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私印
芙蓉阁的生意上了正轨。
熏香卖得不错，香囊更是供不应求。绣娘们白天赶工，晚上还加班加点。春霜每天光收钱就收得手酸，嘴上抱怨着，眼角眉梢全是笑。
于兮却高兴不起来。
不是生意的问题，是别的事。
前几天她收到父亲从幽州寄来的信。信里说幽州今年旱了半年，河道淤塞，粮食运不进来，百姓怨声载道。父亲以七品县令的身份上书刺史府，请求疏浚河道、开辟新的粮道，但刺史压根没搭理他。
信的末尾，父亲照例写了那句话——“勿念，一切都好。”
于兮看着那个“好”字，鼻头发酸。
她太了解父亲了。于剑锋这个人，天塌下来都是“好”，饿着肚子也是“好”。当年被贬出京城的时候，他还笑呵呵地跟家里人说：“幽州山好水好，去了正好养养身子。”
养什么身子，幽州穷得鸟不拉屎。
于兮把信收好，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卷图纸。
这图纸她已经画了快两个月。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幽州的地形、河道走势、现有粮道和她重新规划的路线。她还在图上标出了三处适合开凿新渠的位置，旁边附了详细的工程量估算和所需银两。
这些东西不是凭空想的。秦庶给她的那些账册里，有不少关于北方粮道的数据。她又托人从幽州带回来几份水利志和地方县志，对照着父亲信里提到的情况，反复推算了好多遍。
图纸画得漂亮。
可有什么用呢？
于兮把图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又放下。她一个做扇子卖香囊的妇人，就算把方案写得天花乱坠，谁会听？递到刺史府去，人家看都不会看一眼。递到朝廷？她连上书的资格都没有。
找秦庶？秦庶的叔父是户部尚书不假，但户部管的是钱粮调度，幽州的河道归工部管。就算户部尚书愿意帮忙，也是隔山打牛。
找誉王？誉王虽然是皇子，但被太子压得死死的，自己的谏书都递不上去，哪有余力管幽州的事。
于兮越想越闷，干脆把图纸卷起来，出了后院。
“夫人去哪儿？”春霜追出来问。
“透透气。”
“那奴婢跟您一起——”
“不用，你看着铺子。”
于兮抱着图纸出了芙蓉阁，沿着街道往城东走。城东有座小山丘，山顶上有个破亭子，平时没什么人去。她以前在陆府闷得慌的时候，偶尔会偷跑出来，到那个亭子里坐一坐。
四月天，日头暖和，风也舒服。于兮爬上山丘，在亭子里坐下，把图纸展开压在石桌上。
她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又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空白处写写改改。
“第三段渠道太长了，中间得加个蓄水池……”她嘟囔着，“不然枯水期撑不住。”
改了一处，又觉得另一处有问题。如果从幽州北面的洛水引流，经过石桥镇再接入现有的粮道，运粮成本能降三成。但这条路要穿过一片盐碱地，得先改良土质才行。
她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了“盐碱改良区”，旁边写上大致方案。
“要是有个懂水利的人就好了……”她叹了口气。
她手里有方案，有思路，甚至连预算都算好了。但她没有人。没有能拍板的人，没有能执行的人，更没有能把这份方案送到该去的地方的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她连锅都没有。
风开始大了。
于兮正埋头写字，没留意天色变了。西边涌上来一大片乌云，山丘上的风猛地刮起来，呜呜作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心说坏了，要下雨。
赶紧收图纸。
手刚伸过去，一阵妖风兜头卷过来。
图纸被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朝山下飞去。
“哎——！”于兮伸手去抓，只抓住了最上面那张工程量估算的底稿。剩下三张图纸——包括那张画了两个月的总览图——翻着跟斗朝山下滚去，越飞越远。
于兮提着裙摆追下山，跑了半条街，只捡回来一张。那是渠道走向的分图，被风吹到了路边的水沟里，脏了大半。
另外两张，不见了。
她站在街上，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雨点砸下来了。
于兮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张湿漉漉的残图，眼眶发红。
两个月的心血。
她蹲下来，把图纸护在怀里，在雨中待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
——
回到芙蓉阁，于兮浑身湿透。
春霜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于兮把图纸放在桌上，看着那张被水泡烂了一半的分图，心里堵得慌。
春霜赶紧去烧水，又找了干衣裳出来。于兮换了衣服，坐在桌前发呆。
“夫人，您丢了什么？”春霜端着姜汤进来，看到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什么？”
“一份图纸。”于兮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被风刮跑了。”
“图纸？什么图纸？”
于兮没答话。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秦庶。不是不信任，而是这种事说出去，只会惹麻烦。一个妇人画什么水利图纸？传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更重要的是，图纸上盖了她的私印。
那枚印章是她十五岁时刻的，上面刻着一枝兰花，旁边是两个篆字——“兮若”。她画扇面也用这个章，芙蓉阁卖出去的每把扇子上都有。
要是被人捡到，认出印记来……
于兮揉了揉额头。算了，多想无益。京城这么大，两张纸被风吹走，八成落到臭水沟里烂掉了。就算被人捡到，看不懂的人只会当废纸扔掉。
她安慰自己，喝完姜汤，重新铺开纸。
再画一遍吧。
反正东西都在脑子里。
——
与此同时，城西，醉仙楼。
李凌松正在喝闷酒。
今天早朝，他又递了一道折子上去，是关于北方赈灾的。折子写得很详细，引经据典，数据翔实，连赈灾方案都列了三套。结果太子瞄了一眼，说了句“知道了”，就搁到一边去了。
知道了。
每次都是“知道了”。
李凌松灌了一杯酒，觉得嗓子眼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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