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保姆


哈城市公  安局的办公大楼在夜色里立着。
江源提着手里的物证箱,脚步沉重地跨进市局大楼的大门。
从他赶到哈城开始,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抽运转停不下来的陀螺。
此时此刻,当他终于重新踏进这栋办公大楼时,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稍微放松了少许,一股积攒已久的疲惫感便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开来。
江源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但现在还远不是休息的时候。
毒物分析的结果尚未完全出炉,现场留下的种种线索依然像是一盘散沙,必须趁着案发时间不长把所有材料重新过一遍。
马山在刑侦支队给江源安排了一张临时的办公桌。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木质办公桌,桌面铺着一张绿色的硬塑料板。
上面除了一个文件架和一个茶杯外,再没有多余的杂物。
江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耽搁,直接取出勘查报告平铺在面前的绿垫子上。
白纸黑字,上面记录着对宾卫国家中每一处环境的记录。
江源的视线在报告的第一页缓缓移动。
宾卫国家中的门窗在案发后保持着绝对完好的状态。
锁眼周围没有划痕,门框与门板的接缝处没有任何撬棍或外力顶压留下的变形。
所有的窗户插销均从内部锁紧,没有破损,也没有外来人员从外墙攀爬侵入的痕迹。
整个现场,就像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木盒。
没有侵入痕迹,这就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凶手手里拥有宾卫国家中的钥匙,能够堂而皇之地开门进屋。
要么就是熟人作案,宾卫国在生前亲自为来人打开了大门。
至于陌生人骗开门的可能性,在江源的大脑里几乎第一时间就被排除了。
宾卫国生前居住的这个家属院,是军工厂的家属楼,门口有人昼夜值班,进出人员登记制度异常严格。
宾卫国本人又是性格谨严的专家,绝不可能在陌生人敲门时毫无戒心地将人放进屋内。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外人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实现了无痕开锁?
江源的目光停留在勘查报告关于门锁结构的描述上。
市面上绝大多数家庭使用的门锁,本质上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普通的单排弹子锁对于街头那些开锁师傅来说,用一根细铁丝或者塑料卡片,花上三五分钟就能轻松弄开。
这在技术层面并不算什么高深莫测的绝活。
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能不能把锁弄开,而在于怎么做才能完全掩盖开锁留下的物理痕迹。
江源作为痕检,对锁具内部的结构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不管是用塑料卡片从门缝插划压退锁舌,还是使用铁丝深入锁芯内部去顶推弹子。
只要工具有硬度,在与锁舌摩擦碰撞的过程中,就必然会留下不可逆的物理划痕。
这些痕迹,普通人用肉眼或许根本察觉不到,但在痕检人员的眼里,就像是写在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晰可见。
也就是说,只要凶手动手开锁就绝对骗不过江源的眼睛。
况且,宾卫国住的这栋苏式家属楼,门窗用料扎实无比。
门框是用厚角钢打底,缝隙极小。
在这种物理条件下,任何所谓的无痕开锁在客观规律面前都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暴力撬锁和技术开锁的可能,那么钥匙的来源就成了整个案件最重要的突破口。
除了宾卫国本人之外,还有谁手里拥有这栋房子的钥匙?
一个答案很快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宾卫国家里的保姆。
保姆是距离宾卫国日常生活圈最近的人。
这位保姆照顾宾卫国起居,平日里负责宾卫国的衣食住行。
她手里有一把可以自由进出大门的钥匙,对宾卫国的生活习惯和作息时间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宾卫国的死亡正是由这位保姆在清晨发现并第一时间拨打电话报警的。
江源在脑海里推演着整个过程:如果保姆就是投毒者,那她拥有最天然的作案条件。
她可以在为宾卫国准备茶水或者药物时,顺理成章地将毒药掺入其中。
等宾卫国毒发身亡之后,她甚至有充裕的时间重新返回现场,抹除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痕迹。
这样一来,书房里留下的那圈新鲜水痕就完全能够解释通了。
当然,刑侦推导讲究的是证据链的严密性,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比如,有可能存在第三者偷走了保姆的钥匙,或者配制了钥匙实施作案。
但在所有的可能性中,保姆作案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其作案逻辑也最为顺畅。
想到这里,江源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提着文件袋径直朝着马山的支队长办公室走去。
马山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江源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马山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见江源进来,他跟电话那头交代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站起身迎过来。
“江源,怎么样?”马山递过一杯温水。
江源接过水杯,开门见山地将自己在现场勘查后的发现,以及对保姆嫌疑的分析,简明扼要地向马山做了一次汇报。
马山听得非常专注,眼神随着江源的讲述不断闪烁,不时地点头表示认同。
听完江源的分析,江源抬眼看着马山,开口问道:“马支,保姆这个人,现在局里有没有控制起来?”
马山连忙回答道:“接到报警电话和初步勘查结果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对她采取了限制离市的措施。”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觉得她的嫌疑很大,毕竟她是第一发现人,也是离死者最近的人。”
“但苦于当时现场太干净了,没有具体的物证指向是她做的,所以一直没法直接下逮捕结论。”
江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既然人还在掌控之中,不如现在就把她传唤到市局来,先在审讯室里审一审。”
“看看能不能从她的口供和时间线里找出漏洞。”
“至于物证方面,我再回现场继续找一找。”
马山拍了一下大腿,眼中露出赞赏的光芒:“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专家,你真是名副其实啊!”
“这才刚看完全部报告,竟然就直接在水杯上找到了突破口,把整个案子的脉络给理得这么顺!”
面对马山的夸奖,江源温和地笑了笑,神色显得十分谦逊:“马支过奖了。”
“其实也是凑巧,我来哈城之前,在平江县刚好接手做了一个幼儿园投毒案。”
“那个案子里的凶手也是在投毒之后急着去销毁水杯上的证据,结果反而因为刻意擦拭,给我们留下了最关键的痕迹。”
”我这也算是一点惯性思维罢了。”
马山听着江源这番云淡风轻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那一瞬间,马山感觉自己像是有只小鹿在胸口里不安分地乱撞起来。
上一次让他体会到这种心脏砰砰直跳的感觉,还要追溯到很多年前的警校时期。
在那个青春挥洒的学生时代,年轻人总是对爱情充满憧憬与崇拜。
然而警察是纪律部队,想要在严苛的环境里谈情说爱绝对没那么轻松。
多年过去,马山一步步从基层民警爬到了省会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的位置。
岁月的磨砺和看尽世间丑恶的经历,让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峻而老练,心中也再也没有了年轻时那种悸动与兴奋。
可今天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破解谜团的江源,马山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再一次体会到了当年那种久违的小鹿乱撞。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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