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番外27
顾强英始终没睁眼,也没说一句话。林卿卿却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正放松,哪怕闭目养神,整个人也仍旧绷着。她动一下,他都知道。
所以她干脆也不折腾了,老老实实坐着,借着车厢里昏暗的光打量他。
白袍,玉冠,袖口干净得没有一点褶皱,连指节都修得整齐。斯文,冷淡,克制。可林卿卿很清楚,这一身皮囊底下压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把人当药人,当玩物,当笼中雀的疯子。
马车停下时,外头已经有了通传声。
“太傅大人回府——”
车帘掀开,顾强英先下去,随后转身看她。
“下来。”
林卿卿扶着车壁,刚要自己跳下去,顾强英已经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直接抱了下来。
府门口站着的管家和下人齐齐低头,神色一个比一个收得快,显然都被这场面震住了。
太傅府这些年,别说女子,连只母猫都极少往主院靠。如今大人亲手抱回来一个人,抱的还是前朝废公主,这消息只怕不用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府。
林卿卿落地之后,刚站稳,顾强英便松了手。
“跟上。”
他说完便往里走。
林卿卿提着裙摆跟在后面,一路穿过前院、回廊、花厅,再往里,是太傅府最深处的主院。一路所见,极尽清贵。庭中种着大片药草,空气里浮着淡淡苦香,廊下挂着风灯,连脚下石砖都打磨得平整光洁。
越往里走,药味越重。
直到顾强英推开主卧的门。
门一开,林卿卿都怔了一下。
这哪里是卧房,分明半间寝室半间药阁。紫檀木架靠墙排开,上面摆满了药匣、瓷罐、玉盒。窗边设着长案,案上摊着药典和银针。屏风后是床榻,锦被层叠,帷幔低垂,地上铺着厚毯,连熏炉里燃的香都带着清苦药气。
而那些药材,一眼扫过去,几乎全是名贵货色。
雪莲、灵芝、百年参、紫河车、沉香木……放外头都能卖出天价,这里却跟不要钱似的摆了满屋。
林卿卿心里那点高兴这回真有点压不住了。
她站在门口,差点没当场感慨一句暴富。
“系统。”她忍着笑,“这波不仅是带薪坐牢,还是住总统套房。”
【宿主,古代没有总统。】
【但你的理解方向没问题。】
顾强英转头看她。
“喜欢?”
林卿卿立刻把那点开心压下去,换上一副谨慎又不安的样子,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臣女不敢。”
顾强英看了她片刻,唇边勾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从今日起,你住这里。”
林卿卿抬头,像是被这话惊住了。
“主卧?”
“怎么,殿下觉得委屈?”
“不、不委屈。”
她答得很快,随后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太快了,连忙低下头,耳尖都泛出一点红。
顾强英没拆穿她,只抬手示意下人退远。
门重新合上后,屋里彻底静了。
他走到长案边,从一只黑漆托盘上端起一碗药,转身朝她走来。
那药颜色比昨天那碗还诡异,浓得发乌,表面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暗光,热气袅袅往上升,光闻着就叫人舌根发苦。
顾强英把碗递到她面前,微微一笑。
“这是奖励殿下的。”
林卿卿:“……”
这疯子连喂毒都能说得这么文雅。
她盯着那碗药,睫毛轻轻抖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昨日那碗,臣女已经喝过了。”
“所以今日这碗,是奖赏。”顾强英说,“殿下这么聪明,不会不懂臣的意思。”
“若我不喝呢?”
“那臣亲自喂你。”
他说得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可越是这样,压迫感越重。
林卿卿继续后退,直到腿弯撞上床沿,退无可退。她看着那碗药,手指揪紧了袖口,呼吸也乱了几分,像是真的怕了。
“顾强英,你到底想做什么?”
“养你。”
他答得很快。
“既然殿下这样有趣,臣自然要把你留在身边,慢慢看。”
林卿卿心里啧了一声。
这话说得跟养鸟没区别。
她还没来得及再接,顾强英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腰,直接把人带进怀里。
林卿卿后背撞上他胸膛,整个人一紧。
下一刻,顾强英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她下颌。
“张嘴。”
“我不——”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指节一收,直接迫得她唇齿分开。那碗药被送到唇边,苦涩药气扑面而来。林卿卿偏头躲,药汁还是灌进来一口,呛得她立刻咳了起来。
“咳……顾强英!”
他把她按得更紧,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低头时,冷檀香混着药气一起压下来。
“殿下不是最会装乖吗。”他低声道,“今日怎么不装了。”
林卿卿被捏着下巴,眼尾咳得发红,唇边还沾着一点黑色药汁。她抬手去推他,没推动,干脆在他再次喂药时,猛地一偏头,把含在嘴里的药汁全吐了出来。
一半落在地上,一半全溅在顾强英的白袍前襟。
黑色药痕在雪白衣料上迅速晕开,刺眼得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卿卿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紧了一下。
洁癖犯了。
她心里刚升起一点得逞的愉快,下一刻,下巴便被捏得更紧。
顾强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上的污痕,再抬起头时,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殿下故意的。”
不是疑问。
林卿卿还没来得及演出新的表情,顾强英已经抬手,将碗里剩下的药含了一口,随后低头,直接吻住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轻碰,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强势侵入。
林卿卿整个人都僵住了。
唇被堵住,后脑也被他按住,她连躲都躲不开。那口苦得发涩的药被他一点点渡过来,舌尖和呼吸全被他的气息侵占。冷檀香、药味、男人身上的温度,全在这一刻近得发烫。
她本来还想挣,可真被这么吻住时,脑子还是空了一下。
太近了。
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落下的阴影,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胸膛贴上来时那股压迫性的力道。
顾强英抱着她,半点退路都没留。
药汁被强行送进喉咙,林卿卿被呛得眼眶都湿了,呼吸乱成一团,手抵在他胸前,推不动,反倒把那身本就弄脏的白袍攥得更皱。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
等顾强英终于松开,她已经被逼得喘不过气,唇上水光淋漓,脸也红透了,眼尾那点红一路烧到耳根,连呼吸都发颤。
纯得过分,也欲得过分。
顾强英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拇指擦过她唇边残余的药痕,嗓音低了几分。
“这药,甜吗?”
林卿卿本来还沉在方才那股窒息感里,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当场骂他一句变态。
可没等她开口,药性已经发作了。
这次的毒比昨夜那碗来得更快,也更狠。先是胸口一阵闷痛,随后那股痛一路窜进四肢百骸,像有刀子在血脉里慢慢剐。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手指也跟着发冷,额角很快渗出冷汗。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身体晃了一下。
顾强英扶住了她。
“疼了?”
林卿卿没答。
她咬住嘴唇,硬生生把那点痛吟咽了回去。嘴唇本就被亲得发红,这会儿再一咬,颜色更深,衬得脸色越发白。
顾强英抱着她,手掌能清楚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装的。
这药是他亲手配的,药性有多霸道,他比谁都清楚。可怀里这个人明明疼得快站不住了,偏偏还是不肯示弱,不肯求,不肯哭,连一句软话都不说。
她只是死死咬着唇,肩膀绷得发颤,汗沿着鬓边滑下来,整个人湿冷得厉害。
顾强英垂眸看着,心口忽然抽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很莫名。
不是疼得多重,却足够清晰。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扎进来,让他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皱了皱眉,手上力道也跟着收紧。
林卿卿已经疼得眼前发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靠在他怀里,指尖抓着他袖口,用力到骨节发白,却依旧没开口求他半句。
小圆在脑海里急得转圈。
【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这药不对,这碗比昨天狠多了!】
“死不了。”林卿卿忍着痛,在心里挤出一句,“忍一忍。”
【你都这样了还忍!你快装一下服软啊!】
“不行。”她额角冷汗直冒,“这疯子现在最想看的,就是我低头。”
【那你现在不低头,等下要疼晕了!】
林卿卿没再回它。
她只是更用力地咬住了唇,连唇瓣都快咬破了。那股痛一阵接一阵地往上翻,她整个人都在发冷,后背汗湿一层,指尖都失了力气。
顾强英低头看着她。
她埋在他怀里,呼吸乱,身体轻颤,脸白得像纸,偏偏还死撑着那点倔强。那副模样不狼狈,反而逼得人胸口发闷。
心口那股莫名的抽痛又重了一点。
顾强英眼睫微敛,第一次对自己的药生出一点迟疑。
他原本只是想试她,逼她,看看她到底能撑到哪一步。可看她真疼成这样,那一点微妙的不适却压不下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把人抱起来,直接放到床上。
林卿卿蜷在锦被里,手还按着胸口,呼吸急促。顾强英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转身去取银针和解毒丸,可刚迈出一步,那股闷痛又在心口撞了一下。
更重了。
他脚步微顿,眉头一点点压了下来。
这不是他的错觉。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
身后床榻上传来压抑得极低的一声喘息,像是再多一点就会彻底碎掉。顾强英回头,看见林卿卿已经疼得额发全湿,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却仍旧闭着嘴,连一声“救我”都不肯说。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取了药来。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逼她张嘴。
“吃下去。”
林卿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又湿又红,带着疼狠了后的生理性水光,偏偏还藏着一点不肯低头的硬气。她看着他掌心那颗药丸,抬手去拿,却因为发抖,第一下没拿稳。
顾强英指尖一顿,亲自把药送到了她唇边。
林卿卿这回没再跟自己过不去,低头把药咬住,咽了下去。
药效起得快,胸口那股撕扯般的疼总算缓下来一点。她靠在软枕上,额头抵着床柱,眼睫低垂,脸色仍旧白得厉害。
顾强英站在床边,没有走。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她未平的喘息声,和炉中熏香缓慢燃烧的细响。
过了很久,林卿卿才缓过一口气,抬手抹掉唇边一点血丝。方才咬得太狠,还是破了。
顾强英看见了,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
心口那阵莫名的刺痛还没完全散去,甚至在她抹唇的那一刻,又牵了一下。
他盯着她,眸色更深。
“殿下何必这样倔。”
林卿卿缓了缓,才抬起头,看着他,唇边却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太傅大人不是最喜欢看人求饶么。”
“可惜。”
她声音很轻,带着刚疼过一场后的微哑。
“臣女偏不。”
顾强英站着没动。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唇上的血,看着她明明疼到发抖还要跟他顶一句,胸腔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忽然更乱了。
像火烧,也像针扎。
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药人。
也从来没有哪个人,能在他心口留下这样一丝无来由的钝痛。
顾强英垂下手,指节在袖中慢慢收紧,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吩咐外头下人送热水和净衣进来,又亲手放下了床幔。
离开前,他站在幔外,静了片刻。
“好好养着。”
“没有臣的允许,不许出主院。”
“是。”林卿卿靠在榻上,答得很轻。
她知道,这就是软禁了。
可她一点都不慌。
主卧归她,满屋药材归她,疯批太傅还被她勾得起了疑、起了欲、起了那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这局怎么看,都是她赚。
门关上后,林卿卿才彻底松了力气,整个人往后陷进锦被里,长长呼了口气。
【宿主,刚才真的好险。】
【不过有个好消息。】
“什么?”
【你体内的抗毒性增强了。】
【而且,男主刚刚的异常波动非常明显。】
林卿卿闭着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那阵忽然发作的异样,她虽然没全看清,也猜到了七八分。
痛觉共享。
终于开始了。
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闻着满屋药香,心满意足地想,这太傅府的日子,应该会比冷宫精彩得多。
夜渐深。
主卧里烛火熄了大半,只余床头一盏小灯。
而太傅府另一侧的书房内,顾强英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白日里换下的脏袍已经被拿走,他重新换了一身干净雪白的常服,发冠也卸了,只用玉簪松松挽着。案上灯火明亮,折子摊开一排,他提笔批了几行,动作依旧沉稳。
可不过片刻,他笔尖忽然一顿。
胸口猛地一绞。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凶狠得近乎粗暴,像有人在心脏上狠狠拧了一把。顾强英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狼毫啪地落下,墨点溅在奏折上,晕开一片狼狈污痕。
他撑住桌案,呼吸一乱,下一刻,喉头一腥,一口血直接吐在了案前。
殷红刺目。
书房里瞬间死寂。
顾强英抬起头,唇边还带着血,目光却已经越过半开的窗,直直看向主卧所在的方向。
第35章
第35章【痛觉共享的奇妙体验】
那一口血是顾强英亲眼见过最让他困惑的东西。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府医来了,把他的脉,翻来覆去按了七八个地方,最后退开半步,把袖子理了理,措辞谨慎:“大人脉象平稳,气血无碍,那口血……或许是近日劳累,肺腑有些燥热。“
顾强英把那句话听完,没有接腔。
肺腑燥热。
他配了四十年的毒,治了三十年的病,见过三百种以上的出血症状,肺腑燥热是什么样,他自己不知道?
那不是燥热。
那一口血来得太准了。
准得就在主卧里的人真正熟睡、彻底放松的那一刻。
顾强英把指尖搭在案沿,把书房里的动静往外听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他站起来,把案上那方被墨点溅脏的端砚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往地上一推,端砚在青砖上碎成几瓣,墨迹散开,把地面染了一片。
他把手背在身后,转身往窗边站。
心口那个位置,刚才绞痛的地方,现在已经归于平静。什么感觉都没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记得那一痛的走向。
不是胸痹,不是旧伤,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内科症状。
是外力。
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部猛地撞进来,在他胸腔里绕了一圈,随即退走。
顾强英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很久,最终把它放进了一个暂时搁置的角落里,转身去换了一身新衣,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那些奏折,今晚是看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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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刚透亮。
主卧里的动静比顾强英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廊下吃药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细碎的动静,抬头,就看见林卿卿已经在主卧外头的小院里转悠了。
她换了一身新衣——是府里备着的,素白色,袖口宽松,腰间系了一根细带,头发挽起来,没有用什么繁复的头面,只拿一根普通的木簪压着。整个人站在晨光里,脸色还带着些许昨夜药性后的浅淡,却显得出奇地平静。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蹲在院角的花架边。
那里有几株玫瑰,是主院里少数几样有颜色的东西,顾强英从不叫人动,只是定期让花工打理。此刻花架边的旧枝蔓了出来,林卿卿把那些旧枝一条条捏住,拿剪子修。
动作很认真。
顾强英把手里的药碗放下,把这一幕收进去,没有出声。
林卿卿修了一会儿,把一截弯出花架的旧枝捏住,剪子往下一送——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剪子落在地上,她低头,把右手的食指放在眼前看了一眼。
一根玫瑰刺,从指腹侧面浅浅划过,极细的一道痕,已经渗出一点血色。
很小的伤。
小到这种程度,换任何人都不会多在意,随手捏两下就能止住。
林卿卿把那根手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手放下,换了另一只手把地上的剪子捡起来,重新开始修那株玫瑰。
没有包扎,没有找东西压。
只是继续剪。
那一点血从指腹上一点点渗出来,在晨光里是很淡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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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强英在三十里之外的朝堂上,正对着政敌的一番刁难,把折扇收在掌心,开口准备接话。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食指,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重,但尖。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割进皮肉里,精准地扎在指腹的侧面,让他一个字没说出来,手里那把折扇直接脱手,落在了朝堂的地砖上。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顾强英没有去捡折扇,把右手收进袖中,把指腹在袖里按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皮肤完好,没有伤,没有红肿,就是这样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消散。
他的神情维持着,把刚才的那个停顿掩过去,重新开口接上了原来的话,把政敌的那番刁难不轻不重地推了回去,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散朝的时候,他走得比往日快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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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主院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时,小圆在林卿卿脑海里发出了一道提示音。
【宿主,他回来了,比预计早了将近两个时辰。】
林卿卿正坐在主卧窗边,把右手的食指用一条细布条包着,另一只手捏着布条的尾端,正在打结。
她把窗外的动静听了一下,把手指的包扎收尾,把手腕放在膝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主卧的门被推开了。
顾强英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没有换,进门的时候把整个人的气压带了进来,比平时沉了一层。
他把林卿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两秒。
那条包扎的细布条很明显。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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