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反噬的阴影
1960年的春天,林雪第一次咳血。
那天早上她起得早,想去地里看看春耕的情况。走到半路,忽然觉得喉咙里一阵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咳完之后,她发现手心里有几点红色。
血。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几点红色,半天没动。
“林师傅!”赵秀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怎么站在这儿?”
林雪把手攥成拳头,揣进兜里,转过身:
“没事,看看地。”
赵秀兰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林师傅,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睡好?”
林雪摇摇头:“睡好了。走吧,去看看地。”
那天在地里,她干得比谁都狠。赵秀兰劝她歇歇,她说不累。伊万远远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忧。
晚上回到家,林雪坐在炕沿上,把那件沾了血的衣服藏在床底下。
伊万走进来,看见她在藏东西,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雪。”他叫她的名字。
林雪没抬头。
伊万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都看见了。”
林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伊万说:“早上在地里,你咳完之后,把手攥起来揣进兜里。那几点红色,我看见了。”
林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伊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是时狩说的那个。”她说,“反噬。”
伊万的手攥紧了。
“多久了?”
林雪想了想:“去年冬天开始的。一开始只是累,后来喘不上气,现在——”
她没说下去。
伊万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告诉你,你只会担心。”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林雪,不管多久,我都陪你。”
林雪的眼泪流下来。
“傻子。”她说。
伊万笑了,但那笑容有点苦:
“虎娘们。”
1960年夏天,林雪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不再下地干活了,只能在场部坐着,看看文件,开开会。有时候走几步路就喘,得扶着墙歇半天。
赵秀兰她们都看出来了,但谁也不说破。只是每天轮流来看她,送吃的、送喝的、送念白过来陪她说话。
念白两岁多了,话越来越多。每天叽叽喳喳的,说东说西。说今天看见一只大公鸡,说昨天秀兰姨给她做了一双新鞋,说爸爸做的饭真好吃。
林雪听着她说话,心里就踏实了。
那天下午,沈念从勘探队回来,带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沈念介绍说,这是她从哈尔滨请来的老中医,专门给林雪看病的。
老中医给林雪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问症状。然后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对沈念说:
“沈同志,借一步说话。”
林雪叫住他:
“大夫,就在这儿说吧。我自己什么情况,我想知道。”
老中医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林雪,叹了口气:
“林同志,你的病,不是普通的病。脉象上看,五脏六腑都在衰竭,但又查不出具体的病灶。我行医五十年,从没见过这种病例。”
林雪点点头:“我知道。大夫,您直说,我还有多久?”
老中医沉默了一会儿,说:
“好好养着,也许还能有两三年。”
两三年。
林雪听了,心里很静。
两三年,够了。
念白三岁,五岁的时候,应该能记住妈妈的样子了。
老中医走后,沈念坐在林雪旁边,眼眶红红的。
“林姐,我再去找别的医生。北京、上海、广州,哪儿有好医生我就去哪儿找——”
林雪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念念,不用找了。我的病,不是医生能治的。”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
林雪说:“可是什么?我活了四千多年,死了三次,活了三回。够了。”
她看着沈念,笑了:
“你爹让你来北大荒找水,你找到了。以后,替我看着这片土地,替我守着这些人。”
沈念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1960年秋天,林雪开始写第二本书。
这本书不是写铁娘子队,是写给念白的。
写给女儿的信,一封一封的。
“念白,今天你三岁了。妈妈给你写了第一封信,等你长大了再看。”
“念白,妈妈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守过山,守过城,守过屯子,守过工厂,守过农场。但最想守的,是你。”
“念白,你爹是个好人。他陪了妈妈三辈子,这一辈子终于能好好陪他了。你要孝顺他。”
“念白,妈妈不在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替妈妈活着,替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活着。”
“念白,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很长,从四千年前开始……”
写一封,就锁进一个小木箱里。木箱是伊万做的,刷了桐油,防潮防虫。
念白有时候看见她写信,跑过来问:
“妈妈,你写什么呀?”
林雪摸摸她的头:
“写故事。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念白眨眨眼睛:
“什么故事?”
林雪说:
“妈妈的故事。”
念白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问:
“妈妈的故事里有我吗?”
林雪笑了,把她抱进怀里:
“有。妈妈的故事里,全是你。”
1960年冬天,林雪又咳血了。
这次比上次厉害,咳了好几口,染红了半条毛巾。
伊万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林雪靠在他肩上,喘着气,轻声说:
“伊万,对不起。”
伊万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
林雪说:
“说好陪你到老的,看来做不到了。”
伊万的眼睛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陪了我三辈子,够了。”
林雪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美:
“下辈子,换我等你。”
伊万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窗外,雪下得很大。
那两棵松树在风雪里站着,站得直直的。
念白在隔壁睡着了,小小的鼻息声隐隐约约传来。
林雪靠在伊万怀里,闭上眼睛。
四千年了。
终于可以歇歇了。
那天晚上,林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分不清是肃慎、渤海、闯关东还是北大荒。雪原上站着很多人——雪丫、守夜人林雪、林三姐、石虎、石将军、石青山、周工、刘桂兰、郭大凤、沈云清、时狩。
他们都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林雪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雪越下越大,那些人的脸越来越模糊。
时狩最后一个消失。消失之前,他看着她,说了三个字:
“好好活。”
林雪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太阳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伊万在旁边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念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挤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小脸上带着笑。
林雪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静。
四千年了。
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守的人都守了。该写的书也写了。
剩下的日子,就好好陪他们吧。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白的脸。念白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妈妈”,又沉沉睡去。
林雪笑了。
窗外,那两棵松树在晨光里站着,枝条上的雪闪着银光。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轻声说话。
林雪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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