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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李天贵的穷途(二合一)


第二天一早,观塘工业区。

富贵建材的办公地点就设在了自家工厦的顶层,楼下就是自家的砂石仓库和物流基地。

他在这层楼里隔了一间大办公室,红木大班台,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生意兴隆"的牌匾,是他当年开张时一个道友送的。

早上九点,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李天贵正趴在沙发上——准确地说,他正压着他的秘书阿玲,进行一项“私密”活动。

阿玲是上个月他在尖沙咀夜总会刚认识的,今年刚满二十三岁,踩着恨天高,说话嗲得能让人骨头头发酥。李天贵用了一个月三万块的工资加一条金链子,才把她哄到自己公司来当"秘书"。

事实证明,这钱花得值。

此时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李天贵的衬衫扣子全解开了,裤腰带松着,整个人处于一种非常投入的状态。

阿玲的丝袜已经褪到脚踝,高跟鞋还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的。

"老板……"阿玲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门锁了没有?"

"不用管,"李天贵喘着粗气,"大白天的锁什么门啊。"

"那、那要是有人来呢——"

"谁来?"李天贵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栋楼都是我的人,谁敢不经通报就上——"

“砰!”

话音未落。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李天贵的动作瞬间凝固,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扯裤子。然而他越急越系不上,最后只能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慌乱地去够茶几上的外套。

而阿玲的应变显然要老练得多,她一个翻身便从沙发上利落地滚落地毯,捞起散落的裙摆就往身上套,高跟鞋踢翻了一只,咕噜噜滚到了大班台底下。

过了足足十多秒,李天贵才忙乱地扣上了皮带,脸色铁青地抬头看去,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竟是自家公司的总经理陈国豪。

此刻陈国豪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先是愣住,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吊灯,但眼角的余光又忍不住往沙发方向溜。

“扑街!”李天贵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

"李总!"陈国豪却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促,"出事了!"

"什么事?"李天贵下意识问了一句,随即火气又涌上来,"不是……你他妈进门不会敲门啊?"

要知道,刚才那一下可是吓得他不轻,李天贵甚至现在都有点感觉不到他二弟的存在了。

"敲了!敲了!"陈国豪一脸无辜,"我敲了三下,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不心里发慌以为出啥意外了吗……”

"你寻思个屁!"李天贵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骂,"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不是的李总,真的出事了!"陈国豪急得直搓手,眼睛都不敢往沙发上瞟,"刚才警队那边来了电话——咱们公司名下所有的渣土车和货车,一共三十七辆,全被扣了!"

李天贵扣扣子的手停住了。

"全部?"

"全部!"陈国豪小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说是超载、牌照问题、还有涉嫌违规倾倒……总之理由一大堆,反正就是全扣了,一辆都开不出来。"

李天贵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查看自己的老二了,捂着裆急匆匆地走到书桌前,抓起电话。

他翻着通讯录,手指有点抖,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陈警司,是我啊,富贵建材老李——"

"嘟、嘟、嘟……"

电话被挂了。

李天贵盯着话筒,愣了半秒,又拨了一遍。

"喂陈警司——"

"嘟、嘟、嘟……"

又挂了。

李天贵的脸色开始变了,他咬了咬牙,拨了第三遍。

这一次,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终于接起来。

"老李,"陈警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李天贵从没听过的惶恐,"你别打过来了。"

"陈警司,你听我说——"

"老李,我帮不了你。"陈警司打断他,声音又快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上面有人发话了,要对你的公司进行严查。这个话是从副处长办公室直接压下来的,我就是个警司,帮不了你什么,你自求多福吧。"

"喂?喂——"

电话已经挂了。

李天贵握着话筒,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阿玲已经穿好衣服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陈国豪站在门口,同样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李天贵几乎是抢着接起来。

"李总!"前台小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楼下、楼下来了好多人!说是税务局、劳工处、还有环境保护署联合执法!领头的拿着搜查令,说要对咱们公司进行全面调查!"

李天贵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多少人?"

"十几个!"前台小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飘,"还有警察跟着,把大门口都堵了!"

李天贵挂断电话,站在书桌前,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做砂石生意的,最怕什么?怕查。

税务局查账,账上有无数白条黑账;劳工处查人,堆场和采砂场里干活的工人大多是没身份证的黑工;环境保护署查污染,采砂场在河道里挖了这么多年,环保署新成立才一年多,正是要立威的时候,撞上枪口就是往刀口上送。

这三家同时上门,还带着搜查令和警察。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要弄他。

“你带人安抚好他们,千万不要起冲突,我马上下去。”李天贵强行镇定地吩咐了两句,挂断电话,匆匆穿上外套就往楼下赶去。

当电梯门滑开的一瞬,映入眼帘的便是楼下大厅里黑压压的一片执法队伍。

为首的是税务局稽查科科长,李天贵认识,姓邝,四十来岁,之前一起喝过酒,逢年过节还收过不少好处费。

然而今日,这位邝科长却穿的人模狗样的,一脸严肃,看见李天贵下来,只是公事公办地亮了一下搜查令,连招呼都没打。

李天贵脸上堆着笑迎上去:"邝科长,这是怎么了?咱们公司一向奉公守法——"

"李总,"邝科长打断他,"有人举报贵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违规用工、非法采砂。我们今天来,就是例行调查,您配合就行。"

“配合!绝对配合!不过邝科长能否透个底,到底是谁在背后恶意举报?这纯属血口喷人啊!”

抱歉,举报人信息依法保密,"邝科长侧过身,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开始吧。"

李天贵的笑容僵在脸上,但立马换成了更加热情的态度,带着手下领着众人一路往里面走。

这场突击搜查从上午十点整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两点。四个小时里,税务局的人大肆封存账本,劳工处的官差逐一核验工人身份,环保署的专家更是拿着仪器在采砂排污口现场采样比对。

李天贵全程鞍前马后地陪同,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但熟悉他的陈国豪心里很清楚,老板那张脸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其间,李天贵并非没有尝试自救,毕竟能做得起砂石生意的,哪一个不是黑白两道手眼通天?

然而今天,他的一切人脉似乎统统失效了。

他先给三个相熟的部门领导打了电话,全部不接。

他不信邪,又给一个常在饭局上称兄道弟的议员打了电话,对方倒是接了,但只说了句"老李啊,这次的事我帮不上忙,你好自为之",就匆匆挂了。

越打,李天贵的心就越沉。

下午五点,好不容易把联合执法的大队人马送走,李天贵刚喘上一口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阿玲匆匆跑了过来,声音发颤:"老板!采砂场那边出事了!"

"又怎么了?"

"采砂场被堵了!"阿玲急道,"一帮人,穿黑西装的,把进出采砂场的路全堵死了!工人们进不去,车也出不来!"

李天贵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什么也没说,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

采砂场在观塘码头附近,紧挨着启德机场跑道南端,是富贵建材的发家之地。

李天贵的车还没到,远远就看见采砂场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黑领带,站得整整齐齐,仿佛一群黑色的乌鸦横亘在黄色的砂石堆前。

打头的几个还戴着墨镜,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从容,显然不是一般的古惑仔。

粗略看去,起码有六七十号。

李天贵的车在路边停下,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坐在车里偷偷观察了一会儿。越看,他的心里就越凉。

他已经认出来了,这些人正是出自最近风头正盛的三大社团之一的新和联胜。

说起来,李天贵早年也是混过的。

他十五岁辍学,在码头扛了三年包,后来拜进号码帮,从最底层的蓝灯笼做起,凭借着脑瓜子活,嘴又甜,一路做到了草鞋,管着码头一带收保护费的营生。

后来他搭上了某位房地产公司老总的路子,那位老总需要有人替他处理砂石供应的事,李天贵一咬牙,找了帮里几个玩得好的兄弟,又拉了一批潮州老乡,开了这家富贵建材。

凭着他黑道社团的凶狠背景与白道引荐,他一举拿下了多条工程线的砂石独家供应,随后又攀上了工务局的门路,这才将生意越做越大,最终鲸吞了港岛五分之一的建筑砂石市场。

不过即便如今上了岸,他也并没有完全退出社团,号码帮的旗号他一直在用,逢年过节照样给帮里的叔伯们送钱。毕竟做砂石土方,没社团背景根本立不住脚。

所以这么多年了,他是第一次被人堵在自己的采砂场门口。

李天贵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剃着平头,脖子上纹着一只鹰,看见李天贵过来,摘下墨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李天贵拱了拱手,脸上堆着江湖气:"兄弟,怎么称呼?"

"阿标,"平头男人把墨镜别在领口,语气不咸不淡,"李老板,是吧?"

"正是。"李天贵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四平八稳,"兄弟,我李天贵在号码帮也有几分薄面,和新和联胜也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你们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阿标笑了。

"号码帮?"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不屑,"号码帮算个什么东西?"

李天贵的脸色变了。

“李老板,我也懒得跟你绕弯子,”阿标收起笑容,向前跨出一大步,眼神变得凶悍无比,"我们D哥说了,你们富贵建材惹了不该惹的人。从今天起,你们一粒沙子都别想运出去。"

"大D?"李天贵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我李天贵跟他向来无冤无仇——"

"是没什么仇,"阿标点点头,"所以D哥让我告诉你,识相的,自己想办法把事办了。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往李天贵身后的采砂场扫了一圈:"你们这几台挖掘机,怕是要沉到河底去了。"

李天贵站在砂石堆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但他到底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光着脚提刀拼命的草鞋了,面对阿标赤裸裸的武力恫吓,他硬是一句狠话都不敢撂下。

他身后跟着的陈国豪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半步,被李天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好,好得很。"李天贵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势,点了点头,指了指阿标,"你们新和联胜,我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回车上。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瘫在驾驶座上。

他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重新睁开眼,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大哥大,翻到通讯录,盯着一个号码看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稳的威严:"老李?"

"龙哥。"李天贵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这边出事了。"

连浩龙。

号码帮内部忠字堆(忠信义)的老大,李天贵当年还没上岸的时候,受过他不少提携,两人的交情一直维持到现在。富贵建材有几条工程线的砂石供应,还是连浩龙出面帮忙牵的线。

当然,富贵建材每年的利润干股里,少不了忠信义的那一份。

"什么事?"连浩龙问。

"新和联胜的人把我采砂场堵了,"李天贵压低声音,"说是大D发的话,让我一粒沙子都不让运出去。龙哥,我这边白道也被人整了,车队全被扣了,税务局、劳工处、环保署一起上门,这是要往死里弄我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到底惹了哪路神仙?”连浩龙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啊龙哥!"李天贵急得直拍大腿,"我这两天除了正常的生意往来,什么都没干过!"

"行,"连浩龙说,"我帮你问问。你先别动,别跟新和联胜起冲突。"

"是是是,我听龙哥的。"

"嗯。"

……

另一边,忠信义总部。

连浩龙挂断电话后,坐在办公室里思考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龙腾手机,拨了大D的号码。

"大D,"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是我,连浩龙。"

"龙哥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稀客啊。怎么,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连浩龙说,"我有个老朋友,富贵建材的李天贵,听说你的手下把他的采砂场围了?"

"哦——那个啊,"大D的声音懒洋洋的,"是有这么回事。"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连浩龙放缓语气,"李天贵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敢得罪你。他这些年做的也是砂石生意,跟你新和联胜向来没有过节。看在老哥的面子上,能不能坐下来谈一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下一秒,大D狂妄的笑声骤然炸响!

"龙哥,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龙哥,"大D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港岛街头上最粗粝的那股劲头,"但这事没什么好谈的。你要是不服气,想替那个李天贵出头,我随时奉陪!我新和联胜的人,什么时候怕过事?"

听到大D的狂言,连浩龙太阳穴直突突。

当然,大D也不想完全得罪死连浩龙,放完狠话后主动解释了几句:"实话告诉你,那个李天贵,他没有惹过我,但他惹了某个大人物。龙哥,我劝你一句,这事你最好别多管。"

连浩龙眼神一凝:“到底是哪位大人物?”

"这个就不能说了,"大D嘿嘿一笑,"龙哥你混了这么多年,想必有些话不用我点透。行了,我这边还忙着,先挂了。改天有空,请你喝茶。"

电话挂断。

连浩龙握着话筒,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大D背后有靠山,这是港岛地下世界最近一年传得最广的消息。毕竟新和联胜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打垮和联胜,坐稳荃湾、佐敦道一带的地盘,靠的绝对不只是狠。

李天贵惹的,恐怕就是那一位。

连浩龙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回去。

"老李。"

“龙哥!怎么样了龙哥?!”

"这事,我管不了,"连浩龙打断他,语气淡淡道,"新和联胜不是冲你那点砂石地盘来的,你好好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如果是,想办法把姿态放低,去赔个不是,要不然——"

他顿了顿,"那就收拾收拾,准备退路吧。"

"龙哥!龙哥你听我说——"

"老李,我劝你一句。"连浩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港岛这块地方,卧虎藏龙,有些人,你惹不起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也惹不起。"

嘟……嘟……嘟……

电话再次被挂断。

李天贵握着大哥大,站在采砂场门口的砂石堆旁,一动不动。

风从启德机场方向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砂尘,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望着被黑西装围得水泄不通的采砂场大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身后,那台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挖掘机停在河滩上,铲斗里还兜着半斗河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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