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玻璃杯上的水痕
勘察工作做了三四个小时,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在这三四个多小时的连续高强度作业里,江源和贺州几乎没有直起过腰。
他们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室内空间里,如同两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一寸一寸地过滤着每一个角落。
长时间的蹲姿和弯腰操作,让两人肌肉的酸痛感顺着脊椎一点点向上蔓延,几乎要将人的体力彻底抽干。
江源只觉得后背僵硬,他摘下手套,用手背轻轻捶打着酸痛的后腰,转头看向一旁的贺州。
贺州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倦意。
两人默契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一前一后走出了中心现场,来到了宾卫国家的阳台上放松着大脑。
阳台是敞开式的,冷冽的风吹过,瞬间带走了室内积攒的沉闷。
江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现场勘察不仅仅是个体力活,其实更是一个脑力活。
在勘察的时候,大脑随时都在思考。
视线所及之处,每一处细节都会化作海量的信息碎片涌入大脑。
大脑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对这些碎片进行过滤,判断哪些是正常的生活痕迹,哪些是嫌疑人刻意伪装留下的反常破绽。
这种高强度的逻辑推理和视觉解析,就像是让大脑持续处于超频状态。
所以身体上的疲惫尚能克服,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但大脑的疲惫就不得不停下来歇歇了。
如果不让大脑得到短暂的休整,思维就会变得迟钝,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关键线索会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江源和贺州并肩站在阳台上,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角。从这个阳台上可以俯瞰哈城繁花似锦的街道。
哈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北方重镇,街道上正展现着新世纪初独有的勃勃生机。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黑色的桑塔纳在车道上川流不息。
路两旁的行人穿着各异,既有穿着深色夹克的上班族,也有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人。
此前,江源看着这繁华的景象,心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作为一名刑警,他见惯了城市的喧嚣,也见惯了隐藏在喧嚣背后的阴暗。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座按部就班运转的庞大机器,是无数人为了生计奔波的巨大背景板。
那些熙熙攘攘都只是这座城市最寻常不过的日常景象,引不起他内心丝毫的波澜。
但今天看完宾卫国的日记,再看向这繁华的街道时,观感顿时不同。
那本日记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纯粹的信念。
宾卫国放弃了名利双收的机会,选择默默无闻地扎根在军工战线上,为了国家的国防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一生就像是这栋苏式老楼,沉默低调,却无比坚韧地支撑着看不见的重量。
日记里的字字句句此刻仍在江源的脑海中回荡,让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江源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也许正是有着这样的共和国脊梁,人们才能因此安居乐业。
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宾卫国这样默默奉献的专家,这个国家才能在风雨中挺起胸膛,老百姓才能在这座城市里过上平静踏实的日子。
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和平与繁华,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有人在背后用一生的心血默默承担了代价。
这些年随着强省会战略的提出,哈城的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
作为全省的政 治经济中心,哈城集中了大量的优势资源进行建设。
从道路的拓宽改造到新城区的规划开发,从老工业基地的艰难转型到新兴产业的引进,这座城市就像是开足马力的列车,正在高速发展的轨道上狂奔。
城市的天际线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远处的塔吊在建筑工地上缓慢旋转,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经济数据节节攀升。
可高速发展的背后,是无数默默为发展奉献自己的人。
江源的视线在城市中缓缓移动,往上看,这些人不乏宾卫国一类的高级技术人才。
他们原本可以去追求更舒适的生活,但他们却选择留在堆满图纸的书桌前,用智慧为国家的技术突破攻坚克难。
他们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往下看,很多从农村涌向城市的农民工用肩膀托起了高速发展的列车。
江源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建筑工地上。
在那里,数不清的农民工正在脚手架上忙碌。
他们没有高学历,没有优渥的背景,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肩膀。
正是这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农民工,一点一滴地砌成了这繁花似锦的高楼大厦,铺就了这座城市走向现代化的基石。
无论是上面顶尖的专家学者,还是下面最基层的农民工,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建设者。
看着这幅宏大的时代画卷,江源心中原本因为勘察工作积累的疲惫,渐渐被一种使命感所取代。
正当江源一边放空大脑一边休息时,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江源收回视线,拿起来一看是邱美霞打过来的。
江源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邱法医。”
邱美霞在电话里说,我刚给马支打完电话,宾卫国的尸检做完了。
江源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转过身沉声听着电话那头的下文。
邱美霞继续说道:“大概率是被毒死的。”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法医的结论向来严谨,“我们在解剖过程中,发现死者的胃黏膜有明显的充血和水肿,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了糜烂。
“结合死前极度剧烈的身体反应,可以初步判定这是一种急性中毒反应。”
“样本已经去做毒理分析了,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江源摇了摇头,对着电话说现场勘查工作量不小,还没做完呢。
他紧接着问邱美霞,是他杀吗?
邱美霞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并没有给出绝对肯定的答案。
法医的鉴定结论必须有科学依据支撑,不能有丝毫的主观臆断。
她缓缓说道:“这个也不一定,中毒身亡也不见得是有人投毒,也有可能是误食。”
“因为粗心大意误服了某种有毒物质导致的意外中毒,在临床上也并不罕见。”
“但因为疾病自然死亡这一原因可以排除了。”
她明确表示,宾卫国的心脑血管虽然有老年人常见的老化,但绝对没有发生足以致死的急性病变。
他的死百分之百是外源性物质介入导致的。
听着这个结论,江源回想起之前勘察的回忆,他说道:“我在宾卫国的卧室里看到了很多药物,会不会是因为某种药物导致的呢?”
“会不会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记错剂量吃错了药,或者是某种药物相互作用引发了急性中毒性休克?”
邱美霞说道:“他那些药我知道,基本都是一些老年病。”
“我在现场进行初步尸表检验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些药瓶,在常规剂量下单吃那些药是没问题的,主要用于控制血压和改善心肌供血。”
“不过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具体还是要看毒理分析才行。”
“老年人的肝肾代谢功能本身就比较弱,如果真的发生了药物过量或者不良相互作用,确实有可能引发致命的后果。”
“具体到底是哪一种物质夺走了他的生命,现在都只能是猜测,必须等最终报告。”
江源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就先等结果吧,毒理分析应该也要几天才能做完,你这边能推算出具体的死亡时间吗?”
确认死亡时间是现场勘查的核心依据。
只有确定了时间窗口,才能有效地筛选出嫌疑人的作案轨迹。
邱美霞在电话那边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宾卫国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死亡的。”
江源点点头,准备继续投入到现场勘查:“好,那我这边就先继续勘查现场了,有什么情况我们再通气。”
挂掉电话后,江源重新返回现场,叫贺州继续干活。
他们不能在这个案件上有丝毫的懈怠,既然确定了是中毒死亡,那么现场任何一点残留物都可能是关键物证。
两人穿过客厅,来到了宾卫国的书房。两人继续围绕宾卫国的书房进行勘察。
很快江源注意到了桌子上的一个水杯,水杯里还有水痕。
江源将手电筒的光束聚拢,打在水杯的底部和周围的桌面上。
在光束的照射下,杯底边缘外侧有一圈非常清晰的水痕,杯壁内侧还有几滴尚未完全汇聚滑落的细小水珠。
江源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圈水痕。
这极不寻常。
这圈水痕并没有完全干涸,水分蒸发是一个物理过程,在供暖且空气相对干燥的室内环境下,桌面上的水痕很快就会蒸发得无影无踪。
江源的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刚才电话里获取的信息和眼前的现象进行着碰撞和推演。
他叫来了贺州,缓缓说道:“刚才邱美霞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尸体解刨后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可你看,现在杯子上却有水痕。”
江源盯着那圈水痕:“如果死亡时间没错的话,宾卫国应该不可能再触动书房里的这个水杯了。”
如果宾卫国不可能触动这个水杯,那么在这段时间里,究竟是谁动了这个杯子?
是谁留下了这圈的新鲜水痕?
江源的推断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贺州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江老师,如果这个水杯是后来有人动过的,那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简直可怕。”
贺州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视着四周:“在死者死后他不仅没有立刻慌乱逃离,反而还有闲心动了这个水杯。”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顺着书桌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书架。
宾卫国是军工专家,他的书房里存放着大量资料。
如果有人潜入进来仅仅是为了谋杀,那为什么要在书房里留下痕迹?
还是说谋杀只是手段,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书房里的某些东西?
但现场勘查的规矩不能破,不能被主观猜测带着走。
江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物理证据上。
“先别急着下结论。”
江源说道:“这个水痕的状态非常关键。”
“室内温度和湿度决定了水痕的蒸发速度。”
江源指着水痕边缘那微弱的反光:“但你看这里,水痕边缘的张力依然存在,中心区域的水分还没有完全干涸。”
“这说明这个水杯被放下的时间,就在保姆发现尸体报警的前后!”
贺州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也就是早晨八九点钟的时候?”
“那时候保姆也来了,谁敢在这个时候潜入进来?”
江源的眼神变得深邃:“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江源重新从勘察箱里拿出放大镜和指纹提取工具。
他现在绝不能放过这个水杯上的任何一点微观痕迹。
“贺州,准备对水杯表面进行指纹提取,看看有没有指纹。”
江源没有一丝慌乱,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在这关键时刻保持着冷静。
两人立刻投入到这精细的物证提取工作中。
“江老师,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保姆早上发现尸体后,在极度恐慌中跑进书房,无意间碰到了这个水杯?”贺州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在办案过程中,穷尽所有可能是必须的职业素养。
江源微微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你看这水痕的形状,是一个没有丝毫拖拽的圆环。”
“这说明水杯是被人平稳地放下的,而不是在慌乱中被碰擦留下的。”
贺州听完江源缜密的分析,不由得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来书房?”
“如果他是来找东西的,为什么桌面上其他涉密图纸看起来没有被翻乱的痕迹?”
“这正是我们要查清的。”
江源深吸一口气:“也许他要找的东西并不是这些图纸,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翻找。”
“又或者……他来书房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图纸。”
江源没有继续猜测下去。
猜测可以提供方向,但定案只能依靠证据。
他转过身,对贺州下达了进一步的勘察指令:“除了这个水杯,重点排查地面的鞋印以及门把手上的微量物证。”
“这个人只要来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两人再次投入到紧张而细致的勘察工作中。
书房虽然不大,但此时却成了整个案件最核心的暴风眼。
时间的流逝在高度专注的勘察中变得模糊。
室外的阳光逐渐偏移,哈城的喧嚣依然在继续。
这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庞大的生命体在不断地新陈代谢。
而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江源和贺州正在与时间赛跑,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进行着一场无声较量。
江源揉了揉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肩膀。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本日记。
尽管日记本已经放回了原处,但字里行间的力量仿佛已经渗透到了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贺州在一旁也感受到了江源情绪的变化。
作为一名年轻的刑警,他跟着江源办过不少案子,见过他在面对复杂线索时的缜密。
但他很少见到江源像今天这样,流露出如此深沉的敬畏和感慨。
贺州明白,这不仅仅是因为宾卫国的身份特殊。
更是因为宾卫国所代表的那种精神,深深触动了江源的内心。
在刑侦这条道路上,他们见识了太多人性的丑恶。
但正是因为有宾卫国这样的人存在,才让他们坚信自己从事的这份工作是有着无上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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