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忘情

四月初十，夜。
何方从清泉观带回那枚黑色珠子时，陈曦正在书房中批阅奏折。
窗外月色如水，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月影。
小雪蹲在案角，金瞳盯着那盏烛火，看得入神，尾巴尖儿轻轻摇晃。
红绡飘在半空，绕着烛台转圈，时不时用小脑袋去拱那火苗，被烫了一下，又飞快缩回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陈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脚步声从月洞门处传来，急促而沉稳。
他抬头，只见何方一身夜行劲装，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这位斩卫统领向来沉稳，此刻却面色凝重，眉心隐隐有黑气萦绕。
“王爷。”他在案前站定，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双手呈上。
陈曦接过玉匣，入手冰凉。
那凉意不是寻常的寒，而是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匣中封着什么活物，正透过玉壁冷冷地注视着他。
文宫之中，龙珠微微震动，十条龙魂齐声低吟，那龙吟声中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厌恶。
他没有立刻打开玉匣，而是看向何方。
何方的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眉心那道黑气虽淡，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受伤了？”陈曦问。
何方摇头：“属下无事。只是靠近那珠子时，心神恍惚了一瞬。桃夭前辈及时出手，已无大碍。”
“桃夭前辈说，这珠子中的力量太过浓郁，她需在画卷中调息几日，让属下转告王爷小心。”
陈曦点头，示意他下去歇息。
何方领命，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他深深看了陈曦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书房中重归寂静。
陈曦低头看着那只玉匣。匣身以整块和田玉雕成，通体莹白，是桃夭亲手所制的封印法器。
但即便如此，那股阴冷的气息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在烛火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黑气流转。
小雪从案角站起来，金瞳盯着那只玉匣，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
她弓着背，九条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红绡也安静下来，飘在半空，赤金色的眸子望着那只匣子，罕见地没有出声。
白素显出身形，飘到陈曦身侧。她低头看着那只玉匣，澄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凝重。
“果然是忘情珠。”她轻声道，“吾能感应到，里面封存的七情六欲……比千年前更浓了。”
陈曦心头一动：“更浓了？”
“忘情祖师剥离情丝时，那些情丝中只有他一人之力。但千年过去，这珠子吸收了天地间的怨气、执念、贪嗔痴怨……早已不是当初那枚忘情珠了。”
“它已成了……一枚邪物。”
邪物。
陈曦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打开玉匣。
匣盖开启的刹那，一股浓郁的阴气扑面而来！那阴气冰冷彻骨，如无数细针同时刺入肌肤，直攻心神！
文宫之中，龙珠骤然亮起，十条龙魂齐声长吟，浩然正气如潮水般涌出，将那股阴气牢牢挡在体外。
小雪尖叫一声，从案上跃起，一头扎进陈曦怀里。红绡也飞快飘过来，钻进他袖中，瑟瑟发抖。两个小家伙都被吓得不轻。
陈曦抬手轻轻抚了抚小雪的背脊，低头看向匣中。
匣中，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静静躺着。
珠子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如夜空中最深的暗影。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黑暗中隐约有无数细丝在游动。
红的、白的、金的、青的……那是被封印的七情六欲，是喜、怒、哀、惧、爱、恶、欲，是忘情祖师剥离的毕生执念，也是千年来天地间汇聚的怨气与贪嗔。
珠子中央，有一道极淡的影子，如人形，如鬼魅，在黑暗中缓缓游动。它似乎在看着陈曦，又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游荡。
陈曦与那道影子对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那是忘情祖师的残魂吗？
还是千年来被珠子吞噬的无数执念凝聚的产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再留。
“龙姐姐，”他开口，声音平静，“如何毁掉它？”
白素飘到他身侧，凝视着那枚珠子，良久，缓缓道：
“忘情珠以情为食，以欲为薪。要毁它，便需以情破情，以欲破欲。用比它更强的七情六欲，冲垮它千年来凝聚的执念。”
陈曦眉头微挑：“更强的七情六欲？谁的？”
白素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曦明白了。他低头看向那枚珠子，珠子中的影子仍在缓缓游动，那些彩色的丝线在黑暗中流转，如活物般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珠面的刹那，一股冰冷彻骨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冲识海！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有欢笑，有泪水，有爱恋，有憎恨，有执念，有释然……
那是忘情祖师的一生，也是千年来被珠子吞噬的无数生灵的一生。
他看到了忘情祖师站在山巅，俯瞰苍生，眼中无悲无喜。看到了他盘膝坐于忘情天关之中，将自己的七情六欲一缕缕剥离，封入珠中。
看到他在珠子成型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坚定。看到他走火入魔，神魂俱灭，珠子坠入深渊，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他看到了无数人靠近这枚珠子，有人被它吞噬，有人被它控制，有人在它面前痛哭流涕，有人在它面前癫狂大笑。千年的时光，在陈曦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
最后，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玄清。
玄清跪在珠子前，双手结印，九盏青铜灯环绕周身。
他的眼中没有贪婪，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近乎虔诚的……悲伤。
他将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从眉心引出，缓缓注入珠子之中。那缕金丝，是他三百年的执念，是他对师姐的爱，对太祖的怨，对命运的恨。
珠子吞噬了那缕金丝，表面的黑暗愈发浓郁。而玄清的面容，却渐渐平静下来，仿佛放下了什么。
陈曦猛然收回手，大口喘息。
掌心，一道黑色的纹路正在蔓延，如蛛网般爬上手腕。文宫之中，浩然正气疯狂涌动，金红太极图旋转到极致，将那黑色纹路一寸寸逼退。
小雪从他怀中探出脑袋，金瞳中满是惊恐，用小舌头舔着他的掌心。红绡也从袖中钻出来，用小脑袋拱着他的手腕，两个小家伙都吓坏了。
白素抬手，按在他肩上。一股温润的龙气顺着手臂涌入，与浩然正气交融，将那最后一丝黑色纹路彻底驱散。
“公子，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玄清。他将自己的情丝，也注入了这枚珠子。”
白素瞳孔微缩。
“他不是在温养那缕情丝。”
“他是在……封印它。他怕自己放不下，怕自己做出更可怕的事，所以将那三百年的执念，封入了这枚珠子中。他走时说的欠你的，还了，不只是对端亲王说的，更是对自己说的。”
书房中一时寂静。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https://www.lewenn.com/lw54588/5133602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