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长白山的最后旅程
1961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四月了,北大荒的雪还没化尽。林雪站在那两棵松树前,看着枝条上冒出的新芽,心里计算着日子。
距离老中医说的“两三年”,已经过去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一走,坏的时候只能躺在炕上喘气。但不管好还是坏,她每天都坚持写一封信,锁进那个小木箱里。
到现在,已经写了三百多封。
念白三岁半了,话越来越多,跑得越来越快。每天从外面疯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林雪怀里,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又看见了什么。
林雪抱着她,听着她说话,心里就踏实了。
那天下午,伊万从场部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林雪,有件事跟你说。”
林雪看着他:“什么事?”
伊万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
“长白山那边来信了。”
林雪的心里一动。
“说什么?”
伊万说:“女人屯旧址要开发了。政府要在那儿建一个林场,原来的地方要推平盖房子。”
林雪愣住了。
女人屯。那个她守了一百年的地方。那个林三姐埋炸药的地方。那些姐妹们流血的地方。她第一次见到石青山的地方。
要推平了?
伊万看着她,轻声说:
“你想去看看吗?”
林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去。”
1961年5月,林雪带着伊万和念白,踏上了去长白山的路。
火车还是那列火车,从北大荒到长春,从长春到白河站。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原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
念白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不得了,趴在车窗上一直看,嘴里问个不停:
“妈妈,那是什么?”
“妈妈,树怎么那么多?”
“妈妈,山好大呀!”
林雪一一回答她,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一百年前,她第一次来长白山,是跟着闯关东的队伍。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往前走,找活路。
一百年后,她又来了。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陪了她三辈子的人,一个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小人儿。
白河站还是那个小站,三间土坯房,一个歪歪斜斜的站牌。但站台上等他们的人,换了。
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看见他们下车,迎上来:
“林雪同志?我是林场的小刘,来接你们的。”
林雪点点头,跟着他上了一辆牛车。
山路还是一百年前那条山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但路比一百年前宽了,也平整了些,牛车走起来没那么颠。
念白坐在牛车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妈妈,那个鸟好漂亮!”
“妈妈,那是什么花?”
“妈妈,那边有个小兔子!”
林雪一一回答她,心里却越来越静。
快到女人屯的时候,林雪让牛车停下来。
“小刘同志,前面的路我们自己走吧。你在这儿等我们。”
小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伊万,点点头:
“行,我在这儿等着。”
林雪抱着念白,伊万扶着她们,三个人慢慢往山里走。
走了一里多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对着一条小河。山谷里长满了野草,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有几截土墙还立着,半人高,上面长满了青苔。
女人屯。
林雪站在山谷口,看着那几截土墙,看着那条小河,看着那些野花野草,眼泪慢慢流下来。
一百年了。
她走的时候,这里还住着四十七口人。她回来的时候,只剩几截土墙了。
念白从她怀里挣下来,跑进野草丛里,追蝴蝶去了。
伊万站在林雪身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林雪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山谷。
走到一截土墙前,她停下来。
这面墙比其他的墙高一些,还留着半截窗户的形状。她记得这间屋子——这是她当年住的屋子,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炕上。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截墙。
墙上的土已经酥了,一碰就往下掉。但墙角那块石头还在——就是当年藏账本和铜镜碎片的那块石头。
林雪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松动的,和一百年前一样。
她用力一推,石头后面露出一个洞。
洞里空空如也。
但洞壁上,刻着一行字。
林雪凑近了看,那行字是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后来人,替我们好好活。”
林雪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认得这笔迹。是林三姐的。
一百年前,林三姐在这个洞里藏东西的时候,顺手刻下了这行字。她不知道后来人会是谁,但她希望后来人能好好活。
林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
“林三姐,”她轻声说,“我回来了。我替你好好活了。”
风吹过,野草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轻声说话。
念白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仰起小脸问:
“妈妈,这是哪儿呀?”
林雪蹲下来,看着她:
“这是妈妈以前住过的地方。”
念白眨眨眼睛:“妈妈以前住在这儿?”
林雪点点头。
念白看了看那几截土墙,又看了看那些野草野花,忽然说:
“妈妈,这儿真好看。”
林雪笑了。
“是啊,真好看。”
那天下午,林雪带着伊万和念白,在女人屯旧址走了很久。
她指给他们看:这是以前开会的地方,这是存粮食的地窖,这是姐妹们住的地方,这是她当年埋炸药的地方。
念白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伊万听懂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走到一处山坡上,林雪停下来。
山坡下面是一条小河,河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河边的柳树绿了,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飘动。
“这儿,”林雪说,“是石青山死的地方。”
伊万愣了一下。
林雪看着那条河,轻声说:
“一百年前,胡子来偷袭。石青山把我推进地窖,自己在外面挡着。等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就死在这条河边。”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死之前,跟我说,下辈子还帮我。”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做到了。”
林雪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底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林雪笑了。
“是啊,你做到了。”
念白在旁边玩水,忽然喊起来:
“妈妈,有鱼!”
林雪走过去,看见河里果然有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念白蹲在河边,小手伸进水里,想抓鱼。鱼跑得飞快,她抓了个空,一屁股坐在河滩上,浑身都是水,但还在咯咯笑。
林雪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静。
一百年前,石青山死在这条河边。一百年后,他的孙女儿在这条河边抓鱼,笑得这么开心。
值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女人屯旧址扎了营。
帐篷就搭在林三姐当年住的那间屋子旁边。生了一堆篝火,烤了几个土豆,简单吃了一顿。
念白白天玩累了,吃完饭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睡袋里,鼻息均匀。
林雪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想着很多事。
伊万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在想什么?”他问。
林雪说:“在想,如果林三姐能看见念白,会说什么。”
伊万想了想,说:
“会说,这丫头真虎。”
林雪笑了。
“对,肯定这么说。”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长白山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伊万。”
“嗯?”
“你说,那些死去的人,能看见我们吗?”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说:
“能。”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
伊万说:“他们在你心里。你在,他们就在。”
林雪的眼泪流下来,但嘴角是笑的:
“傻子。”
伊万笑了:“虎娘们。”
第二天早上,林雪带着伊万和念白,去了另一个地方。
龙眼泉。
那眼泉还在,从山壁上流下来,汇成一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林雪蹲下来,捧起一捧泉水,喝了一口。
泉水还是那么凉,那么甜,和她四千年前喝的一模一样。
念白也学着妈妈的样子,蹲下来捧水喝。喝完之后,她仰起小脸,眼睛亮亮的:
“妈妈,这水好甜!”
林雪笑了:
“这是龙眼泉的水。妈妈小时候也喝过。”
念白眨眨眼睛:“妈妈小时候也来过这儿?”
林雪点点头。
她站起来,看着那眼泉,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树。
四千年前,她第一次来到长白山,跟着雪丫学习萨满。三千年前,她最后一次离开长白山,去渤海守城。一百年前,她带着闯关东的队伍,从长白山出发,去北大荒找活路。
现在,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念白。”她叫女儿的名字。
念白跑过来:“妈妈?”
林雪蹲下来,看着她:
“记住这个地方。这是妈妈的老家。以后你长大了,也要带你的孩子来看。”
念白认真地点点头:
“记住了。妈妈的老家。”
林雪笑了,把她抱进怀里。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唱歌。
从龙眼泉回来,林雪在女人屯旧址又走了一圈。
她走进每一截土墙,摸过每一块石头,看过每一处她记得的地方。
走到最后,她站在山谷中央,看着四周那些山。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那些山染成金红色,像一幅画。
“林雪。”伊万走过来,“该走了。”
林雪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土墙,那些野草,那些野花。
然后她转过身,往山谷口走去。
走到山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夕阳底下,那个山谷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
林雪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林三姐,雪丫,守夜人,”她轻声说,“我走了。下次再来。”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像无数人在回应她。
林雪笑了笑,转过身,走进林子里。
念白在前面跑着,追一只蝴蝶。
伊万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行李。
林雪走在中间,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很静。
四千年的守护,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一个爱跑爱笑的小人儿,一个陪了她三辈子的男人,还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家。
值了。
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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