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想清楚了吗？
清明刚过，京城的柳絮还没落干净，满街飘着白绒绒的东西，像雪又不是雪。
于兮一早就出了门，没带春霜，也没坐马车。她穿了身素色衣裳，手里提着个食盒，另一只手攥着几张纸。
纸是昨天写好的。和离书。
她请了个老讼师帮忙拟的，措辞客气，理由充分——夫妻二人志趣不合，各自安好。讼师写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于娘子想清楚了就好”。
想清楚了吗？
于兮走在街上，脚步不快。她其实很早就想写这东西了，但总是拖着。不是舍不得陆文庸——那个人她早就不惦记了——是舍不得另一个人。
城北有座小庙，庙后面有片荒地，荒地尽头种着棵老槐树。树底下埋着个小土包，土包前插着块木牌，上面刻着“陆念安之墓”。
念安。
于兮给她取的名字。平平安安的安。
可这孩子偏偏没平安。生下来三个月就开始发热，反反复复，退了又烧。太医来看过好几回，每次都说不碍事，开几副药就走了。后来热退了，孩子却越来越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文庸那时候说，天山雪莲能治。
他派人去找了，找了大半年，说是路途遥远，还没到。
念安没等到。
于兮蹲在坟前，把食盒打开。里头装着几块桂花糕，是她自己做的。念安没吃过桂花糕——那孩子只活了八个月。
“念安，娘来看你了。”
她把桂花糕一块块摆在木牌前面，动作很轻，像怕把谁吵醒。
“娘跟你说个事。”于兮把和离书展开，铺在膝盖上，“娘要跟你爹和离了。”
风吹过来，纸角翻了翻。
“你别怪娘。”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你爹这个人……算了，不说他了。说起来都是废话。”
于兮坐在那儿，盯着木牌上的字看了很久。陆念安。陆。这个姓以后就跟她没关系了。
但念安永远是她的女儿。
“等娘把铺子开大了，给你修个好点的坟。”她伸手把木牌上的灰掸了掸，“现在委屈你了，这地方偏，也没人看管。”
旁边的老槐树哗啦啦响，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于兮在坟前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偏了西。她没哭——她已经过了哭的阶段。刚失去念安那阵子，她整夜整夜地哭，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来发现哭没用，人死不能复生，哭瞎了眼也没人心疼。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念安，娘走了。下个月再来看你。”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李凌松靠在树干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袍子，袖口沾着几片柳絮，手里还提着壶酒。
“你怎么在这儿？”于兮问。
“路过。”李凌松把酒壶放在地上，“我在城北有个庄子，今天过来看看。”
于兮没接话。路过？城北这片荒地鬼都不来，他路过什么？
李凌松也不解释，走到坟前看了看木牌。
“你女儿？”
“嗯。”
“几岁走的？”
“八个月。”
李凌松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颗糖。他弯腰把糖放在木牌前面。
“小孩子爱吃糖。”他说。
于兮看着那几颗糖，喉咙有点堵。
“走吧，天快黑了。”李凌松把外衣脱下来，搭在于兮肩膀上。
于兮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没推辞。四月的傍晚还是凉的，尤其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风一吹就透骨头。
“谢了。”她说。
“客气什么。”李凌松弯腰拎起酒壶，“饿不饿？城北有家面馆不错。”
“不饿。”
“那就当陪我吃。”李凌松已经往前走了，“我还没吃晚饭呢。”
于兮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眼念安的坟，跟了上去。
面馆不大，挤在两家杂货铺中间，门口挂着个破旧的幌子，上面写着“赵记牛肉面”。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看到李凌松进来，眼皮都没抬。
“老规矩？”
“来两碗。”李凌松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又喊了句，“多加点牛肉。”
于兮坐在对面，把他的外衣叠好放在旁边。
“你经常来这儿？”
“闷的时候就来。”李凌松给她倒了杯茶，“这地方没人认识我，清静。”
于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陈的，味道涩。
“王爷今天不是路过的吧。”她放下杯子。
李凌松笑了一下：“被你看出来了？”
“城北这片荒地，连乞丐都不愿意来。”
“是秦庶告诉我的。”李凌松不兜圈子了，“他说你今天要去看孩子，让我过来盯着点，怕你一个人出事。”
于兮愣了愣。秦庶这人，操的心比她爹还多。
面端上来了。大海碗，面条筋道，牛肉铺了厚厚一层，汤头滚烫，热气扑脸。
于兮说不饿，但闻到味道还是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埋头吃面，谁都没说话。面馆里嘈杂得很，旁边桌上几个车夫正在划拳，吵吵嚷嚷的。
吃到一半，于兮放下筷子。
“王爷，我想问你件事。”
“问。”
“你帮我，到底图什么？”
李凌松嚼着牛肉，没急着回答。
“你是誉王，金枝玉叶。跟我一个快和离的妇人做生意，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名声本来就不好。”李凌松擦了擦嘴，“朝里那帮人整天参我，说我不务正业，成天喝酒。再多个跟妇人做生意的罪名，也不差什么。”
于兮盯着他看了几息。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李凌松放下筷子，“于娘子，你是我见过的少数几个有脑子的人。男人女人不论。你处理那批香料的法子，换个行当里摸爬滚打十年的老手来，未必做得比你好。”
于兮没接这个话。
“我帮你，一是因为你值得帮。二是因为——”他顿了顿，“这个朝廷烂到根子上了，得有人做点不一样的事。”
于兮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凉茶喝了。
“王爷这话，要是让监国太子听到，够砍好几回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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