺州看着那个U型的弧度,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抓到了江源的思路。
江源继续说道:“只要这里用水清洗过东西,这段U型管里就必然会留下最后一次冲洗时的沉积水。”
“如果凶手清洗的是毒药容器,那么被水冲刷下来的毒物微粒有一部分会随着水流直接排走,但绝对会有一部分残留在U型管的积液里。”
“这管子里的水就是最直接的物证!”
贺州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豁然开朗。
他立刻攥紧了手里的扳手,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段U型管。
这种老式厨房的下水管大多是塑料螺纹接口,由于长时间没有拆卸,接口处有些发紧。
贺州用一只手死死托住U型管的底部,另一只手用扳手卡住上面的螺帽,一点一点地施加力量。
贺州一边作业,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把管子拧爆,更怕手一抖让里面的积液洒出来。
“慢一点,稳住。”江源在一旁沉声指导。
随着螺帽逐渐松动,贺州放下扳手,改用手指轻轻旋转。
当最后一圈螺纹脱离时,他双手稳稳地捧住那段U型管,将其从下水系统中分离出来。
管子里沉甸甸的,水封完好无损。
江源立刻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物证瓶,拧开盖子。
贺州将U型管倾斜,里面的积液顺着管口缓缓流入物证瓶中。
积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微黄色,里面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絮状物。
收集完厨房的样本后,两人如法炮制,又去卫生间的洗手池下方提取了另一份U型管积液。
江源将两个密封好的物证瓶装入恒温箱,合上盖子。
“走,去找邱法医。”
凌晨四点,哈城市公  安局法医中心。
江源和贺州提着勘察箱推门而入。
邱美霞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们来得正好。”
邱美霞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径直走到江源面前:“毒理分析已经加班加点做出来了。”
“宾卫国确实是死于中毒。”
江源接过报告,目光在那些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数据图表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结论栏上。
“有机磷?”江源抬起头,看着邱美霞。
“对,有机磷中毒。”
邱美霞的语气笃定:“其实在进行解剖的时候,我就已经高度怀疑是这个东西了。”
“现在毒理检测的数据出来,相当于彻底钉死了这种可能。”
邱美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详细解释:“有机磷这种化学物质,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用途就是农药。”
她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宾卫国体内的有机磷浓度极高,属于急性重度中毒。”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场床下会有那么大量的呕吐物,以及为什么他的瞳孔会缩小成针尖状,肌肉出现迅速且强烈的尸僵。”
贺州在一旁听得入神,插话道:“有机磷农药……那不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敌敌畏吗?”
邱美霞点了点头:“没错,很多人在选择服毒自杀的时候,经常会使用敌敌畏,敌敌畏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有机磷农药。”
“这种东西在农村或者一些城郊结合部非常容易买到,管控难度相对较大。”
“因为有机磷中毒后,死者呈现出的症状非常典型,所以一开始我确实是朝着有机磷的方向去怀疑的。”
“但法医的规矩你们懂,任何人都不敢妄下定论,必须靠数据说话。”
江源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他拿出了那两个装有U型管积液的物证瓶。
“邱姐,你看看这个。”江源将物证瓶推到邱美霞面前。
邱美霞看着瓶子里浑浊的液体,挑了挑眉毛。
江源解释道:“这是刚才我和贺州在宾卫国家里,厨房和卫生间水槽的U型管中提取出来的积液。”
“凶手如果在现场清洗过盛放有机磷毒药的容器,那么U型管作为下水系统的第一道存水弯,必然会沉积一部分含有机磷的残留物。”
江源直视着邱美霞:“如果你能检测出和宾卫国体内完全一致的有机磷成分,那我们的证据链就彻底闭环了。”
“这就证明凶手不仅投了毒,还在现场进行了清洗销毁。”
邱美霞看着江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
她拿起物证瓶轻轻摇晃了一下,观察着里面悬浮的杂质。
“还是你想得周到啊。”
邱美霞感叹道,“从书房里的水痕,直接联想到水槽U型管里的沉积物。”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作案动线还原得这么清晰,还能找出这种藏在暗处的物证。”
江源笑了笑,并没有居功自傲,而是顺水推舟地说道:“这都离不开您邱大法医在背后提供的数据支持啊。”
“要是没有你最开始提供的中毒方向,我也不可能想到去查U型管。”
江源指了指操作台上的仪器:“这两瓶样本就交给你了,提取和化验还需要点时间,你先在这里检测。”
“马支那边已经把保姆传唤回来了,我去看看审讯的情况怎么样了。”
“行,交给我吧,最快两个小时给你结果。”邱美霞拿着物证瓶,转身又投入到了化验工作中。
江源带着贺州走回哈城市公  安局的主楼。
外面的天空依然漆黑一片,但主楼里的几间办公室和审讯室却灯火通明。
江源刚走到走廊,就看到马山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马山的背影显得有些放松,肩膀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
江源快步走上前去:“马支。”
马山转过身,看到是江源,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
“宾卫国家里水槽U型管的积液我已经提取完,送去给邱法医做检测了。”
江源没有废话,直接汇报了最新的物证进展,“邱法医那边已经确认死因是有机磷中毒。”
“如果能在U型管里也检测出有机磷,我们的证据链就算是彻底闭合,零口供也能定罪了。”
马山听完江源的话,伸出手掌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放在上面没有挪开。
“辛苦了。”
马山的声音十分沉稳,“不过……她已经承认了。”
“承认了?”江源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走廊旁边紧闭的审讯室大门。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已经熄灭,说明里面的审讯已经结束。
在据链还存在缺口的情况下,没想到哈城市局仅仅靠着心理攻防就让嫌疑人承认杀人的犯罪事实。
“招得很痛快。”
“马支,她为什么杀人?保姆作案的动机是因为什么?”江源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马山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始讲述保姆交代的动机。
“这个保姆,是个农村来的苦命人,但心里的算盘打得很精。”
马山缓缓说道:“她最开始来到宾卫国家里干活,其实并不是宾卫国自己找的,而是宾卫国所在的工作单位招聘进来的。”
马山继续说道:“保姆刚来的第一年做事干脆利落,把宾卫国照顾得非常细致。”
“老专家对她很满意,单位的领导看在眼里,也希望她能一直干下去。”
“为了留住她,单位领导就给她私下许下了一个承诺。”
马山看着江源,“领导说只要她在这个岗位上干满五年,或者一直干到送走老爷子宾卫国,单位就会出面给她解决社保的问题。”
“不仅如此,还答应给她那个一直游手好闲的儿子,在军工厂里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工作。”
江源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这两个条件在保姆心中的分量。
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农村出来的中年妇女来说,社保两个字简直就是下半辈子的护身符,意味着老了能拿养老金,不用看儿女的脸色。
而对于她的儿子来说,军工厂虽然只是给个临时工,但最起码也是会为他缴纳社保的。
“这两个条件开出来,保姆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干活也更加卖力了。”
马山叹了口气:“本来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大家各取所需,保姆也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可是意外出现了。”
马山直起身子:“保姆的儿媳妇突然在老家怀孕了。”
“怀孕本来是件喜事,但这儿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怀孕之后,因为家里没人照顾,脾气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在家里闹翻了天,说什么都要去把孩子打掉。”
“嚷嚷着说自己没能力带孩子,婆婆又在外面当保姆不顾家,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罪。”
“保姆一听儿媳妇要去打胎,这下彻底着急了。”
“老一辈人传宗接代的观念极重,那是他们家的骨血,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孙子被打掉?”
马山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荒谬:“她想辞职回老家去照顾儿媳妇,把孙子保下来。”
“但问题来了。”
马山盯着江源的眼睛,“如果她现在辞职,那就等于单方面违约。”
“她没有干满五年,也没有把宾卫国养老送终。”
听到这里,江源其实已经明白了。
“她哪头都舍不得丢。”
“所以,在这个贪婪的夹击下,她的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想出了一个自认为两全其美的主意。”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接上了马山的话:“单位的承诺是,干满五年,或者……送走老爷子宾卫国。”
“没错。”
马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觉得既然干满五年太长,她等不及了要去照顾儿媳妇。”
“那只要宾卫国现在死了,她就算完成了送走老爷子的指标。”
“单位就必须兑现承诺给她社保,给她儿子安排工作。”
“然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着这些好处,回老家去照顾儿媳妇生孩子。”
“为了这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她去郊区买了敌敌畏,掺在了宾卫国每晚必喝的温水里。”
江源坐在长椅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动机。
他想过可能是因为宾卫国掌握着什么核心的军工机密,引来了外部势力的暗杀。
他也想过可能是因为家庭内部的巨额财产纠纷,导致了亲属的谋财害命。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剥开这起看似复杂的谋杀案,里面竟然藏着如此卑劣的内核。
一个在日记里写下“老骥伏枥,壮心未已”的国士,没有倒在科研攻关的战场上,也没有倒在岁月的病榻上。
反而是倒在了一个保姆为了贪图社保的算计里。
为了这么一点蝇头小利,她就敢狠下心来剥夺另外一个人的生命,摧毁了一个国家的财富。
江源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人性中的恶,有时候并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邪恶,而是这种存在于市井之中自私与冷漠。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夺走的是什么,在他们的算盘里,别人的生命仅仅是换取自己社保和儿子工作的筹码。
江源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审讯室那扇冰冷的铁门叹了口气。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双手插  进口袋里,向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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