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番外6

夜色沉沉，主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空气里却压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冷意。

军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枪口死死顶在他头上，连抬手擦汗都不敢。

“活不过今晚”几个字落下后，帐内安静得吓人。

秦烈握枪的手很稳，指节却绷得发白。

他抱着林卿卿坐在榻边，怀里的人裹在厚被里，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脖颈上那圈掐痕刺得人心口发堵。她身上的寒气还没彻底退下去，额头却已经烧了起来，冰冷和滚烫纠缠在一起，逼得呼吸越来越急。

军医战战兢兢地开口：“大、大帅，眼下只能先退热驱寒，再想法子稳住脉象。若拖下去，怕是神仙难救。”

秦烈没有收枪，语气压得极低：“治。”

军医连忙应声：“是，是，属下这就开方子。先用姜汤和热酒擦身，再施针逼寒，药也得立刻煎。只是林小姐这会儿意识全无，能不能撑过去，还得看她自己。”

枪口缓缓移开。

军医整个人都虚脱了，顾不上膝盖发软，立刻爬起来开方抓药。外间的人得了吩咐，脚步声一下乱了起来，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添炭的添炭。

主帐里却依旧压抑。

秦烈没动，仍把林卿卿抱在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背，能清楚感觉到她身上时冷时热的颤。

他活到现在，杀过人，也救过人，手底下见过的重伤濒死不知有多少，可从没有哪个像眼前这样，让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躁意。

不是烦。

是压不住的慌。

怀里的人忽然轻轻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疼到了，连眉头都皱起来。秦烈手臂一紧，低头看她。

“林卿卿。”

她没有反应。

军医在一旁摆好针包，低声提醒：“大帅，得把人放平。”

秦烈这才把她放回榻上，却没有离开，只坐在榻边看着军医施针。银针一根一根落下，林卿卿昏沉中还是疼得发颤，唇边溢出一点含糊的喘息，细得几乎听不见。

每扎下一针，秦烈的眉头就沉一分。

军医额头全是汗，手上却不敢抖。他扎完最后一针，才低声道：“寒气逼出来后，高热会更明显。今晚最怕的不是冷，是烧得太狠。若明早还退不下去，便危险了。”

秦烈没有说话。

外头很快送了姜汤进来，婆子刚要上前，秦烈抬手接过：“滚出去。”

那婆子一愣，连忙低头退下。

帐里重新只剩他们两人和一个军医。

军医不敢多留，交代了两句药的用法，也赶紧退了出去。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热气蒸得帐中有些闷。秦烈端着姜汤，低头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脸色沉得厉害。

她嘴唇烧得发干，唇角却还残留着冻裂的白痕。

秦烈用勺子舀了口姜汤送过去，汤水碰到唇边，大半都顺着嘴角滑了下来。她昏得太沉，根本咽不下去。

秦烈盯着那道滑下去的水痕，眉心一拧，把碗放到一旁，伸手托起她的后颈，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咽下去。”

她没有应。

秦烈捏住她下巴，动作不算轻，逼她张口，重新喂了一口。还是不行。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端起碗灌了一口姜汤，低头覆了上去。

滚烫辛辣的汤水被他一点点渡过去，林卿卿本能地呛了一下，喉间终于动了动，艰难地咽下去一点。秦烈撑着她的后背，又喂了第二口，第三口。

直到半碗姜汤都下去，她的呼吸才稍稍平顺了一些。

秦烈放下碗，指腹抹掉她唇边残留的水渍，掌心却触到一片不正常的烫。

高热开始上来了。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灼得惊人。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细密的灼痛从他胸口猛地窜开，沿着四肢百骸烧了过去。那痛来得突兀又凶狠，像有人把炭火直接压进了血肉里，连呼吸都跟着烫起来。

秦烈动作一顿。

下一瞬，额角青筋直接绷起。

他太熟悉这种诡异的同步感了。先前是寒，如今是烧。林卿卿身上有什么，他便跟着受什么。

这不是猜测，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秦烈猛地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心跳又快又重，烧意沿着血管一路往上，逼得他喉间都发紧。

外头守着的赵铎听见里头动静不对，立刻掀帘进来：“大帅？”

他一进门就看见秦烈脸色难看得吓人，额上又冒了汗，整个人坐在榻边，像在强行压着什么。

赵铎心里一惊：“又发作了？”

秦烈没答，只冷冷吐出一句：“滚出去。”

赵铎不敢违拗，却没有立刻退，反而多看了一眼榻上的林卿卿。她脸色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和刚从水牢里捞出来时已经是两副模样。

赵铎这一眼看完，心里也跟着一沉。

太邪门了。

先是她冷，他家大帅也冷。现在她烧，大帅又跟着不对。

可这种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只能低声道：“药已经煎上了，刺客那边也在追查，主帐周围我加派了人。大帅，今晚要不要换地方歇？”

秦烈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刺客？”

“是。”赵铎压低声音，“南侧岗哨刚传来消息，今夜营外有可疑人影活动，像是有人在摸主帐的位置。属下已让人布防，只是还没抓到活口。”

秦烈面色更冷。

今晚营中本就乱，若真有人盯上主帐，这时候动手再合适不过。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林卿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守紧。谁敢靠近，直接杀。”

“是。”

赵铎退下后，主帐重新安静下来。

夜一点点深了。

林卿卿烧得越来越厉害，浑身发烫，唇色却还是泛白。她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像是难受极了，手指攥着被角，呼吸一阵乱过一阵。

秦烈守在她身边，半步没离。

他不是会照顾人的性子，做什么都生硬，却还是照着军医的话，一遍遍给她擦手心和额头，又让人把温着的药端进来，想法子喂下去。

可那药比姜汤更苦，林卿卿刚喝进去一点，就呛得侧过脸，眉头死死皱住。

秦烈握着药碗，脸色难看：“林卿卿，给我喝。”

她还是没有反应。

他盯着她发红的脸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按着同样的法子，一口一口渡药。

苦涩的药汁在唇齿间蔓开，秦烈自己都皱了眉，偏偏怀里的人烧得迷糊，乖得厉害，只在被逼着咽下时轻轻哼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却让秦烈动作停了停。

太软了。

软得让人发狠都无处落。

他喂完药，把碗重重搁在桌上，回头却见林卿卿已经在昏沉里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她抓得不紧，指尖却烫得吓人，像是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这一点依赖上。

秦烈垂下眼，没把那只手拂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巡逻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断。

子时刚过，主帐顶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秦烈抬头，脸色骤沉。

下一瞬，帐顶被利器划开一道口子，一抹寒光破开夜色，直奔榻边而来。

太快了。

快得连外头的守卫都来不及反应。

那是一支短小的毒镖，角度极刁，目标直指秦烈心口。

秦烈反应已经够快，身体猛地侧开，右手同时探向枕边的枪。可毒镖来得太近，榻边空间又狭窄，避开要害已是极限。

就在这刹那，原本昏沉高烧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林卿卿意识混乱，眼前的景象都带着重影，可那一瞬扑面而来的杀气太熟，她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

“别——”

她整个人猛地撞进秦烈怀里，硬生生挡在他身前。

毒镖擦着她手臂掠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口。

下一秒，皮肉迅速发黑。

剧毒。

林卿卿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顺着伤口猛地炸开，沿着整条手臂直冲心脉，疼得她眼前发白。

而同一时刻，秦烈胸口也像被人生生剖开了一道口子。

剧痛猝然炸开，狠得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他抱住林卿卿的手臂骤然收紧，脸色在瞬间沉到极点。那不是普通的伤痛，是和她同步传来的毒发撕裂感，尖锐得近乎暴虐。

帐外守卫已经冲了进来，顶上的黑影刚想翻身撤走，秦烈左手抱着人，右手已拔枪抬手。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连成一线。

第一枪打穿刺客肩膀，第二枪轰开咽喉，第三枪直接掀碎了头骨。

血和碎肉从帐顶上方溅下来，尸体重重砸在外头地面上。整个主帐瞬间乱成一片。

“军医！”

秦烈压着几乎失控的暴怒，吼出这两个字时，喉间都带着血腥气。

赵铎带人冲进来，一眼看见林卿卿手臂上的黑色伤口，脸色刷地变了：“毒镖！”

军医几乎是被拖进来的，看清伤势后腿都软了：“快、快止血！这毒见血走脉，若不立刻压住，半刻钟都撑不到！”

林卿卿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可她只昏了一瞬，就猛地咬住唇，硬生生逼自己清醒。

“别碰我……”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按住了伤口近心端，动作又快又准，力道狠得军医都愣了一下。

“绳子……扎上臂……快……”

那不是这个时代闺阁小姐会有的反应。

她按压的位置太精准，手法也太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急救训练，连每一步都没有犹豫。赵铎愣了半瞬，立刻反应过来，抓过布带死死勒住她上臂。

林卿卿疼得指尖都在抖，额上冷汗不停往下掉，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伤口……别乱挤……拿刀……扩一点……把血放出来……”

军医惊得看着她：“你……”

“照做！”秦烈厉声打断，眼底已经红得骇人。

军医不敢再耽误，立刻照她说的去做。

刀锋划开伤口边缘的瞬间，林卿卿整个人都绷紧了，唇上瞬间咬出了血。黑血一股一股往外涌，她按着近心端的手始终没松。

而秦烈抱着她，自己也在承受同样的痛。

那种毒发的撕裂感像从骨头里往外翻，疼得他手背青筋暴起，连指节都在发抖。可他半点没松开她，反而将人更紧地扣在怀里，像是怕一放手，她就会直接断在眼前。

混乱里，林卿卿的掌心滑了一下，带血的手指直接按上了秦烈胸前。

滚热的鲜血透过衣料，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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