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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妖恋


梅子酒一入口,一股甘冽清甜的酒香便在口中炸开。

入喉之后,整个口腔唇齿留香,令人流连忘返,回味无穷。

“好酒,真是好酒!”

我不由得开口称赞。

其余三人也是频频点头。

“这梅子酒本来是我和春兰两个人对饮的,从不外卖,要不是听我说要招待几位故交,那老婆子才不舍得拿出来。”

年轻人说着,再次将四人酒杯斟满。

“谢先生身为饕餮之身,是如何与尊夫人相识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朵开口问年轻人。

“无非是一些儿女情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听阿朵这么一问,年轻人连忙摆手笑道。

“谢先生还是讲讲嘛,让我们也听听这段旷古奇恋。”

阿朵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还是讲讲吧,我们四个除了老秦之外,全都是单身,正好学习学习。”

白哉拿起酒壶,将年轻人面前的瓷杯斟满。

“好吧,既然几位想听,那我就讲讲。”

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

“很多人听过我饕餮一族的传闻,说我们是龙生九子里的饕餮,天生魂魄带着一处填不满的空洞,万物皆可吞,欲望永无休。有的人还说我吞尽山川,最后把自己的身子吃干净,只剩一颗头颅困在大荒,永世受饥饿煎熬。这些说法怎么说呢,不全是假,但也不全是真。”年轻人开口说道,“我们残存的那颗头颅,其实并没消亡,漫长岁月里,我们慢慢攒聚灵气,化出人形。只是那股饥饿还留在神魂深处,时时刻刻在心底煎熬。寻常草木、飞禽走兽入腹,只能短暂压住那股空虚,过不多了久,那空洞又会开始叫嚣。但我不愿再像其他同类那样肆意吞噬生灵,成为一只只知道吞噬万物的怪物。为了戒掉这个恶习,我躲进深山,找一处僻静的山谷修行,试着压制与生俱来的本能。

这一住,就是一千多年。

与春兰相识的时候,正是六十年代初。

那时正赶上困难时期,山下村落粮食紧缺,家家户户的口粮卡得死死的,野菜、树皮都是活命的东西。我躲在这片大山深处,已经修行上千年,平日里不沾人间烟火,全靠着吸纳山间灵气度日。人间的饥荒,原本和我没有半点干系,我也打算一直待在山里,不问世事。

平日的时候我喜欢独自待在山谷中静坐,日子安静而又单调。

山里人烟稀少,大多时候只有风声、兽鸣相伴。山下的村民若非必要,不会深入这片林子,毕竟这里野兽多,路又难走。

偶尔会有村民进山挖野菜、拾柴火,但大多只是在外围活动,不会靠近我修行的这一片腹地。

那天午后,我正在山上盘膝打坐,调息凝神,忽听得远处林间传来树枝断裂的响动,动静不算大,却持续不断。

我收敛心神,静静听着。

这个声音不是野兽巡山的动静,倒像是人踩在枯枝上的声响。

我本无意窥探山下凡人,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我便抬眼望过去。

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

而这个姑娘,就是春兰。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她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腿高高挽起,脚上穿着一双磨破了的鞋面,肩上扛着一捆半干的柴,手里还攥着一把老旧柴刀。

她走得很慢。

山风一吹,单薄的身子微微晃动。

我知道她来干什么。

饥荒年月,山下日子难熬,口粮太少,柴火也得自己上山砍。

像她这个年纪,家里的重担大半压在她身上,趁着白日进山砍柴,顺便可以看看能不能寻到一点能入口的野菜。

我远远看着她弯腰拾捡枯枝,时不时停下,抬手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她胆子不算大,走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左右张望,提防林子里的野兽。

这片深山里猛兽不少,饿肚子的年头,野兽也会往林子外围游荡,凶险得很。

所以她只敢在相对浅一点的山林活动,只是这天为了多砍些干柴,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一阵低沉的吼声从侧边密林中炸开。

紧接着,一头斑斓猛虎从灌木丛里猛地窜了出来。

荒年食物匮乏,这头虎饿了许久,眼神赤红,死死盯住了李春兰。

她当时还弯着腰,正在收拢地上的枯枝。听见虎啸的瞬间,春兰本能的猛地抬头。

当看见猛虎的那一刻,她顿时被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退,结果一不小心,脚下被盘结的树根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肩上的柴火散落一地,手里的柴刀也脱手滑出去老远。

猛虎压低身子,龇牙咆哮,四肢蹬地,眼看就要扑上去。

我没有多想,施展身法直接挡在了她身前。

一只猛虎对我来说,完全不构成威胁。

我不需要动用吞噬的本事,仅仅只是稍稍释放出一点藏在人形之下的饕餮凶威,就足以让那猛虎望而却步。

猛虎本来已经蓄势待发,正要凌空扑击,忽然感知到我身上那股源自上古龙子的威压,立即停下了动作。

它身为百兽之王,自然识得这份凶煞。

只是那么一瞬,它喉咙里原本凶狠的低吼变成了怯懦的呜咽声,强壮的四肢也跟着不停打颤。

僵持片刻后,它不敢再做停留,猛地转身,慌不择路地窜回密林深处,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危机就这样解除。

春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止不住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站在她身前的我。

我那时已化为人形,模样还算说得过去。

因为深山之中极少见到外乡人,她看着我的时候,神情混杂着惊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

她用还在发颤的声音问我是谁,怎么会独自住在这深山里面。我随口编了说辞,说家里遭了灾,无处可去,只能躲在山里讨生活。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来历,不提龙子,也不讲大荒旧事。这些东西太过离奇,普通人听了只会当成疯话,徒增恐惧。

她慢慢平复下来,挣扎着起身,向我郑重道谢。

饥荒年月,人人自顾不暇,临走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一小把晒干的野菜根,分出一半递到我手上,说山里难找吃食,让我留着垫肚子。

我收下了那点野菜根。

对我而言,凡俗食物根本填不住神魂里的空洞。可这一小把野菜,却是她辛苦挖来、用以果腹的口粮,珍贵无比。

我看着她转身下山的背影,心底那处常年躁动的空洞,第一次生出一种和饥饿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从那天起,她上山砍柴、挖野菜的时候,偶尔会绕路到我修行的山谷附近。一开始只是远远打个招呼,不敢靠得太近,毕竟我是陌生男人,独自窝在深山,换谁心里都会留几分提防。

她每次过来,大多只是站在山谷口,问我有没有看见能吃的野菜,或是哪片坡的干柴多。我就站在原地,一点点跟她说清楚,不会主动往她跟前凑。

后来慢慢熟了之后,她才愿意多停留一阵。

她砍柴的时候,会把柴捆放在山谷外的空地上,坐到石头上歇口气,跟我唠唠山下村里的琐事。

她说村里的口粮按人头分配,每家的粮本捏得紧紧的,每顿都要数着米粒下锅。野菜挖回来要反复淘洗,晒干存起来,掺进杂粮粥里面,勉强能填肚子。不少老人扛不住饿,身子垮得很快。她爹娘常年咳喘,干不了重活,家里挑水、拾柴、下地的活,几乎全压在她身上。

我安静听她说,很少插嘴。

千百年间,我见过无数人间苦难,饥荒战乱,生离死别,早就看得麻木。可听她慢慢讲起日常,看着她布满裂口的指尖,因为常年握柴刀磨出厚厚老茧的手掌,心底那处空洞,会一点点安静下来。

她上山的时候,偶尔会捎带一点小东西,有时候是半块粗麦饼,有时候是一束她顺手采来的野菊花。她说山谷里太冷清,摆着好看。

我没法吃这些东西,但我不会拒绝。

她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眼神很实在,不是客套,是真心想着深山里还有我这么一个孤零零的人。

我也会给她带东西。我熟悉整片山林,知道哪里藏着野枣,哪里长着木耳,哪些泉眼的水干净清甜,哪里有大片的干柴。

我不会直接把东西送到她手上,而是提前采好,放在我们常坐的那块石头旁边。她看见了,就知道是我留的,收起来带回村里。

山里的野物,寻常人很难寻到,这些野果山菌,能给她家里添一点吃食,多少减轻一点负担。

我们常常就那样坐着,半天不说一句话。她歇够了,就起身继续去砍柴挖菜;我回到山谷里面静坐修行。有时候她砍柴晚了,日头斜斜往下沉,林子里光线变暗,她就会有点慌。山里天黑之后路难走,容易踩空,也怕野兽再出来游荡。我不会说我一路暗中跟着她,只告诉她哪条小路好走,哪里有标记,沿着那条路下山,不用绕远。她照着我说的路走,每次都能平平安安回到村子。次数多了,她心里慢慢踏实,知道这片山林里,有一处地方是安稳的。

春兰性子踏实,不擅长说花哨话。她很少讲什么好听的承诺,只是每次上山,都会记着我的存在。有一回下雨,山路泥泞,她本来不用进山,却还是裹着破蓑衣过来一趟,给我送了一捆干燥的柴禾。她说山里阴冷,就算不吃东西,有柴火也能取暖。雨水打湿她的裤脚,鞋子里面灌满泥水,她站在雨里,把柴捆放下,简单说了两句就匆匆下山。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千百年来只有饥饿的感觉,开始变得柔软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之间那层生疏慢慢褪去。她愿意跟我说心底的难处,说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发愁爹娘的身体,发愁来年的口粮,觉得日子看不到头。她很少跟村里其他人诉苦,饥荒年代,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诉苦只会平添别人的烦恼。唯独在这片山谷,对着我,她能把压在心里的委屈讲出来。

我也会跟她说一些山林里的旧事,不说妖物大荒,只讲草木鸟兽。跟她说哪一种鸟会在雨季筑巢,哪棵老树已经在山谷立了上百年。这些平淡细碎的闲话,一点点把两个人拴在一起。我活了太久,早就习惯一个人,从未想过会愿意日复一日等着一个凡人上山。可每到午后,一听见枯枝被踩响的声音,我心里就会生出一点淡淡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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